《江风弄轻鸢》圆月常皎皎

3、□□联 摆摊少年面

　　摆摊少年面上仍旧挂着与方才别无二致的浅浅微笑，仿佛方才被虞轻鸢炙热打量的人不是他一样。

　　少年微微颔首，起身在小摊桌上重新展开一张红底长条宣纸，伸手拿起墨色镇尺，缓缓铺平。

　　虞轻鸢注意到，摆摊少年的手上戴着一双黑色的手套。

　　这个时节戴手套出门虽是常态，但是如他这般写字都要戴着手套的男生，却是少见。

　　再加上少年身形高挑却单薄，哪怕是腊月寒天的日子，裹着厚厚的袄子，也仍旧难掩其瘦销的模样，虞轻鸢心底暗暗同情。

　　这人真可怜啊。

　　他身体怕是不太好，极度畏寒，才会写字都不摘手套，竟是比她一个女孩子还要体质差。除夕这种合家团圆的日子里，他竟然还要出门靠自己写春联摆摊赚钱，想来家境不是很好。

　　身体不好，还要出门赚钱，家里人倒也狠心。

　　一时间，虞轻鸢望向这少年的眼神多了不少怜悯。

　　铺平纸张后，沈枫缓缓抬起头来，面上仍旧是方才那般温和的笑意。

　　不知道是不是心虚心理在作祟，虞轻鸢总觉得面前少年的神色微微停滞在她面上半晌，心下一紧，再眨眨眼，面前少年仍旧是方才那样，坐姿端正，细细在黑色墨汁里润笔。

　　润笔。

　　去水。

　　蘸墨。

　　舔墨。

　　书写。

　　少年身姿笔挺，笔走龙蛇，一举一动如行云流水，看上去令人心神舒畅。

　　虞轻鸢不由得心中赞叹。

　　看着美人做风雅之事到底是养眼啊。

　　“你想要多少字的对联？”

　　清隽温和的声音把虞轻鸢从出神的状态里唤醒，她缓缓回神，

　　鼻尖仍旧浮动着无名冷香，雅致的香气带着莫名的温馨感，虞轻鸢的心情随之愉悦，道，

　　“字数你随意，有意境就可以。”

　　摆摊少年闻言点点头，垂首在红纸上继续写着。

　　虞轻鸢站在少年对面，看到的字迹自然是反着的，尽管如此，她仍旧看出这些字迹之间铿锵有力的顿笔，

　　怎么看都觉得美观大气。

　　——

　　少年售价是二十一副，

　　价倒不贵。

　　付过钱，虞轻鸢看也未看，卷着它就慢悠悠地原路返回。

　　晃到小区大门口时，正巧碰见一个黄色羽绒服的头戴毛绒球毛线帽的女孩出小区。

　　二人碰面，相视一笑。

　　女孩子之间的友谊就是如此简单，无需多言，不必有甘若醴的美酒相邀，一个眼神，眸色回波，便已值得。

　　胡淼打眼一扫，目光在虞轻鸢手里提的对联上停滞一瞬，笑道，

　　“你也是在门口沈爷爷那买的对联？”

　　沈爷爷？

　　沈师傅其人她隐约有些印象，好像是个每年都固定在附近摆摊卖字的老人家，老人一手楷书好字，颇得附近人家的喜爱。

　　虞轻鸢错愕回首，那少年隔着一条马路坐在摊位上，虽然距离远，面庞看上去有些模糊，但是她还是依稀可以分辨出年龄的。

　　“不是一个男生吗？”

　　她回头诧异问道。

　　胡淼也眺望马路对岸，显然也是看见了卖字少年，神情也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应该是沈爷爷家的孙子吧，我记得沈师傅家是有那么一个男孩。”

　　胡淼面上神色飘忽一阵，似乎想到什么，摇了摇头，注意力又集中在了虞轻鸢手里的对联上，巧笑道，“快给我看看，他都给你写了什么？”

　　两个少女围在门卫接待处的桌子上，徐徐展开对联，笔力遒劲的一行字迹跃然纸上，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里的欣赏，胡淼读道，

　　“伯季之下又添新侄，”

　　虞轻鸢也看到这里，心道这样的开头还挺新颖，胡淼好奇地看了眼下联，顿时失笑，侧目看看虞轻鸢，笑出两个小小的梨涡，

　　虞轻鸢莫名其妙地摸摸自己的脸，心里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不满道，“你笑什么？”

　　“你自己念。”

　　胡淼展开卷起来的下联，虞轻鸢读道，“客座之上当有佳婿。”

　　？？！

　　胡淼哈哈一笑，“不错，不错吧？写的是挺有意思的。”

　　虞轻鸢干巴巴地随着笑了两声，气冲冲地甩下对联，“你还笑！我都不敢想象这样的对联贴在家门口，我还怎么过个安稳年。”

　　胡淼闻言捂住嘴，“不好意思，”但是嘴角压也压不住，毕竟一想到虞轻鸢的七大姑八大姨七嘴八舌拉着她议论谈男票的问题，那场面，实在叫人忍俊不禁。“你是不是跟人家有什么过节？人都替你把男人的事操心上了？”

　　虞轻鸢此时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是这少年看着也不眼熟，要是真的认识，也不至于完全看不出来啊。

　　咔哒，门开了，二人纷纷回头。

　　门卫老大爷步履蹒跚地走进来，哼着不着调的小曲，手里也拿着一副同款对联。

　　老大爷瞥见两个小姑娘，乐呵呵地跟她们讲，“你们不知道，门口那个小伙子写的对联可有水平，”他神秘兮兮地展开已经皱巴巴的对联，“我老大一把年纪，人跟我写‘猛男得红拂拂尘迹’，嘿嘿，猛男。”

　　虞轻鸢：……

　　也不知道他懂不懂什么叫红拂。

　　等二人从门卫室陪门卫老爷爷唠嗑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正中央了。

　　胡淼揉了揉笑僵的脸，感慨道，“看出来了，门口那个写对联的是真的不正经，不是针对你不正经。”

　　虞轻鸢呵呵干笑，心道，即便如此，这样的对联我就是买回去也不会贴。

　　——

　　除夕夜是万家团圆的日子，每年的这一天，虞轻鸢一家都会摆上丰盛的火锅，边看春节联欢，边吃火锅。

　　今年也不例外。

　　往日虞淳书总是会陪妻子和女儿一起去采买吃火锅的菜，但是这天却没有。

　　虞父中午接了一通电话，脸色骤变，放下手里正在整理的年货，进屋和虞母商议去了，还特地关上房门，避着虞轻鸢。

　　虞轻鸢虽然诧异，但是也没有过多在意，父母不希望她知道的事情，她倒也不那么好奇，只是乖乖坐在房间刷题等待。

　　只是在客厅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六点。

　　热热闹闹的人群在窗户外边叫嚷着，欢笑着，热闹的氛围和屋里冷冷的空气仿佛不在同一个世界里，薄薄一层窗户，没有隔住噪音，但是却隔住了洋溢的欢喜。
　　窗外适时炸响几声烟花，虞清漪合上笔盖，抬头看看已经昏暗的天空，觉得璀璨的烟花有一点孤寂。

　　父母议论纷纷的声音还响着，二人还没有出来。商店晚上八点关门，再不去，就没有时间了。

　　虞轻鸢想了想，自己提上购物袋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