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追忆 穿堂风吹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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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奇是个追星族，但她的偶像与众不同。
四月一日，是曲奇和其圈内同好最悲伤的日子。
这一年是二十周年的大日子，将在中国香港举行追忆音乐会，曲奇在一月份就买了红磡的门票，也早早订好了酒店。因工作单位性质特殊，对出入境管控较严，需要层层申请，经过几重曲折，曲奇在三月中旬总算拿到续签了的通行证。学生段考事宜一结束，曲奇就跟学校教务处请了假，并提前向段长报备了她的事假状态。
适逢全面通关，曲奇3月30日，如愿坐上了去港的高铁。说起来也巧，这次跟曲奇一同赴港的，是她在年初金鸡节影展认识的新朋友，75年的阿姨，姓张，曲奇叫她张姐姐。两人在高铁上吃过盒饭，便继续叠着手上的蓝色千纸鹤。
到港时已是下午四点多，下榻的酒店就在维港，乘坐一站地铁即到。在酒店整休片刻，便带着张姐姐去K11看电影，票是提前买好的。开场前先吃了顿饭，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香港的物价惊到，二人餐动辄几百。进入影院，片名《缘分》，这是曲奇人生第一次在中国香港看的电影，映射现实，颇有戏剧感，仿佛冥冥中已然注定。
而欠偶像的电影票，总算又补了一张。
每一段际遇都靠着缘分二字。
曲奇这么多年以来，通过自己的偶像，结识了各式各样的人。
这次到港，也将会与一位重要的朋友见面。
31日上午9点半，曲奇左右手大包小包，带着礼物，去半岛酒店与朋友见面。
到了半岛酒店的门口，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喷水池，曲奇继续往上走，门童打开门，曲奇走进去，站在大厅左右张望着，寻找朋友的身影，恢弘的大柱把大厅隔成几块区域，这会儿正是上午茶时间，每个区域零星坐着顾客，突然身后听到一声“七七”，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曲奇回头。一位身着黑色半袖长裙、拿着袖珍手包的中年女士正从二楼款款走下来，脸上带着恬淡的微笑，曲奇定睛一看，不由得喜逐颜开，手上的东西往椅子上一放，张开双臂，拥抱了这位素未谋面但已深交多年的好友。这是曲奇的知心挚友Monica，中文名贺嫣，也是曲奇的忘年交。
两人的相遇要从一次微博私信说起。
前年的4月8号，曲奇带着低落的心情，登上微博看资讯，却发现收到了好几条陌生人的私信，曲奇的微博是追星号，属性明显，也有一定的粉丝量，平时也会有不少消息。曲奇点开私信，却发现是一位来自中国香港的前辈的倾诉。
—七七Q_Q，我由17歲開始喜歡哥哥到現在50多歲，由他唱風繼續吹開始，那時狂熱到參加歌迷大戰，追隨他的每個演唱會，到那個永遠不想記住的夜晚，到送走他的那天，我唔識形容內心感覺。今天的哭是開心的哭。
—打擾您了
—抒發一下心情，又不想在群組訴說
“七七Q_Q”是曲奇的微博名，收到这样的讯息，让曲奇有点惊讶，但对方与她交心，曲奇也真情实感地回复了对方。
—很榮幸被信任，很高興被分享[心][拥抱]
—姐姐們那些年真的勇敢，以及堅強，我們後生要學習的地方太多了。
后来简单的对聊中曲奇知道了对方是退休在即的大学教师，因为近期特别的日子让她情绪上有些多愁善感，她说她看到曲奇一直在做事，感受到了青年一代的传承等等，而曲奇也破天荒地给了对方自己的微信联系方式。就这样两人开启了心灵的交流，后来这个交流扩展到生活点滴的关心，曲奇觉得很奇妙，因为偶像而结识如此一位纯粹的朋友，而后来贺嫣告诉她，她从来不会主动找人说那些事，那一天鬼使神差地就选中了曲奇倾诉。所以，缘分二字，妙不可言。
因为有着共同的兴趣爱好，三观又趋近，也都低调地做着公益，两人视彼此为真心朋友，会在各种节日给对方邮寄礼物，也常分享着私人的生活，常打视频电话，从认识至今，只有贺嫣某次因需做手术而断联两天，其他日子每天都保持着互发消息的习惯，哪怕有时只是每日的早晚安。
两人甫一见面，无需言语，一切的情感都在这个拥抱里。
良久，曲奇放开贺嫣，说自己有点激动。
贺嫣笑意盈盈，眼里满是温柔。贺嫣说过，她女儿比曲奇还大，但曲奇叫她姐，那就是姐妹的辈分。其实曲奇知道，贺嫣既把自己当朋友对待，有时候也还是会把自己当小孩子。两人在大厅右侧靠里的一张餐桌坐下，这是贺嫣早就预定的位置。
贺嫣跟服务生用粤语交流着点餐，曲奇安静地坐在一旁，尝试用耳朵识别立体环绕的港粤口语，贺嫣偏过头跟曲奇商量，是不太流利但能听得很清楚的普通话：“七七，你的我就帮你点了噢！”
曲奇忙点头应道：“谢谢，就麻烦你啦~”
片刻，服务生拿着菜单离开。曲奇先给贺嫣介绍了带去的礼物，没想到贺嫣也给她准备了不少，于是上演了互换礼物的俗套桥段。贺嫣和曲奇开始交谈，依旧用的普通话。贺嫣刚认识曲奇的时候，普通话还说得不怎么顺畅，她有机会就让曲奇教她说普通话，两人也因此常发语音和打电话，效果也很显著。
曲奇真情实感地夸赞：“嫣姐妳这普通话可真是进步神速，比刚认识的那会儿好了不止十倍。”贺嫣像个小孩儿似的，很喜欢听曲奇夸她普通话讲的话，开心地笑了。
贺嫣看着曲奇，然后手指向上：“哥哥最喜欢半岛的天花板”，曲奇闻言抬头，映入眼帘的是金色的水晶灯，流光溢彩，天花板的雕刻，精美而华丽。世间谁不爱美的事物呢？
坐在偶像曾经爱吃下午茶的餐厅，仰头欣赏的那一刹，他们在时空中相遇。
早餐端上来，曲奇学着贺嫣向服务生说了句“唔该嗮”，便和贺嫣边吃边聊，说来也奇怪，本是两人初次见面，却全无尴尬之感，一切相处都水到渠成，再自然不过。
聊起两人的共友陶悦，陶悦人在北京，近期因脚受伤，而遗憾缺席三人组的相聚。
也聊起追星的那些往事，贺嫣讲了许多她与偶像的故事。
因为全须全尾地拥有过，所以失去尤为刻骨。
中午的曲奇暂别贺嫣，携张姐姐一同前往太平山顶蜡像馆，天气阴沉着，继而下了雨，曲奇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打了的士，车一路向上，似往林深处去，但很快便视野开阔，抵达目的地。曲奇在那逗留了两个小时，又跟着伙伴前往奥海城参加纪念活动，如果说山上尚且有片刻的宁静，那奥海城则是摩肩接踵、人声鼎沸。场景布置极有科技性，在这里曲奇也见到了许多线上的伙伴，还在巨幅照片墙留下了自己的印迹。
离开奥海城时已经五点半，贺嫣约了七点半的晚餐，就在丽晶酒店，曲奇抵达时正好七点，没想到贺嫣已经到达，她解释道自己约人习惯早到，不过曲奇还是挺过意不去。贺嫣尽东道主之宜，招待了曲奇以及其他几位朋友。贺嫣客气周到，服务生在侧介绍菜式，觥筹交错，气氛融洽，曾经曲奇以为高级西餐厅可能都比较安静，没想到就餐的大厅里，餐具碰撞的叮当声、食客热烈的交谈声，好不热闹。幸好贺嫣预定的是最安静的一角，能最大限度隔绝掉许多喧嚣。
曲奇右手边坐着贺嫣，两人也是靠窗位置，透过落地窗向外看，对岸零星霓虹于雨雾中若隐若现，平添了两个世界咫尺之隔之感。
用完餐后服务员过来送账单，贺嫣因眼有老花但眼镜未带，让曲奇过目确认，曲奇接过，也是需要略凑近才能看清单上那串小小的印刷字。
“8540港币。”曲奇对贺嫣说，同时在心里礼貌性地发出穷人的惊叹，5人正常吃一顿而已，竟消费八千多港币，这类高级餐厅果然专薅有钱人的羊毛。
曲奇知道，这是贺嫣的正常消费，她并不是要彰显什么，选择来这家餐厅吃饭，唯一的因素就是偶像严选。所以她诚恳地向贺嫣表达了受宴之感激，并没有也不会扫兴地提及其他。
九点四十，曲奇把贺嫣送到了地铁站后又折回来。夜晚的维港薄雾茫茫，凝烟带雨，海风挟着凉意袭面而来，但人山人海，长长的星光大道其中一段，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牌、花束，里面有曲奇参与的花牌，但她还想单独献上一支白玫瑰。明天吧。曲奇想。
1号清晨，曲奇端着提前预订的竹编花篮，搭地铁去了沙田，最早登上宝福山拜望，曲奇站在殿内，望着偶像，供桌上摆着花篮和一个透明礼盒，盒里装着一沓书信和若干千纸鹤，蓝色蝴蝶兰立于白玫之中，衬着他的典雅。
“我始终觉得，站在这里的，应该是两个人。”
这句电影台词，曲奇对偶像说，也对那位故友说。
没一会送花的工人、拜望的粉丝也陆陆续续到场，殿内很快被各式鲜花占满。曲奇很快撤离现场。从山上下来时发现上山的队伍已经排起长龙，山脚下还放置了铁马护栏进行秩序规范，人头一眼望不到边，都为同一个人而来。直到步行至下方地铁站出口，才看到龙尾。
曲奇准备去巴士站坐公交看纪念展，没想到一位小朋友拦住了她，小朋友手上拿着一沓纸片，举着小旗子，奶声奶气地用粤语跟曲奇说话，曲奇听个七七八八，大概明白了什么意思，不过旁边的家长还是用普通话解释得更清楚了些。原来小朋友是在“卖旗”，这是一种民间的慈善活动，一般由家长带着小朋友到街上，介绍其公益项目，以争取爱心人士的捐款，捐款即“买旗”，曲奇很早就听贺嫣说过这类活动，很巧能遇到，她觉得这似乎是天意。
跟小朋友爸爸聊了几句后，她掏出身上唯一的一百块港币捐了出去——因提前了解到香港基本能使用支付宝，曲奇压根没去银行换港币，这一百块还是昨天张姐姐塞给她以备不时之需的。
小朋友很开心，在曲奇的衣领处贴上一个笑脸，这就是曲奇“买”到的“旗”。
在曲奇看来，这对于善款受惠者、那位小朋友包括她自己，都意义非凡。
鼓励了小朋友两句，曲奇便继续前行。
纪念展依旧熙熙攘攘，排到入口至少需要三个小时。曲奇抬手看了时间，她报名了中环那边粉丝活动的义工，如果在此等候可能两边都会错过，所以她决定错峰参观。于是掉头乘地铁去了中环，这天，关于他的每一处都挤满了追忆者，文华更甚。
这里有大量的、造型各异的、精心设计的、全球各地的花牌花篮，其规模远超星光大道，地上堆满了无数的花束。前来缅怀的人群，上至耋耄下至垂髫，万头攒动；现场呈设的鲜花，姹紫嫣红争奇斗艳，花海扑香。曲奇需要做的是和其他姐妹一起维持现场秩序，随时整理花丛。
曲奇十点半到，直到两点有人换班才略松口气。
整理着背包正准备离开，却被一个单手抱着摄像机的男生叫住。
“我有个礼物送给你。”他说。
曲奇停住：“什么？”
男生把放在身后的那只手拿出来，递给曲奇一个相框：“刚才看你一直在整理那边的花，觉得很美，就拍了一张，送给你作纪念。”
曲奇觉得很惊讶，先跟人道谢后接过来仔细端详，确实是自己。身着米色棉质长干寺的她蹲在花海中，右手拿着一小束花，正专注地整理着，胸前的义工证和衣领处的笑脸旗，都清晰可见。
“谢谢你，你拍得很好，今天，这个地方，对我来说很有意义。”曲奇再次由衷道谢。
那男生只说了句“不客气”，两人简单道别，便为这段美丽的邂逅画了个句号。
曲奇今天非常忙碌，还要给一位朋友送票，约了维港见面，车程一来二去的到维港也不早了，还需从维港步行去搭地铁，前往红磡体育馆。那里将举办集体悼念仪式。曲奇匆匆赶到，仪式已近尾声，她先给在现场忙碌着的贺嫣送去水和食物，两人匆匆碰面便分开。曲奇手持单支玫瑰在户外进行了静默，随后根据门票显示去所在区域随着人海排队入场，曲奇在红区较靠前的位置，这次音乐会是四面台，台上静置了一枚硕大的玫瑰纪念章，曲奇能清晰看到其纹理。
“秋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秋风即使带凉亦漂亮”追忆音乐会在一段音视频中开启，她的偶像在舞台荧屏中唱着《春夏秋冬》，玫瑰纪念章随着旋律缓慢转动，曲奇看到了正面的偶像头像，与正上方活泼喜动的形象不同，纪念章上的偶像儒雅沉静。
曲奇静坐在观众席，面色如常，但眼里却闪烁着泪光，脑海中如走马灯地闪过九年来的点滴。原以为早已久远的记忆，在此刻变得愈加清晰。从喜欢到痴迷，从欣赏到信仰，每个片段都如此美好。永远忘不了自己最艰难的时刻，是他的歌声相伴，支撑着她往下走、向前看；也忘不了每次在相关平台看到关于他的“新”资讯时的喜悦与激动；忘不了助人为乐时总会想起他的那些暖心事迹；忘不了这么多年因他而结识的每一位有缘人……
喜欢这位偶像是怎样的感受呢？
曲奇曾看到有人如此形容：
永远到不了现场听他的演唱会，握不到他温暖的手，等不来他给你只言片语的回应……只能不断地追忆他的过去，努力地向着他的人生理念靠拢，即使心里有块无法弥补的遗憾，你还是觉得你比他们谁都幸运。
这段话精准描述曲奇内心最深处的感受。
永远是黑暗中的光，永远给曲奇温暖和力量。
虽有万千遗憾，但总能被幸福感填满。
偶像的意义是什么？是你原本就很好，而他给你一股持久的精神力量，引导着你变得更好。一名优质的偶像，会让追随者感受到向上向善向美的能量，磁场相同者汇聚，形成良性风气。这么些年曲奇在圈子里，感受到的正是这种有益氛围。
音乐会的舞美尽显巧思，知名嘉宾轮番上阵，一首首耳熟能详的歌曲，光影间，曲奇仿佛看到了偶像在台上，挥着手说：“你哋好幸运买到今晚的票！”
受过他照拂的后生仔如今已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明星，却在唱到“蜻蜓仍高飞，爱慕没放弃，多么想你，你在何地”时明显颤抖了身形，眸中泛泪。
“但我的心情你应该知，遇着了心头爱却不知怎去开始”，他的旧时好友、舞台伙伴如今孤零零地站在舞台，带着所有爱着他的人挥舞着手中的纸鹤灯，与他隔空合唱《谁令你心痴》，如泣如诉，浮光流丹，思念响彻红馆。
当嘉宾唱《有谁共鸣》时，曲奇全程哭到痛彻心扉。
“夜阑静，有谁共鸣？”
曲奇怀念的他与她，都不在了。
浮光金纸从空中撒向舞台中心的红高跟。
斯人已逝，岁月留痕，唯爱经久不息。
Miss u much Leslie，我爱你，哥哥。曲奇在内心呐喊着。
巨型的红色千纸鹤升起，长达三个多小时的纪念张国荣二十周年音乐会，落下帷幕。
那晚的曲奇失眠了，压不住狂跳的心脏，闭上眼久不能寐。
不过第二天依旧按照计划到沙田看纪念展。一座座奖杯，一张张唱片，一件件演出服，曲奇从未如此近距离地与他见面，隔着玻璃罩，却似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在这里，曲奇又遇到了昨天清晨宝福山上遇到的那对从台湾省来的姐妹花，她们给曲奇分享了许多糕点，分别时互留了联系方式，曲奇邀请她们有空到福建玩。
傍晚曲奇去了中环，跟着大部队一起清理花海，为自发悼念活动善后。
从花团人涌到万人空巷，不过几小时而已。
曲奇最后一个离开。
离开时天空飘着细雨，穿堂风吹过，雪厂街寂寥而孤独。
从中环回来，曲奇便去约定的地点见贺嫣。贺嫣请曲奇吃了中餐，因知道曲奇热衷酸辣，便订了酸菜鱼。提前知道曲奇3号下午的高铁，她还带了许多礼物，给曲奇的、托曲奇给陶悦的，大包小包。曲奇尽数收下。静下来的时光难免伤感，两人聊起了共同的痛，他的离开，她的离开。为避免情绪本身就消沉的贺嫣更难受，曲奇还是岔开了话题，说了点轻松的事。
夜渐深，可能是刚下过雨的缘故，空气中一片湿凉，地面也映着斑斓。两人在五光十色的街口拥抱告别，曲奇让贺嫣有时间一定要去福建找她，贺嫣答应了。
曲奇立在原地，目送贺嫣离去，半晌后方转身。
相聚总是不易，别离让人落寞。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追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