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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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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雨夜。
墨色天空低沉得仿佛触手可及,空气中的湿气进入鼻腔只觉更加压抑,乌云翻滚着,大雨打湿街头,街上空无一人。
深宫中却依然灯火通明,大殿更是宾客满堂。
只因今天是那小皇子的十岁生辰,哪怕在这种极端的天气,圣上依旧给小皇子办了生辰宴。那十岁的小皇子叫陈毅文,此刻正坐在那高大身影的怀里吃着晶莹剔透的葡萄。
陈霄冕是个不苟言笑的皇帝,面庞轮廓如刀刻斧凿般硬朗,剑眉斜飞入鬓,坐在大殿中央,不怒自威。
这天来的宾客都是些名门贵族,表面上是来给小皇子庆生,其实各怀鬼胎各有目的,就比如叶家。叶家是从前三辈就在陈氏的朝廷里做官,但自从几十年前修炼风气忽起,外加叶家的后人不争气,失去了世袭官位,只有个空虚的世家噱头,眼看着即将没落。
叶婉兮这个八岁的女孩儿就是叶家今天带来的好戏。作为叶家的二小姐,生得可爱,此次带来便是为了让她和皇子认识认识,借着皇室世交的名分争取定个娃娃亲,再不济也送进宫里给皇子做个青梅竹马,以求叶家再回权力中心。
眼下这小姑娘坐在母亲的怀里,小心翼翼地望着台上坐着的那个小皇子,母亲跟她叮嘱过,今天来要和那个小孩交朋友,努力让他成为自己日后的夫君。
看着周身人们有说有笑,皇帝此时的神态也没那么死板,慵懒的和身旁的大商户闲谈着,那小皇子自顾自地玩着不知道哪个人送的生辰贺礼,叶婉兮的母亲便把她朝着台上的方向推,一个劲挤眉弄眼。
小姑娘不知如何是好,回头看见母亲望眼欲穿的神态,抿着唇抱着怀里的木雕娃娃,一步三回头地朝着陈毅文走去。
“那个…我……”她终于磨磨蹭蹭地挪到了小皇子身边,可是声音细若蚊思,那低头专心玩玩具的小皇子根本没有听到。
小姑娘又回头望向母亲,看到母亲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怀里娃娃脱手,站在那台上竟直愣愣地流起了眼泪。
陈毅文听到身后有什么东西掉落,回头正想查看,直直对上一个憋得小脸通红的小姑娘委屈的泪眼,顿时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好在暂时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事故,陈毅文满脸通红地帮她把娃娃捡起来,塞到人手里:“给你。”
叶婉兮哭得说话都不太利索,一边抽泣一边抹眼泪:“对…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想找你玩。”
陈毅文见状连忙答应下来,身后的陈霄冕皱眉瞥了一眼,并没有别的表示。
两个小孩就坐在角落里自顾自地玩着,无非就是玩过家家,你扮演这个我扮演那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
外面的雨下得愈烈了,阴沉的天空与灯火通明的皇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灯光打出的阴影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顺着黑暗蜿蜒盘旋……
“那个瞎子……”叶婉兮听见身后的大人好像谈论着一个瞎子,好奇心作祟,她便伸手捂住了陈毅文的嘴,眼神告诉他她想听听他们说话。
陈毅文也点了点头,两个孩子便静悄悄地在角落偷听着。
“他快死了,我从未见过生得那般精致的男子。”他们听到陈霄冕这样说,“可惜了,他一直不愿从,只得挑断他的筋……”
叶婉兮闻言害怕地大叫了一声,这一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
坐在席上的叶婉兮的母亲更是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陈霄冕眉头一皱,偏头看向两个孩子,陈毅文见到父亲如此严厉的目光,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陈霄冕打量了叶婉兮片刻,看到两个孩子手里的玩具,又望向台下的叶母。或许是理解成自己儿子欺负了人家小姑娘,但是看样子自己儿子还确实少个玩伴,沉默片刻开口:“毅文,你带她去里屋玩吧,别欺负小姑娘。”
两个小孩和叶母同时松了口气,陈毅文拉着叶婉兮的手走到偏殿去了。
陈毅文在去偏殿的路上和叶婉兮说:“我母后在那里,我们一起去找她吧。”
叶婉兮点了点头,外边雷雨声很大,小姑娘不自觉抱紧了这个比自己大两岁的小皇子的胳膊。陈毅文另一只手撑着油纸伞,两个孩子在黑暗的雨中被吹得摇摇晃晃走向偏殿,污泥带着什么别的东西粘在了孩子们的鞋上。
到了偏殿,陈毅文伸手叩响里屋的门,却久久没有人回应。
“母后?”
夜色侵蚀了那扇门的边缘,两个孩子只能看到一点点木门上的浮雕,剩下的全都是阴影。
“母后你在吗?”
回应他的只有雨水打在头顶屋檐。
“我有点害怕……”小姑娘小声地开口。
“没事的,你别害怕。”陈毅文强装镇定,虽然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终于在一声惊雷响起,那门缓缓打开。
“母后——”陈毅文几乎是在开门的一瞬间就扑进了那人怀里,叶婉兮自知是外人,只是站在门口。
当那道闪电划过夜把这夜色点亮一瞬,叶婉兮看到开门那人惨白的手上沾染着鲜红色的液体。
陈毅文并没有看到,只是一个劲往那女人怀里钻。
那个人手上的……是血吗……
小姑娘不知所措站在原地,瑟瑟发抖不敢开口。
可能是……她的鼻子出血了……对,一定是这样,我的鼻子也经常出血。
叶婉兮这样想。
“怎么跑到我这儿来了。”年轻的吴念昭声音仍然很沉稳,那声音在头顶响起,听着莫名的安心。叶婉兮感觉黑暗中,她的眼睛似乎打量了一下自己,“这是谁?”
“这是我的朋友!”陈毅文赶忙拉住了叶婉兮的手,虽然黑暗中看不清母后,但听到母后的声音就感觉不害怕了。
“……”吴念昭沉默片刻,拉着两个孩子进了门,“刚刚在休息,屋里没点灯,你们先等等。”
门吱呀一声关上,屋内陷入了黑暗和沉寂。
直到吴念昭点亮灯,叶婉兮才觉得自己身上竖起的汗毛缓缓放松,再望向皇后的手,干干净净,什么污渍都没有。
是看错了?
陈毅文坐在吴念昭身边跟她叽叽喳喳讲着自己收到的生辰礼物,叶婉兮则乖乖地站在墙角不敢轻举妄动。她注视着这对母子,发现吴念昭看似在听陈毅文说话,目光却一直在自己身上。
被人盯着不太舒服,但母亲叮嘱过她一定要讨得陈家人开心,她只能挤出一个笑容。
皇后一直抿着嘴巴,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吴念昭似是终于按捺不住了,忽然打断了陈毅文,走上前摁住了叶婉兮的肩膀。
她手上力道不小,捏得叶婉兮有点痛。
她抬头和吴念昭对视,她发现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她看自己的眼神里好像有什么情感,有些像母亲今天出门时看自己的眼神。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我叫叶婉兮。”
“叶婉兮,今年多大啦?”
皇后说话很温柔,眼神却还是那么奇怪。
“我今年……八岁。”
听到叶婉兮的回答,吴念昭又抿起了嘴唇,陈毅文也很奇怪:“母后你怎么了?”
须臾,吴念昭将一旁的油纸伞塞进了叶婉兮的怀里:“叶婉兮,现在回去找你的家人,赶快回家去吧。”
“啊……”
“一定要快,跑过去。”
叶婉兮未曾反应过来了就被吴念昭推出了门外,怀里抱着那把对她来说大了不止一点的油纸伞。
湿润的空气呼进肺腑,不知为何让人觉得难以呼吸。
环境沉寂得有些不对劲,叶婉兮记得刚刚过来时大殿的方向并没有这么安静。
一定要快,跑过去。
于是小姑娘举着跟自己差不多长的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去。
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她的脚步声。
为什么?为什么大人们都不说话了?
终于,她跑到了原先出来的地方,大口喘了会气,走进去——
轰隆!
一声炸雷。
暗红色的液体宛如毒蛇般在地上蜿蜒,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少年。
一个白发蓬乱,神志不清的少年。
他嘶吼着,癫狂地举着手里的剑到处乱砍乱挥,再往他身后看,是喉咙处有一个血窟窿的陈霄冕。他此刻倒在血泊里,原本整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和衣裳此刻也乱七八糟的,留在他面容上的是错愕和诧异,他未曾瞑目。
“你还我师!!!”
那个少年好像喊着这句话。
台下宾客才反应过来似的乱作一团,躲避着这个少年的无差别攻击,但那少年疯了般见人就杀,顷刻间殿内已多了三四具尸体。
三四具尸体其中,叶婉兮看到了自己的母亲。
她还抱着怀里的伞,布鞋上沾着泥和水。
那个疯子像是有什么特殊的能力,在大殿里仿佛无处不在,刚刚还在这里刺穿了一个人的胸膛,下一刻又立即出现在另一个角落尖叫的人面前。
找到你的家人,赶快回家去吧。
叶婉兮想起吴念昭的话,抱着伞拔腿就朝着殿外跑。
小孩吓坏了,一边跑一边哭,也不管雨水打在身上有多刺骨,也不管脚上布鞋早已湿透,哭着冲出皇城,朝着家的方向跑。
还好母亲教过她怎么从皇城走回家。
一声惊雷。
少女从床上惊醒,大口喘着气,身上冷汗直冒。
枕边人也察觉到了什么,迷糊中询问:“怎么了婉婉。”
十八岁的叶婉兮一边平复着呼吸一边望着窗外,仍是雨夜。
“没事,又做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