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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深夜,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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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月亮高高悬挂在穹顶,深夜万里无云,无瑕的月光毫无保留地散落在沈府诺大的院子里。
沈伯英躺在院子中央的竹躺椅上,仰头看向天空中的皓月。
他身旁站着两位婢女,小心翼翼地轻摇着竹椅。摇着摇着,沈伯英微闭双眼,想要假寐一番。
“少爷,你为什么不让我们去追啊?我们手里有枪,去追的话肯定能抓到人!”
沈伯英跟前还围着一群家仆,他们都拿着枪,一副为大少爷打抱不平的样子,为首的家仆年纪看起来比少爷大,看起来是这些家仆的首领,别人都不敢问的,他先问出口。
他叫张晋,沈府的都叫他晋叔,那年他十六岁被父母卖到沈家,从此之后他的任务就是保护少爷了,刚到沈家时,少爷刚刚出生,而沈老爷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什么似的,就找人教他们一群家仆学武功,而且小少爷也被勒令学了几年的功夫,再后来少爷出国留洋,老爷重病去世,各地起义不断,他们沈家也是一天不如一天。
“对呀,而且他们用的是鸟铳,难道是穷人要对我们少爷下黑手了?”
“不可能吧,咱少爷又没祸祸过穷人。”
“少爷,你放心吧,今天晚上我们大家伙都会保护你的!”
家仆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都争着抢着留在这里保护少爷。
“都睡去吧。”
少爷并没有睁开眼睛,只是说了平淡的几个字,充满磁性的青年男性的声音在庭院里显得空灵丧气,但仍让一众家仆瞬间鸦雀无声。
“如果他们真想要我的命,我就不会躺在这了。”沈伯英挥挥手,毫不在意地又闭上了眼睛。
张晋见大少爷执意如此,也觉得大少爷说的在理,就吩咐兄弟们都走了,但他临走还是不放心,想要嘱咐大少爷几句。
“少爷,听说最近来了群闹革命的,要拿咱沈家开刀呢,少爷您小心着点。”
“我知道,他也回来了。”沈伯英说着嘴角带上了若有若无的笑意,这弄得张晋不解其意,但沈伯英好像也没打算解释,他随手拿起桌子上的日报,大展开。
如霜的月光洒在纸质很差的报纸上。
报纸上报道了各地起义的情况,纸上寥寥几字,但沈伯英的脑海里瞬间浮现了炮火连天,哀鸿遍野的悲惨景象。
沈伯英这几年在外留学,读了很多中外名著,文人嘛,总是悲天悯人的,沈伯英刚回国时也总是心高气傲的想要改变社会,但这几年局势的变化,加上许多宗派变革的失败让沈伯英变得麻木,颓唐。
他合上报纸,抬头看向高挂在穹顶上的皓月,月光明明这么亮,但却从不像太阳一样刺眼。
“要变天了。“
沈伯英喃喃自语,又闭上眼睛陷入假寐。
几天后,局势变化莫测。
陈启汉光明正大的出现在沈府门前,请求沈家大少爷见他一面。
陈启汉焦急的在门前徘徊,等着进去通报的家仆。
“启汉哥,我家少爷病了,这几日不见客。“
家仆开始就认出了陈启汉,以前一起在沈家的时候,除张晋大哥就是陈启汉做事最稳当最靠谱了,那一群兄弟就亲切的喊他们俩大哥二哥,可是谁也没想到启汉哥竟不告而别。
“毛蛋,启汉哥求你了,我有要紧事跟少爷说,你快让我进去。“
“不行,少爷专门说了,他不想见你,启汉哥回去吧。“
看毛蛋脸上一脸为难的样子,陈启汉也没再纠缠,但他一定要让沈伯英知道这件事。
“毛蛋,跟少爷说,那天朝沈府开枪的是冯驴干得,为的就是挑起沈家跟百姓的矛盾,别让别人把沈家当枪使了,让少爷别冲动。还有,跟少爷说,再生我气这次也得听我的,当年是我对不起他。”陈启汉说着说着也想起了陈年往事,不自在地扭过头去。
陈启汉看见门外两棵柳树中间,那个简易的秋千仍落寞的在风中摇晃。
陈启汉彷佛又看到两个在此嬉闹的少年。
记得少爷小时候不喜欢读书,而他却特别向往课堂。
沈老爷专门请了个大清末年的状元,据说那个状元刚中了榜首,就被告知科举制取消了,他这状元没啥用了。二十几岁的才子本该春风得意马蹄疾,但那天却站在城墙上痛骂着劳什子维新派,他们早晚会死,自己先去奈何桥上等着他们几个,早晚要找他们算账。
嘴里痛骂着就要一跃而下,谁知被沈老爷知道了,派家兵把他从城墙上救了下来,而且还好吃好喝地招待着,这不成了大少爷的私塾老师。
初夏阳光正好,不冷也不热,鎏金般的阳光被柳叶分割着破碎,星星点点的照在柳树下偷学的陈启汉身上,而坐在学习桌上的沈伯英昏昏欲睡。
啪!清脆的戒尺敲击声一下子清醒了两个人。
“沈少爷,让我说你什么好,这首诗你真的理解了吗?”
沈伯英这才抬头看向黑板上斜着的诗句。
那时沈老爷喜欢西洋的玩意,执意要让这位状元用黑板粉笔教课,这让这位状元适应了好久。
不愧是状元,黑板上板板正正地写着李白的诗句,字体苍劲有力,锋芒毕露。
“不就是将进酒吗,我早就会背了!“说着,沈伯英就摇头晃脑的,一字不差的把全诗背了一通。
“那你说说,李白写这句诗想表达什么?“
“不就是劝人要及时行乐,不要让酒杯独自对着月亮吗。“
先生的竹竿指着那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听了沈伯英的回答,先生的竹竿缓缓垂下,微微叹了口气。
“非也非也,太白重点在后句的‘莫使金樽空对月‘,他更是在遗憾自己大好年华却没有名利傍身,空有一身的诗意,罢了罢了,太白诗仙谁又能懂他呢……”
先生的话逐渐模糊,沈伯英的心思早已不再课堂,因为他发现了躲在窗户外边偷听的小孩。
黑黑瘦瘦的身影让沈伯英一下子就想起了他是谁,那天他救过的小长工。
下课后,沈伯英蹑手蹑脚的来到窗外,看到蹲在窗户下的一团还未察觉,他忍不住心里的恶劣因子,照着因蹲着而饱满的臀部给了一脚。
陈启汉一个没注意摔了个脸着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让你偷听!本少爷的课也是你能偷听的?”沈伯英一脸倨傲,将大少爷的架子摆得淋漓尽致。
陈启汉狼狈的爬起来,他咬牙闭着眼等疼过了劲儿,看见大少爷站在他面前。如果大少爷没有救他,或许陈启汉会害怕大少爷现在的样子,但陈启汉知道,大少爷嘴硬心软,如今踢他一脚,不过是无聊了拿他找趣儿呢。
陈启汉是随父母来到沈家打工的,一开始日子还算可以,但前几年沈庄闹饥荒,他父母竟然撇下他跑了,他就一直在沈家当小长工,没父母替他撑腰,更没人发给他工钱,只是每天能蹭沈家一口饭吃陈启汉就心满意足了。
“少爷,小的知错了,您看您也不听,我就想别浪费了……”陈启汉跪在地上边磕头边求饶。
“量你也没这个胆儿,本少爷允许你偷听,但你得给本少爷找点乐子来,少爷我都快被这个教书先生烦死了。”
陈启汉左想右想,想到了父母曾经给他弄得小秋千,他向大少爷求来了绳子,弄了好一番才搭好了现在这个简陋的小秋千。
陈启汉带着沈伯英来到门前的两棵柳树前。看着沈伯英好奇的样子,陈启汉就猜对了,大少爷果然没见过乡下的玩意。
“少爷,您做上去,坐稳了,我推您一把。”
秋千的中央拴着木板,沈伯英坐着正好,随着陈启汉用力一推,秋千荡了起来,沈伯英受惯性影响,身体向后倾,用力抓紧了绳索。
秋千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扇形,宛如在空中翱翔的感觉让沈伯英对秋千爱不释手。
日落时分,远处家家烟囱上青烟缭绕,两个少年在两棵树下玩的忘乎所以,以至于他忘了他是大少爷,他也忘了他只是小长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