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黄九郎（同人）》黑夜的眼睛

4、轻拂手，叩前因

　　阿宝的目光落在那座白墙黑瓦的小院子不知逡巡了几千几百回，看多一遍，便觉冷多一分，直到冰寒入骨，透彻得再也不能感觉凉意。

　　碧儿说，除了中丞府，他最常来的便是这所僻静的院子。这里比中丞府容易接近，而且，凭她直觉，这里，也是最接近真相的地方。

　　如今，答案就在眼前，不过咫尺之遥，她反而犹疑退缩了，仿佛那道门落下了可怕的诅咒，只须轻轻一碰，下一瞬洪水猛兽便会从门后扑出来择人而噬，又似是将突兀出最锋利的刀锋，用以刮开血淋淋的伤口。

　　她怕痛，更怕连痛的资格都没有了。

　　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想问，不想看，那样就可以假装一无所知，继续安全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她所拥有的，只有那些迷乱的黑夜和蚀骨的思念，如此的难能可贵，即使要用一生来交换，也是心甘情愿；可却又如此的脆弱可虑，仿佛一个呼吸，便会被吹散跌落，粉碎成尘埃。

　　只是无论怎样延宕或隐忍，苍天之手终究还是籍着人世的浮华片段，毫不留情将真相揭开一角，然后催逼她登场。

　　既然再也无法逃遁，那索性彻底粉身碎骨吧！

　　紧握成拳缩在袖子里的手缓缓松开，她慢慢伸出手去推门，犹如面对着的是天涯海角的距离，那手，却不曾有一丝停顿或动摇。

　　记忆中，总是踏着月光前来的他，雅致疏朗，清泠高华，一如谪守凡间的仙人，不沾染一丝红尘气息，嘴角永远噙着一抹清浅的笑意，看着自己的目光总是温柔而专注，如溪水般清澈透明，又似深海幽远难测。

　　而此刻，悄无声息开启的缝隙中，只见他怅惘地伫立在廊下，眼神晦暗，满腹心事，对身边那个白面长衫男子说的话充耳不闻，只是对着满庭盛开的海棠发呆。

　　以至于那长衫男子不得不提高了音量：“九郎！你怎的了？大事将成，那老匹夫快将归西了，把他的家产都弄过来，以后等待我们就是过不完的好日子了。你怎么就不能再忍忍呢？我知道，委屈了你……”

　　他的声音渐渐幽宛地低了下去，可是眉间眼梢沾染的全是畅快笑意和喜悦颜色。他伸手搂住了九郎的腰，迷醉地向他的唇吻过去。九郎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抿着薄唇，突兀地别过脸去。

　　那男人不依不饶，象蚂蚁见了蜜糖黏得更紧，亲吻雨点般落在他俊美的眉眼、颈项，喘息着将手伸进他的衣襟着急摸索着，嘴里喃喃道：“真舍不得将你送给那老匹夫……朝也思暮也想着便是日日能和你共尽鱼水之欢……”

　　九郎皱着眉，眼风不经意往门边一扫，浑身上下却在瞬间绷紧僵硬，象根失去了生命的木头。

　　他看到了一张永生难忘的脸。

　　精致绝伦的玉容无比熟悉，因着他曾于梦里无数次见到过，然而此刻陌生得如此可怖，那种深刻森寒的绝望气息，哪怕他曾设想过千万次，却也无法描摹出万一。

　　落日的余晖映照在她身上，白皙几近透明的肌肤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箔，使她看起来犹如黄金打造的神祗，有着漠视众生的冰冷平静，也有着飘然出尘的空洞虚无。

　　缘分曾将他俩拉近到无人能及的地步，却又最终残酷地将两人重新撕裂，交还他们一个比从前、比海天、比生死，更遥远的距离。

　　无须解释，也不须责问，世情原是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摧折心肝。

　　过分的洞悉世情，不过落得满目凄凉。

　　他就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她踏着自己的心，一步步往后退。

　　很奇怪，没有痛楚，没有畏惧，只有轻飘飘的感觉包裹全身。人在如此巨大而恐怖的绝望当中，唯一能依靠并籍以逃脱的，竟然是可笑可鄙的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