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黄九郎（同人）》黑夜的眼睛

3、月色清，薄雾寒

　　阿宝险死还生一遭，姚员外夫妇也看开了许多，她要上街游玩，也一并随她。

　　阿宝带着碧儿，出来坊间集市，只见人头攒动，摩踵接肩，好不热闹。

　　两人看看这，看看那，只觉得样样新奇，事事新鲜。

　　待发现路边小摊上摆得各色丝线，阿宝更是雀跃起来：“碧儿姐姐，你看这丝线，真好。多挑几个颜色回去罢，须得用尽了手段，细细绣到缎子上，做个香囊。”

　　摆摊的货郎见着这两个秀美伶俐的小姑娘，也极是赏心悦目，连声音都沾染了喜悦，只管一叠连声招呼道：“小姐，慢慢挑，挑不合意的赶明儿我再贩些更好的来。”

　　阿宝手里攥着一团粉红的线球，高高举起迎着阳光察看货色，正掂量着绣成并蒂荷应是何模样，听他这么一说，顿时把手放下，满脸喜色道：“还有更好的么？麻烦大叔帮我把最好的丝线各色都挑一份出来吧……”

　　许是太认真了，冷不妨一旁有人一把把她推开，脚下踉跄，险些摔了个跟斗，紧接着便听得有人喊到：“肃静！回避！”路人都挤到了两旁，路中间空出一条道来，四人抬着一顶薄呢软轿，招摇过市。

　　旁边有人在窃窃私语：“这秦中丞，真是越老越活回去了。白发苍苍，腐朽灰败得一只脚已跨进了棺材，却还整天带着个美少年招摇过市。”

　　“据说这少年甚得宠幸，秦大人爱逾性命，明珠珍宝流水价地奉上，只管日夜在他房内耳鬓斯磨，从前娶下的十几房姬妾统统弃之不顾啦！”

　　“中丞大人何等位高权重，若蒙他恩宠，什么荣华富贵不过随手拈来。也难怪这少年曲意俯就，甘心雌伏了。”

　　“嘘……噤声，噤声，若被人听到，非议大人的罪状，一顿板子无论如何逃不过……”

　　阿宝听到这些言论，不由得踮起脚好奇张望。

　　夏尽将秋之时，暑气还没褪去，许是为了清凉，薄呢软轿的帘子都用了轻纱，凉则凉矣，然而轿子里的动静不免容易被旁人窥得一二。果然隐约透露出两个抱成一团的人影，想来便是那秦大人和那男宠吧！

　　阿宝哂笑一下，也不以为意，正待招呼碧儿回去，却见一阵清风吹来，一瞬撩起了轿子的帘幔。

　　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她骤然间呼吸一滞，瞳孔整个放大了！

　　只见一个年约六旬的老者，头戴乌纱帽，臃肿笨重的身躯上套着绯衣，补子还绣着锦鸡，满脸皱纹深刻得如同核桃，偏偏因着笑都堆着了一起，随着贪婪的目光一同投向怀中的少年，手还搭着他身上摩挲流连。

　　少年面如冠玉，身似扶柳，坐在他膝上，仿佛欲乘风而去。那漫不经心的神情，如此熟悉，可不是九郎？！

　　阿宝如遭雷噬，猛地蹦前一步似欲看个究竟，却又死死钉在原地，只怔怔看着不能动弹。

　　那少年仿佛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头撩眼，脸色徒变，然只一瞬便垂了头去不再看她。

　　轿子远去许久，阿宝也似被抽了魂魄，仍旧一动不动。

　　碧儿没看到轿子里的情形，心里又是纳闷又是担心，小心翼翼把她扶回了姚府。想来小姐许是累了，又赶紧去熬些乌鸡参汤给她补养身子。

　　月色如霜，撒落一地清辉。

　　阿宝斜倚榻上，白衣若素，黑发如檀，一抹朱唇不点自红，抬起皓腕，将垂落额前的一缕长发掠于耳后。一举手一投足之间，演绎着魅惑众生的色相。于清雅秀丽的极致中透出的媚色，仿佛有种惊魂动魄的力量。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哦？”他嘴角含笑，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是毫无停顿地续道：“那是为何？”

　　她换了个姿势坐在床边，依旧低头垂眸，不去看他，是不敢？亦或不愿？

　　他的心底忽然生出些许无法言语的寒意。

　　她双手撑在榻上，白生生的莲、□□叠在一起，在床沿边上无意识地晃动。目光看似随之上下起来，细看却虚无飘渺，一片死寂，不知落在何处何地。

　　九郎素来知道自己美貌，却不知道人间还能有人演绎这般动人姿态，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恰到好处，然而如此空灵虚幻，如此寂寥哀伤。

　　“我今天在路上见到一个人，和你长得很像。”她缓缓道来，如清溪流淌，平缓如水，不见一点波动。

　　“怎么会。我今日不曾出门。”抚上她光洁柔滑的背，他如是说。

　　“好。”她终于抬头看他，水光潋滟的眼中闪过一抹亮，不似繁星粲然，倒似于黑暗中破空而来的电光，无端刺痛了他。

　　亮色稍纵即逝，那美丽的双眸又铺张成薄雾，幽暗难明。

　　他有一瞬的错觉，眼前的少女，下一刻便会化作烟雾弥漫，飘飘渺渺散落在天地间，再也不可复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