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与烂泥巴》夏折菡

7、2.4

　　这不过是我扯的一个谎，结果在路上碰到我住在这个村的一个远房姨妈证实了这个消息。
　　我姨妈说木晨光的爸爸不知道怎么忽然眼睛看不见了，木晨光带他去县医院了。
　　说起木家年前的这一堆变故，我姨妈直摇头。
　　幸好宋词听不懂，他只知道木晨光去县里了，拉着我就往镇上赶，要赶紧坐车过去。
　　去县里的路上又下起雨来，等赶到医院天都黑了，我们连中饭都没有吃，浑身湿透，半截裤腿都是泥巴，又累又饿，饥寒交迫。
　　我们向服务台打听了情况。
　　宋词说他要去买点礼品，还要取点钱。
　　宋词人生地不熟的，本来我该陪他去，但是我心里想着正好趁他不在我赶紧去跟木晨光打个招呼，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我以为我的样子已经够狼狈了，但等看到木晨光，他蓬头垢面，满眼血丝，脚上的鞋子裹得全是泥巴，差点认不出来了。
　　他问我，“你怎么来了？”
　　我不知道是先问他爸爸的病还是先说宋词已经到医院门口了。
　　好在木晨光不等我开口，接着又问，“小词呢？在你家还是已经走了？”
　　我说：“他已经到医院门口了，马上就来了，你爸爸具体啥情况？”
　　木晨光说：“他颅内淤血压迫视神经……”然后忽然急了，说：“你怎么把小词带这儿来了！你让他回去啊！”
　　木晨光的声音又哑又劈。
　　我说：“你也知道他不会听我的，他来了就是要见你的，见不到你他怎么会走！”
　　木晨光说：“我不会见他的，我现在没有时间，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我哪有时间！”
　　说完，木晨光转过身去，狠狠的往墙上捶了几拳。
　　我掰住他的胳膊，感觉到他在发抖。
　　他穿得很单薄，也许是因为冷，也许是因为别的。
　　我说：“木晨光，你见他一面。”
　　木晨光很坚决的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不。”
　　我看着他，说：“你不能这样做，宋词是你的恋人，他有权来看你。”
　　木晨光还是说，“不。”
　　我放开他，往四下看看，没有人，宋词也没有来，我说：“木晨光，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会是要跟他分手吧！”
　　木晨光慌张的看我一眼，又很快的低下头去，无力的靠在墙上，好一会儿，才说：“我今天给三局打电话了，说家里有点事情，能不能晚点去报到，对方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去，说晚几天可以，晚太多他们要重新考虑了……我家里现在这个情况，我感觉一时半会儿走不了，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学校去做毕业论文能不能拿毕业证……你让宋词回去吧，过几天就要去报到了，让他别耽误了……你说我自私也好，胆小鬼也好，我现在真得不想见他……他那么好……他不该到我们这个破地方来啊，他该回去好好毕业好好工作，以后好好生活，有个好前程……我本来想得好好的，我跟他的未来，甚至你的，我们大家的，我都想过啊，我以为只要我拼命努力，都没有问题，但是……但是，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啊……任责，这是怎么回事啊……”
　　木晨光的眼泪大颗大颗的砸在医院走廊的地上。

　　他从小营养不良，三个人当中数他最瘦，现在靠着墙直不起腰，显得格外的矮小可怜。
　　我顾不得浑身的雨水，将他抱在怀里，他终于发出呜呜的哭声。
　　我们都没有注意到走廊里的脚步声。
　　好一会儿，我才发现宋词湿着头发，拎着几个礼盒呆呆得站在走廊拐角处。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词退回去，空留了几个泥巴脚印在走廊上。
　　我轻轻拍着木晨光的背，看着那几个脚印发呆，我想起大学时候的一件事情。
　　有一次，下雨了，学校主干道在修路，宋词从家回学校，在那里踩了一脚泥巴，走到宿舍走廊上就开始喊我，我以为出了什么事，着急着慌的跑出去，见宋词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站在那里，我问他，“你怎么了？腿怎么啦？”他指着身后一串脚印，说：“快帮我拿拖鞋来，我的鞋子要不得了。”我笑着说：“让我抱你好了。”他骂我，“你滚啊。”但是又不敢动一动，最后还是我把他背回寝室，他指使我把走廊的地搞干净，把鞋子也扔掉。地我是懒得搞了，鞋子最后也是喊木晨光来帮他刷的。
　　对啊，我想，宋词不该到这个破地方来啊。
　　木晨光哭够了，将我推开，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低声说：“任责，拜托你，我把小词交给你，你帮我照顾好他……”
　　我知道宋词就站在拐角后面，我说：“先别讲说这些！”然后又故意大声说：“先管着你爸爸，你爸爸的身体要紧。”
　　我看着拐角处的身影动了动，我怕宋词忽然走出来，赶紧用身体挡住木晨光。既然木晨光不想见宋词，不想让宋词看到他现在的样子，那我就成全他吧。
　　不知道宋词是不是也这样想，几米开外，就是他心心念念的恋人，他终于还是没有露面。
　　正好有护士推着手术车过来，我跟木晨光便分别靠墙让出了道，等护士走过去，木晨光说：“小词是不是迷路了，怎么还没有过来，你不该让他一个人去买东西，你快去找找他，找到他就带他走吧……他要问起来，你就说我还好，但是一时半会儿估计回不了学校了，让他按时去报到，安心工作，别想我……”
　　“哥！”木晨光的弟弟抱着孩子从另一头跑过来，说：“哥！医生找你呢！”见我也在，便礼貌的跟我打了个招呼。
　　木晨光来不及伤感，跟我说：“我先去忙了。”
　　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讲多的话了，我点点头，说：“你去忙吧，我走了。”
　　我故作淡定的走到拐角处，伸手将像根木头一样站在那里的宋词揽过来，慢慢走出了医院，走进了冰冷的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