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攻略之梧桐生矣 于彼朝阳》三竖东吉卿

6、上夜——心乱 ——养

　　——养心殿

　　璎珞自乾隆七年三月上旬来到养心殿，就没见过皇帝怠政的样子，皇帝每日卯刻起身，璎珞是司帐，自然要跟随皇帝的作息。

　　不，是醒的比皇帝早，睡的比皇帝迟，可不过是熬了半个月，便已是精神疲惫，到底谁说这是个好差事的。得亏是不上值的时候可以歇着养养精神。早知道，皇上天天如此、年年如此，勤政之心，令人钦佩！

　　当然，当皇帝是个苦差事，当皇帝的奴才更是个苦差事，所以璎珞十分佩服李玉，这得是多宽广的心胸才能应对皇帝的脾气。

　　要知道，皇帝每天处理的折子，不光有朝政大事，还有乡野村镇的糊涂案子，事无大小，皆谨慎对待，但是民间可以不聋不哑，不做家翁，皇帝却不可以。

　　一国天子，身上担着家国重担，如同舵手掌着巨舰，要时时留心，处处关注才能驶得稳驶得正。

　　然而，皇上忙于政务，自然会无暇顾及后宫，妃嫔们等闲不得到养心殿，就算是送汤汤水水，也进不了正殿，能让皇帝在百忙之中回一句“知道了，等会儿用”已是极大的脸面。

　　自从二月起到三月下旬，皇帝不点妃嫔侍寝，也不进后宫，夜夜独宿养心殿，妃嫔们在皇帝那使不上劲儿，就去叨扰皇后，皇后不搭茬，她们又跑去找太后，太后已经得不了御前的消息了，除了隔几日见一见皇帝，竟不知皇帝居然不进后宫，这还得了。

　　有一日，专挑了皇帝下早朝，传皇帝去寿康宫请安，话里话外，就是要皇帝遍洒雨露，以使后宫不生事端，就差没指着皇帝鼻子说，你快去睡上一睡，让我这老婆子安静安静。

　　皇帝愣是不接皇太后的招，就差对皇太后说，你当儿子是倾国名花吗，要安抚这个，安抚那个，这事让皇帝回忆起上一世封璎珞为皇贵妃后，与皇太后那些年的争执，乾隆三十年，璎珞怀了永璘，身子不好，一直用人参养着，过了三个月还不稳定，就特地收拾了养心殿东耳房，也就是体顺堂，好就近照顾，那时太后就不高兴，说璎珞只是包衣女子，如何能去体顺堂久待，其后那拉氏薨逝，开始了与皇太后的多年拉锯。

　　但是如今这乾隆七年，重生以来，皇帝侍母纯孝，能再度奉养母亲，本就是民间乐事，可太后同时也是钮祜禄氏的女儿，自然要为家族考虑，总是考虑家族利益，不为皇帝着想，这事也让皇帝头疼。

　　难处理就不处理，就这么放着，总不能牛不吃草强按头，这也是做皇帝一宗的好处，没人敢指着皇帝鼻子说你该干嘛，当然，除了魏璎珞。

　　回到养心殿的皇帝依旧就勤勤恳恳的批折子，但是越坐越难受，怎么都不对劲，上一世的魏璎珞在皇后身边能短短一个月从洒扫宫女升到贴身大宫女，怎么这一世，她丝毫没有动静啊，朕比皇后差到哪里去了，为何魏璎珞不敢高攀朕。

　　皇帝看到李玉眯着眼就气不打一处来，于是拿着那铜鎏金珐琅镇纸往桌子上一敲，李玉立马惊醒扶着帽子四处张望，发现是皇帝，就一脸堆笑着说:“皇上您要吩咐奴才何事？”

　　皇帝别别扭扭的说了句“朕待魏璎珞如何？”

　　李玉很是疑惑，心里想着，这还用说吗，我都成挡箭牌了，就说把我放围房，皇帝亏不亏心呢，天天在御前，谁能受得了。

　　往日回太监他坦，有两个小太监殷切的伺候着，这到了围房住，可整不了这个，因为天天在围房，皇帝动不动就叫。

　　天知道，李玉自那之后，就没歇过一个完整的休沐。只能低眉顺眼的说“您待璎珞姑娘自然是极好的，这后宫里谁能得到这些恩典？”

　　“那魏璎珞怎么不找朕，除了上夜和上值，朕天天逮不着她，她倒好，整日里待在围房休息。”

　　李玉不知道该怎么委婉的说这都是皇帝的命令，自己就是个传话的，但皇帝的错是错吗，皇帝可没有错，自然是他李玉的错，只能跪下请罪说“都是奴才的错，奴才想着，养心殿属于前朝，姑娘平日里不上值就在屋里待着，这才符合规矩。”

　　“你这奴才，多嘴多舌，罚俸一个月。”李玉心想，得，这前儿刚到手的俸禄又飞了，得亏是他李玉做到养心殿首领太监，平日里有小太监上供，要是全指着俸禄，那得喝西北风了。

　　“还有，跟那丫头说，不必天天窝在屋里。省得闷出病来。”

　　璎珞得了旨意自然开心，自打来了养心殿，轻易出不了门，上值就是跟着皇帝，她就是想接近富察傅恒也不可能啊。这下子解禁了，可以调查姐姐之死了。

　　可是能出门也不意味着能遇到富察傅恒，养心殿位于外朝，璎珞也不可能在大臣们御前奏对时在养心殿走来走去，宫女无事不能串门子，皇帝给侍卫们送东西也是安排的小太监。

　　皇帝给了璎珞一定的自由，但这点子自由完全不够，璎珞没办法，就连拿着傅恒的玉佩去找李玉都找不到借口，是何时何地捡的，既是当时捡的，为何不交与宫里的嬷嬷，非要去找李玉。

　　御前的人不是那么好糊弄，突然找失主，难免不会惊扰皇帝。左一个不行，右一个不行，璎珞发现还是要从皇帝处下手，目前她只是个司账宫女，完全接触不到宫中各类底档，养心殿能接触底档的只有李玉，如果璎珞能讨得皇帝喜欢。帮助李玉整理底档，才有可能查到姐姐是怎么死的。

　　璎珞在这一天打定主意要讨好皇帝，可是要从哪些地方讨好呢，说白了是吃穿住行，可那是皇帝，样样能达到极致，就是玩出花儿来，也很难比得过比过各司衙门。

　　上兵伐谋，攻心为上，索性就从感情上讨皇帝喜欢，还能容易些。

　　——体顺堂

　　是夜，皇帝依旧没翻牌子，独宿于养心殿，正巧今天是璎珞上夜，宫女上夜是整夜都得醒着神，以防贵人突然醒来要水，来养心殿半月，李玉第一次给璎珞安排上夜，之前不安排是觉得上夜太辛苦。

　　皇帝又没说就得魏璎珞来，李玉就没管，但今天这话里话外，皇帝的意思是朕很不高兴，魏璎珞应该多来身边晃悠，那李玉打蛇上棍，立马就安排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璎珞给皇帝脱完了衣裳，跪着给皇帝脱靴子，掀开被子伺候皇帝就寝，正要躬身去扯开帐子的帘幔，皇帝伸手拦住了璎珞的手腕，旋急又撒手，但又留恋腕上的细腻，璎珞不知道皇帝要如何，面上有着迷惑，只能去问“皇上，这帘幔…”。

　　皇帝听到声音才回过神来，捏了捏眉心说道“陪朕说说话。” 说是如此，其实就是皇帝一人的独角戏，“今日太后跟朕说，宫里孩子少，让朕多进后宫。让朕心里很不舒坦，朕每天要忙那么多的朝政大事，哪里有空管后妃的心情如何，皇额娘让朕有情，先皇又让朕无情，魏璎珞你觉得该如何。”

　　璎珞本来觉得皇帝和她聊天是个好事，但看这问题，是她一个宫女能回答的吗，万一说出来的话不得皇帝的心，又会惹皇帝生气，真是难伺候。

　　“回皇上，这有情无情，就跟清官难断家务事一样，太后娘娘是皇上的亲额娘，所盼的无非就是皇上妻妾相合，诞下子嗣，过上含饴弄孙的好日子。”

　　“先皇所教非是出自父亲，而是出自皇帝，作为帝王，面对的不独有后宫嫔妃，还有整个天下，孰轻孰重皇上自然明白，再者，太宗世祖在世时，亦有宠于后妃，使得后宫生怨，到了圣祖，深谙平衡之道，后宫妃嫔皆觉得自己简在帝心，是以后宫安稳。皇上心中早有决断，万没有旁人置喙的道理。”

　　璎珞说完，长舒了一口气，这话谁都能说，就她不能说，皇帝计较起来，一宗大不敬的帽子就能扣下来。她一个小宫女说了，可就是僭越了，见皇帝闭眼不赏不罚，想必是过关了。

　　皇帝听到璎珞这些话，心里很是高兴，但面上又不能表现出来，免得让这丫头翘尾巴，再者，他现在看着这丫头低眉顺眼的样儿心里就烦躁，就忍不住想要刺她一下。

　　“巧言令色，不守规矩！”

　　好家伙，大帽子果然扣下来了，还要特地解释一番，自己不是刻意针对她，是为了她好，“朕让你说，你就真的答啊，你就不怕哪天朕摘了你的脑袋。”

　　“奴才谢皇上恩典。”璎珞磕头谢恩，头贴在双手上，表面上恭恭敬敬，心里却在骂皇帝，翻脸比翻书还快，不是你让我说的吗？

　　这日子没法过了，一想到就算查案顺利，解决了杀人凶手，那也出不了养心殿，璎珞这种干就要干到最好的人怎么可能容忍自己在皇帝面前可有可无，但是，她现在才不到十五岁，宫女二十五岁出宫，还有十年才能离开御前这个鬼地方。

　　皇帝这边觉得和璎珞相处十分愉快，才半个月，就能拿捏住朕的想法，她果然对朕上心，肯定是从前就仰慕朕，要不然上一世她妄议世祖时如何能说出朕的作息。

　　回忆上一世璎珞回答的话，“奴才听闻皇上每天卯刻起身，夏季天色尚明，冬月不过五更刚尽。当西陲用兵，有军报至，便是夜半时分，皇上也会急招军机大臣商议，军机大臣五六日轮值一次，尚觉十分劳苦，何况皇上天天如此、年年如此，勤政之心，令人钦佩！ 然而，皇上忙于政务，无暇顾及后宫，妃嫔们不免落寞，可见要做一个明君，对百姓和天下有情，便只能对妃嫔无情了！”

　　皇帝仔细回想，越想越觉得开心，果然，我们天生一对，换了一个地方，璎珞还是如此理解朕。

　　可见，上一世她先爱上傅恒只不过是因为在皇后宫里时常见到傅恒这个男人，才十五岁的丫头，能见过几个周正的男人，傅恒长的芝兰玉树的，一颗芳心暗寄也能理解，之后璎珞入了后宫，即便非她所愿，还不是慢慢爱上了朕。

　　体顺堂里点着灯，燃着安神香，从皇帝的位置，看着那正燃着的香炉，烟雾缭绕，丝丝缕缕，互相勾缠，绕到最后，散于天地间，不禁有着口渴，“魏璎珞，茶。”

　　“是”璎珞起身，连忙走到圆桌前，倒了水，端着茶跪倒塌边，向皇上递茶，皇帝盘坐在榻上，看着璎珞的脸，继而扫过全身，眼睛微咪，眼底划过一丝暗色，想要逗一逗她。

　　接过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了句：“你说，朕要是看上了一个丫头，现下还不知道她愿不愿意，你说，朕该怎么办？”

　　璎珞不解其中真意，只觉得皇帝今夜话多了些，只得说：“皇上是人君之主，是大清天子，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那姑娘，想必是十分愿意的，再说，紫禁城里的宫女，可都是皇上的，皇上看中了她，她的福分，皇上一道圣旨，册封了即可。”

　　皇上看出璎珞只是表面上敷衍，心里不赞同却也不明说，于是又不高兴了，故意刺了璎珞一句：“哦？你这丫头指定是敷衍朕的，朕才不信所有女人都会那么想，但是，今夜，朕就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无论你说了什么，朕都恕你无罪，天子的话自然金口玉言，不容反悔。”

　　璎珞觉得说也是错，不说也是错，说得如何，皇帝那都有话等着她，本来夜里上夜就有点怨气，皇帝都那么直说了。想必也是信任她，她说了也不会有什么。

　　索性闭着眼睛直接说了：“皇帝喜欢可以直接册封，今儿喜欢了，明儿又可能不喜欢了，这些女子都不知道皇上为何变了脸色，只会自苦，觉得是自己做错了，惹的皇帝厌弃。那他们何其无辜。”在璎珞看来，皇帝不进后宫，不见其他妃嫔也就罢了，居然也不去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那么好，为什么要受皇帝冷遇。

　　“皇上您高高在上，天下女子任您采撷，您当然不知道，不被皇帝宠爱的女人，不被人待见，内务府侍候起来也不会上心。皇帝不愿意见她们，她们等闲也见不了皇上，就像一朵花，白白的任其凋零。”璎珞见过庆常在许多次，很是喜欢她，不是为别的，庆常在帮过她好几次，几次给她解围，璎珞觉得像庆常在这样的女子就会被皇帝遗忘，而这样的女子，宫里还有好多个，可皇上待见的，只不过是他想待见的。

　　“若是连位分都不高，常在答应这种的，幸过就丢在一边，几十年不受待见，若是有幸得宠，生一个一子半女，将来还能被孩子奉养，可孩子是那么好生的吗，女子生产，就如同踏进了鬼门关，将命运交给别人，就算是母子平安，宫里的阿哥难养，谁能保证孩子可以平安长大。若是个公主，也是联姻蒙古，笼络臣下。这后宫的女人是天下第一等的苦差事，璎珞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愿意留守宫中一辈子。”

　　皇帝看着璎珞牙尖嘴利，好似替别人伸张正义的模样，就在想，上一世，你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不只是为了皇后和傅恒才几次三番拒绝朕的。

　　皇帝不知道，这根本就没有答案。

　　上一世，他们之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好像从来没有一直开心过，想到这，皇帝有点难过，他不知道该如何排遣，眼前人是心上人，但他们之间隔了上一世，对待魏璎珞，皇帝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重来一世，她改不了的，他就改，反正已经低头了一辈子，再来一辈子又何妨？

　　“可是朕不愿意强迫她，朕想得到她的心，让她自己和朕说，愿意为了朕一辈子留守紫禁城，陪着朕一辈子，你懂吗？”皇帝望着魏璎珞一字一句地说道。

　　魏璎珞不明白今夜皇帝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皇帝也知道他们之间，看似触手可及，其实相隔甚远，心下的火热散了，只能对着魏璎珞说：“跪安吧！”

　　“朕真是的，你就是个小丫头，怎么可能懂得这些！今夜是朕糊涂了，竟然和你说这些。”

　　璎珞给皇帝拉上帘幔。熄了烛火，才离开体顺堂，与皇帝聊了许久，竟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出了门，看着天上的星星，

　　姐姐，璎珞好想你，你可以来梦里见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