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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祭神 ...

  •   秋家村位于重山脚下,这几天大雨磅礴,降水量已经远远超过了之前雨季的时候,虽然前人未雨绸缪,将屋舍和田地大都安置在地势稍高的地方,还做了一定的排水处理,但前天西侧发生了山体滑坡,下面的房子被毁的干干净净。

      雨还在下。

      秋期坐在小板凳上,听着外面滴滴答答的落雨,有些声音很沉闷,有些声音却像他小时候收集的弹珠,他不知道那些圆圆的珠子长什么样子,却知道他们落在硬实的地面上,会溅出空灵清脆的声响。

      一连串的雨滴声中,偶尔会夹杂着絮絮叨叨,刻意放低的人声。

      他无法视物,听力却在日复一日的捕捉动态中保持着比常人更加灵敏的高度,尽管秋伯伯他们有意放低声音,他却依然听的八不离十。

      秋家村不大,或者说现在的秋家村不大,只零零散散住了不到二十户人家。

      之前的秋家村还包括了西侧背面的秋家岭那一百来户,只是到后面青壮年都陆陆续续出去了,再后面年老的或是投奔子女,或是落叶归根,十几年过去竟只剩下最里面的这十几户。

      收养秋期的秋伯伯就是这十几户人家的村长。

      雨渐渐小了些,凉风带着些丝雨欢快地在大堂里面游荡。

      一雨落,万物生。

      秋期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外面,他无法看到骤雨打叶的场景,也看不到春花含苞的样子,所以所有的事物在他眼里都没有特定的形状,有些野果伴着倒刺,可他没有触碰怎么知道哪些野果枝上生长着倒刺。

      他能听出来秋伯伯话语中的忧虑,却无法对那些未知的事物感到恐惧。

      更何况山神庙带给他的回忆十分美好,袅袅的檀香幽远缠绵,他还记得那里临近一片小水潭,秋伯伯带他去那里捉过小鱼,也告诫过他自己一个人是不可以往这边走,不过他一直是没有这个机会的,每次上山,秋伯伯从来不会让他自己一个人。

      近年来,秋伯伯年纪太大,身子骨没有以前硬朗结实,秋期也很少出门了,大都时间都待在家里。

      外面低声交谈的声音渐弱,最终化为一场叹息。

      几分钟后,脚步声渐渐响起。

      秋期弯着眼睛看向那个方位,笑道:“秋伯伯。”

      秋实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才想起秋期眼睛看不到,沉闷地嗯了一声。

      他身上长年沾着烟丝苦涩呛人的味道,刚刚聊天时又抽了好几条自己卷的旱烟,那味道气势汹汹的四处飘散,被外面湿润的水汽一沾,秋期竟然觉得很宁静。

      像一出黑白默剧,气味和声音如画笔一样将其勾勒的多彩,在记忆的长河中奔向他蹒跚学步的时候。

      也没什么好犹豫的,秋期扬起大大的笑脸,“秋伯伯,我去祀奉山神吧。”

      他的眼睛没有焦点,如同烟雨时节的徽派江南,水墨晕染般,整个人乖巧纯真。

      秋实神色复杂,他抖着手卷着旱烟,走到迎风的位置狠狠吸了一大口,半晌才道:“好。”

      秋家村四面环山,而在最东侧的山峰上,有一座山神庙,修祠的十分漂亮,以往每到春生之际,秋实都会带着秋期上山进行一次大的清扫,他动作麻利,清晨上山,柳昏花暝的时候就可以到家了,从不在山上过夜。

      只是这次祭祀神灵的准备工作,估计是要他一个人完成了。

      上山这天,雨后初霁,秋实带着秋期来到山脚下,旁边人声嘈杂,声音苍老缓慢,应该是秋家村里的其他的老人家。他对着那个方位笑了一下,据秋伯伯说,他刚出生的时候身体十分孱弱,还是这些老人家做了一张百家被,从此之后竟然平顺了不少。

      “期娃子,过来。”

      秋期觉得这个叫法有些怪异,又有些亲切,他乖乖的走了过去,一道粗糙湿润的痕迹从他的额头上轻轻滑过,还带着奇怪的气味,像是血液和泥土混合在一起了一样,既粗砺又腥气。

      他莫名有些瑟缩,情不自禁往后一撤,手臂却被人拽住,宛如铁钳。

      “别动。”

      说话的竟然是个沙哑的男声,不似秋伯伯他们那般嘶哑无力,是那种壮年男子的声线,秋期有些茫然,他记得秋家村没有这号人物啊。

      “别怕,这是神灵的祝福,你带着这个记号上山,祂才会庇护你。”

      给他做记号的老人看他到底年幼,软声安慰道。

      秋期虽然没有上过学,却也不太信鬼神这些,如果真的有神灵,那么每次他跟着秋伯伯上山打扫山神庙的时候,他暗自许下的那些愿望,怎么一个都没有实现,他可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不虔诚的信徒。

      只是他也能感受到这些人对于这次祭祀的重视,他从小在这里长大,自然不会因为自己内心的不适就放弃,于是乖乖的站着一动不动了。

      那抹印记从他的眉心一直延伸到他的眼尾,秋期颤颤的闭上的眼睛,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呕哑的声音才从前方响起。

      “好了。”

      “咳咳咳!”

      是秋实的咳嗽声,秋期循声过去帮他拍背,这才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味,像是在烟丝堆里坐了几天几夜一样,他皱眉道:“秋伯伯!我都说了别抽这么多烟,到时候你晚上咳嗽起来多难受。”

      秋实又咳了几下才止住,他握住秋期的手,借着这股力量稍稍挺直了因为劳作而佝偻的背,“没事的,不要担心我。”

      “这次上山,伯伯陪你去吧。”

      “秋实!”

      “你在胡说什么?!”

      秋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这么大反应,只是以为这是流程要求,他其实也有一点点害怕,害怕自己做的不好,辜负了之前秋伯伯对他的教导,他压下心中的不安,道:“秋伯伯,我之前上山哪次走错过路?而且你不是给我做了指示牌了吗,你放心在家等我。”

      “等我回来帮你干活。”

      周边的声音越来越大,还有一些呵斥的声音,说时间快到了,让他赶紧出发,秋期感觉脸上涂抹的那个东西也有点发热,他呼出一口浊气,拍了拍秋实的手背,“您放心,我一定圆满完成任务。”

      抽出手的那一刻,一滴热雨溅落在他的手上。

      雨后的泥土地泞泥难走,一些低矮的野草沾着雨水,行走之间弄得脚踝有些瘙痒,不过这些都没有影响到他的心情,秋期满心想着离别之时那滴落在他手背上的滚烫液体。

      那当然不是热雨,而是泪水。

      可是他去祀奉山神,这不是一件好事吗?而且就算他效率低慢,两天时间也够他完成前期的清扫并且回到家了。

      秋伯伯为什么这样伤心。

      秋期越想越不安,不过事已如此,只能快点解决清扫完山神庙,他一手拄着小木棍,背上背着小背篓,里面装着祭祀用的东西,应该是用软布包着的,他没有听到陶罐碰撞的清脆声音。

      随着日头渐渐西移,竟然下起了太阳雨来。

      在过往十几年的锻炼下,秋期对上山的路还是比较熟悉的,只是肯定比不得在屋内那般游刃有余,他估算了一下路程,才不过走了六分之一不到。

      秋期不免有些气馁。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白天黑夜对于他来说没有太大的区别,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步伐速度进行赶路。

      他又淋着小雨走了一会儿,才找到之前秋实给他做的木桩,可以暂时的休憩一下。

      秋实给他准备了一些干粮,秋期放在了自己的小挎包里,他从里面拿出一块馍馍,再从小袋子里取出一块肉干,吃的十分满足。

      晴光照的满地潋滟,无数微小的水滴折射出七彩光,像一片彩虹森林,如梦似幻的的场景中,一行衣衫鲜艳的“人”步伐轻盈的从丛林里穿行而过,动作夸张怪诞,背后长长的尾巴晃悠,赫然是一条条狐尾。

      天地寰宇变成了幕布,它们是无声的木偶,连途径落叶的声响都微不可闻。

      吃的有些急,秋期哽了好几下才咽下去,咽下去之后却开始打嗝,一声接着一声,在这鸟鸣清脆的自然世界,像是一道突兀的电音。

      几乎一瞬间,那些穿着奇异的“狐狸”转头看过来,目光牢牢锁定了秋期,还残留原始形态的脸上是如初一撤的笑容。

      为首穿着红袍的男子跃过来,歪着头看着秋期,那双竖瞳距离秋期的脸庞不到一纸之缝。

      也许是第六感,也许是久盲导致其他的感官异常灵敏,秋期略带不适的缩了缩脖子,距离一下被拉开。

      狐狸男子也不生气,他的目光在秋期脸上巡视了一下,然后对后面的族人打了个手势,一张契书被递过来,他毛茸茸的大尾巴将其卷起来。

      “你是谁?”

      秋期着实被下了一跳,他猛的站起来,一手拽紧自己的背篓,一手紧握着盲杖,目光看向出声的位置。

      他努力让自己最大的缺陷显得正常,“你又是谁?”

      狐一没说话,只是尾巴在背后晃悠,显得急躁了些,倏忽间变得巨大可怖起来,直直的冲向秋期!

      秋期脸上依然茫然,脸上红色的笔划像是一朵妖艳盛放的花,霜雪般的肌肤是底色,烟色的眼眸是晕染的淡墨。

      好一幅美人画。

      狐一的尾巴猛然停住,慢悠悠地在他脸前摇摆,道:“我要娶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祭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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