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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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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风汹涌地席来,夹杂着浓浓的热气。
荷塘边。
荷花娇桡,舒展着白中透粉的神色,在荷塘里却给周围的岸边增添了不少清凉感——不知是荷花能去热,还是它的清雅感染了周围的人。
白衣裳的女孩子赤着小脚,把它放在了水了,水中蹬出了一圈圈的漪潋。
她神色自然,目光非常柔和静静地瞧着水面,小小的手臂上挎着的,是个精巧的竹篮。
她细心地选着荷花儿,伸长手臂要去摘。
细细的脖子上,系着根红绳儿,上面挂着的,是精美的白玉扳指。
一个清烟一般的影子窜入了她的视线。
男孩朝女孩朝着,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了朵花儿。
他英秀的脸颊上满是笑容。
女孩先是微微怔住,瞬而清雅一笑,接过荷花。
“凌风哥哥,无忧阿姨怎么会放你出来玩儿呢?”
被叫做凌风的男孩嘟起了嘴:
“人家是为了你才出来的……!你就不欣喜下吗?”
女孩再次笑,但是笑容却很淡。
“我很惊讶凌风哥哥会来,我以为,你只是……”
凌风神色凝重起来,瞧着看到他都不起身的女孩儿。
“如忆妹妹,你答应我件事儿好吗?”
“恩?”
被叫做如忆的女孩没有抬头看,继续挑选着荷花儿。
“你认真点啊!人家真的很认真的!”
凌风见着如忆没有抬头,急得垛起了小脚。
如忆抬头,静静瞧着凌风,算是给他的回答。
凌风认真地坐到了如忆边上。
“你答应我,将来,要当我的新娘子啊!”
夏风席卷了热气。
河塘边,抱着篮子的如忆淡淡地笑。
她心里,又在牵挂谁?
“你说话呀!”
小凌风急了,猛地一推如忆,如忆瞬时身子失去了平衡,她就快掉进河塘了!
但她,却掉进了个怀里。
凌风抱住了他。
“记住,将来,要当我的新娘子哦!”
他呵气如醉,在她耳边再次轻轻诉说。
他的声音,在如忆小小的心里徘徊着。
那一年的河塘边。
司马凌风十二岁。
李如忆十岁。
数月后。
秋风来了很久,天山脚下,卷起层层的金黄落叶。
白衣裳的女孩儿小心地踏着脚步,一步,一步往前走着,她的心儿扑扑跳着,脸颊微微发着红儿,神情是如此紧张。
她的脖子上,依然戴着那根红绳儿牵着的扳指。
精美的白玉,却和女孩儿的白色素衣很配。
扳指在她脖子里晃着,一动一动,她的心,也在一跳一跳。
如忆屏着呼吸儿,紧张地瞧着落着金黄落叶树下的男孩。
坐在轮椅中的男孩子一身素衣,却有着不同凡响的气质,仿如脱离世俗的高人。
他神情斯文,修长的手指上,缠绕着丝丝金线。
男孩静静坐在树下,如世间的美玉一般,他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了。
转过头一看,是个娇柔纤细的女孩儿。
“明日哥哥……”
如忆轻轻叫着,小脸涨得通红。
她紧紧抱着手里的篮子,咬着嘴唇。
小明日淡淡一笑,手推着轮椅儿,向小如忆驶去。
小如忆急忙跑上前去,舍不得让他多费一丝力气。
如忆跑到明日跟前,顺手把篮子放在了他腿上。
她窜到了明日背后,小手坚定地握住了轮椅。
“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哦,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伴着你啊!”
小如忆清雅地笑着,她方才的话让小明日吃了一惊。
“我难得看得到小孩子。”
明日的笑容没有僵硬,却带上了几分苍茫,他神情淡然,对如忆没有表现出热情。
“我知道。”小如忆说地静静,她推动着轮椅,“明日哥哥你一直很寂寞,从我第一眼看到你起,就知道你……”
“知道我什么?”
小如忆笑笑,走到明日跟前,从他腿上拿起篮子。
她挑起白色的纱布,露出了荷花瓣。
娇嫩的花瓣儿,依然带着夏天的清凉气息。
“我特地保存的啊,不知道明日哥哥是不是喜欢呢?有个男孩替我摘了那么朵花儿……”
小明日凝神听着。
如忆顿时涨红了小脸,紧张不安地搓着双手,轻声说道:“他想让我当他新娘子……可是我不喜欢他啊……”
小明日忽然笑了出来,“那你想当谁的新娘子呢?”
“我……”
小如忆的脸更红了,声音跟蚊子一样。
从小在水乡长大的李如忆这次来到西域也是偶然。
她马上就要回去的。
所以,她必须说出心里的感受。
小明日仰着小脸儿看眼前羞涩的女孩子,道:
“那,你做我的新娘子好了。”
他的声音不像开玩笑,更不像认真。
但是他的眼睛里,却有一层深深的……
小如忆笑了。
一阵强烈的秋风吹来,刮起地上的落叶,发出呼呼的巨响。
小如忆轻轻说出那句话:
“其实,我是想当明日哥哥你的新娘子啊……”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到。
那年的秋天。
欧阳明日和李如忆双双十岁。
四年后。
江南。
乡水息息,柔敛。
彩蝶纷飞,轻盈。
拂水边,是被轻柔的风吹而扬起的青丝。
十四岁的女孩子神色淡淡,手中一把小巧古朴的木梳。
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她用苍白的手指下意识地梳着自己的长发。
白色的素衣,翩翩然。
颈中的白玉扳指,依然系着那根红绳儿,静静地躺在她的胸前,白衣裳的女孩儿全身都似而静淌着不一样的光华。
清水楼是江南的有名茶楼,它临水而筑,客人们大多愿意选择坐在水边而不是屋里,能品上好茶又能欣赏江南的水乡美景,实为文人雅士之心仪。
现在,李如忆一个人临水而坐,喝的,不是上好的茶,茶杯更称不上是精雕细啄,但使众人惊讶的是,这么做工粗俗的东西,在这个少女的手中却瞬间变得拥有不一样的光华。
都是文人雅士,不会有人去朝李如忆吐上几口唾沫而嫌她穷。
可是偏偏——
“你个死丫头,居然给我跑这里来欣赏风景了!”
尖利的叫声响起,众人纷纷把目光移到李如忆的位置上去。
夕阳柔红,映得轻柔的水面血红。
轻风把李如忆的发丝吹到了脸颊上,她的脸被夕阳映得看似有那么几分柔情。
李如忆微微皱眉,神色有些不安,但看上去却还是那么淡淡。
她的手指拨弄着栏杆上的落叶,道:
“大娘,我的活已经干完了。”
她的声音细细,听上去还是有那么几分娇媚,但是她的神情很难让人想象她是个会撒娇的小姑娘。
凶神恶煞的女人插着腰,猛地从背后掏出一块布,啪的一声狠狠甩在桌子上,也许是力气太大,震得桌面上多了几滴水。
李如忆疑惑地拿起布块,其实是块丝绸。
震惊——!
她的脸色猛得一变!
杂乱不堪的线条,粗俗的花纹图案,布块上还有被剪过的痕迹。
李如忆百口莫变。
她失落地抬起头看了看女人。
“啪——!”
一个巴掌上来,顿时把如忆打到了地上,她垂下头捂着被打的脸颊。
白衣裳的少女迟迟不愿抬头,长发掩住了她被打得火辣的脸,隐隐似乎还见得到她红中带晶莹水珠的眼睛。
“死丫头,我给你吃给你住给你穿,你都干什么了!”
凶悍的女人一把抓起李如忆的头发,狠狠捏着她的脸。
如忆早已泪眼婆娑,泪珠滚落下脸颊,哭得和泪人儿一样,晶粉的脸上满是楚楚可怜。
“大娘……这……这不是……我绣的。”
如忆忍着痛,嚅嗫着。
她晶红的眼睛楚楚可怜望着桌子上麻线一团乱的手帕。
那确实不是李如忆的手艺。
她十岁起跟着做衣裳的女工学刺绣,几年来从来没人说过她绣的手绢不好,而且,她绣出的布匹丝绸手绢从来都不会如此凌乱。
很明显,是有人故意捏造的。
自从李如忆进了怡花院后,三天两头要被这个女人,也就是管事的,没过几天就要被骂被打,而来怡花院的男人们,也时不时挑逗她。
如忆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仿佛等待死一样。
女人慢慢送开了如忆的头发,却劈手又是一个耳光。
“限你天亮前绣出十块手绢!那匹货可是要送到西域的四方城去的!你自己好好干着吧!”
说罢,女人狠狠把那块丝线凌乱的手绢丢到了李如忆的脸上。
原本,她今天已经绣好了十块手绢,正想好好休息时,却被劈头又要去做工。
但是——
四方城。
四年前的落叶金秋。
她把那小心翼翼保存的荷花送给了他。
他的表情十分淡然,可她却开心得笑了。
因为她悄悄看见,在她回过头时,坐在轮椅上的男孩微微笑了。
那优美的弧度,她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但现在,她心里却比吃了黄莲还苦。
她放纵自己啜泣,他却不在她身边。
终于,她心里暗暗下了个誓言。
她要去四方城找他。
半夜时分。
月色皎洁如水。
路边枝条上的叶,在夜风中冥冥起舞,黑暗中的夜风还带着丝丝清新的味道,夹杂着树叶与微甜的花香。
石阶冰凉如水。
如忆一个人呆坐在怡花院大门口的石阶上,冰冷的感觉蔓延了她的全身,连她原本还有余温的手都微微发凉。
夜色中,她借着月光瞧着自己那双泛红发肿的手。
绣了十块手绢,手指对于李如忆来说是又酸又痛。
呆看着深夜寂静的街道,如忆的思绪回到了以往的白天,当她没活儿干时在街道上看到的场景。
“娘,爹爹今天真的很威风呀!”
一个和李如忆一样大的漂亮女孩,牵着母亲的手撒着娇儿,兴奋道。
柔美的女人温柔地笑着,如忆想,一定是个好母亲吧。
那对母女笑着,依偎着。
如忆的心里却柔肠百结。
她何时才能见到自己的母亲?
她想象地出死在烈火中的母后是如何凄楚呼唤着刚出生的女儿的,听抚养自己长大的居士们说,自己,是唐王朝的公主。
但在李如忆心里,她何曾是公主?素衣淡食是她的生活,招打挨骂是家常便饭。
寂静的夜色中,李如忆的手上沾满了冰冷的泪。
如果他在她身边呢?
他们都是无父无母,清衣素食。
为何,他能如此潇洒地安宁,她却是时刻要担心风雨来临?
他生长于天山。
她长大于江南。
千里迢迢的路啊,她一个人怎么能去呢?
猛然,她见着了脖中的白玉扳指。
这里的大娘老敲诈她,把她弄得身无分文,不过还好,这枚扳指没有抢去。
是母亲留给她的,听居士说。
她一直珍惜,是因为身边没有母亲。
于是,她发誓,将来如果自己为人母的话,绝不会离开自己的孩子。
可是——
李如忆不知道自己将来也会离开自己的女儿。
******
若干年后。
夜风簌簌,微微发冷的风中夹杂着不一样的气息。
四方城的皇宫灯火通明,张灯结彩,喜字到处都是,红彤彤的灯笼把原本就金碧辉煌的宫殿照得如天堂一般。
酒香伴着菜香,浓浓地在空气中漂浮。
今夜的四方城非比寻常,宾客们也数以千计,在皇甫少主和盈盈公主兴致勃勃地招呼中坐落于各自的酒席中。许多武林人士以及朝中的大臣这回也居然谈得十分投机,议论着为何这场婚礼会举办地如此盛大,惊动了整个四方城,又暗暗吃惊地看着城主坐上兴致高昂的欧阳飞鹰。
十几年了,从未见城主如此开怀过。
欧阳飞鹰穿上了最威严有气势的城主服,他看着这场面笑,皱纹似乎也融化在这笑容中,但他无情的所作所为依然会让人感到身上流淌着残酷气息,惟独这眼神中,却兀自流露出暗暗的慈祥。
盈盈撅起了小嘴,一边招呼着宾客们,一边跺着脚用胳膊肘碰了碰边上的皇甫仁和。
“真是气死我了!”
嫁了人却还依然调皮的公主猛得跺下脚,“我出嫁时爹都没这么高兴过,怎么大哥要娶媳妇,爹好象高兴得他才是新郎官一样!”
皇甫仁和,也就是昔日臭豆腐,嘻嘻一笑,手指轻触上盈盈公主的双唇,示意她声音轻点,道:“你还真别说,爹他好象也很喜欢你大嫂哦!”
盈盈狠狠踢了仁和一脚,痛得仁和大叫出来。
“你得了啊你,你不说话别人没把你当哑巴!”
盈盈虽然嘴上骂着,笑容却依然绽放,她心中叹息,仁和的话又哪有错呢?爹若不是喜欢疼爱大嫂,又怎么会许诺兄长去娶她过门呢?
仁和的表情顿时由痛苦变为笑脸,继续和盈盈打闹着,把宾客晾在一边,众人纷纷投来了无奈惊奇的目光。
另一边。
难得穿上女装的女神龙独自斟酌着,目光淡然地瞧着不远处正在吵嘴的皇甫仁和和欧阳盈盈,整个人绽放的冷艳气息和她华贵的女装完全不配,她的五官线条并不柔媚,却也是英秀。
她静静瞧着手中的酒杯,心中想着今日的婚礼。
原本是喜事一桩,为何,女神龙的心中却十分不安?
她想到,那个曾经深爱她的男人如今已要为人夫,作为朋友,她应该祝福他的吧!
因为,她从来没有爱过赛华佗。
喧扰中,传来一声:
“新人到——!”
这喜气洋洋的宣告,将众人的目光移置了大门处,欧阳飞鹰露喜色身子向前倾,皇甫仁和和盈盈公主也停止吵架向门外看去,众宾客纷纷屏住了呼吸,他们期待着新娘是什么样的。
鲜红的喜道上。
欧阳明日和穿着喜服的女子从红色的道路上走来。
赛华佗玉冠束发,眉心的朱砂似乎绽放不一样的光芒,清俊的面容上流淌着静静的光华,虽是平静,却也看得出他眼神中的喜色。
而他要娶的女人——
他身边的新娘穿着大红的喜袍,如一团鲜红的火焰般绽放夺人眼目的光芒,珠链流苏若隐若现遮住她绝美的容颜。
新娘的容颜,竟和李如忆如此相象!
一样娇媚的身姿,一样柔亮的长发,一样的五官线条,惟独……
惟独眼神,却是不一样的,李如忆无论受到什么,眼神中总是流露出股柔意,而这个新娘……
眼神如冰一样冷。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欧阳明日和像李如忆的女子同时向欧阳飞鹰拜去。
众人纷纷赞叹着这对郎才女貌的新人。
“喂,你说,她是不是要比上官燕好看啊?”盈盈继续用胳膊肘碰着仁和。
“嘘……”
“夫妻……”
嘹亮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
这时。
“且慢——!”
明朗的声音在司仪未说出夫妻对拜时响起,众人的眼睛一晃,却见一个白衣裳纱布蒙面的少女径直走向喜堂。
她眼睛清澈,长发如瀑布,白衣裹着她娇小的身子,晶莹的双眸中流露出淡淡的悲哀。
盈盈的眼睛顿时瞪得有灯笼那么大——
欧阳飞鹰原本露喜色的面容皱起了眉头——
女神龙也睁大了眼睛,往白衣少女处看去。
少女走到了即将摆下身的明日和新娘跟前,目光淡然一扫。
众人看着她的举动,她将自己的面纱揭下——
喧哗声顿时炸开了锅!——
明日瞪大了双眼。
新娘的神色中露出了不安,却依然保持着冷艳,她,也撩起了自己遮住脸的珠链。
气息顿时变得不一样了。
在场静静的,没有一丝声音,可众人心里却也都斟酌着到底谁是谁。
“怎么回事啊?”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声,盈盈走到那三个人跟前,大声质问着。
“无雪妹妹,你真忍心这么对我吗?”
同样是质问声,李如忆的声音却带着无限的柔顺。
话说的同时,李如忆绝美的脸上簌簌流下了晶莹的泪。
明日怔了怔,走到白衣裳少女的跟前,托起她的下巴静静问着:
“你,真是如忆吗?”
如忆的泪再次涌下。
她掂起脚到他耳根旁,轻轻问着:“还记得那秋日的荷花吗?”
……
那年的秋日已是很多花都枯萎的时候……
她却为她保存了夏日的荷花……
她笑着说要陪他一辈子……
他笑着说要娶她当新娘……
……
然而这一切,却是貌似如忆的夜无雪和明日相处中从来未提过的!
“欧阳公子……”
火红喜袍的新娘终于发话。
她的目光瞬间冰冷无比。
“请管好你的女人。”
婚礼瞬间似乎变成了闹剧。
欧阳飞鹰尴尬无比,众宾客疑惑不解。
“你真决心娶她?”
李如忆淡然问道,丝毫不企求怜悯,她重新戴起了面纱。
“大哥——!”
这回夜无雪没动,动的是欧阳盈盈。
她一把冲上去勾住李如忆,弄得她措手不及,盈盈把如忆推到了明日跟前。
“大哥,她才是你该娶的女人啊!”
盈盈从未如此咆哮过,她大叫道:
“亏得大哥你那么聪明,难道你还没发现吗?我早就发现这个女人很奇怪了!如忆的脾气大家都很清楚,而这个女人呢?动辄对下人发火,如忆从来不如此!如忆会弹琴画画绣手绢。”盈盈说着从自己怀中拿出块刺功精绣的手绢,在夜无雪面前晃道:“你绣啊,你绣啊你!”
明日似乎也知道了,目光犀利地移向无雪:“为什么骗我?”
夜无雪冷冷一笑。
“李如忆,算你狠——”
“无雪妹妹……我真的……”如忆眼泪扑蒴,身子骤然一弯,似乎站不住了,“你答应我,只要我服下……你就会……”
她感到眼前一黑,倒在了盈盈的怀中。
“嫂嫂……嫂嫂……”
盈盈大叫着,努力想摇醒昏厥的如忆。
明日的眉头一皱,上前一把抱起如忆,吩咐着盈盈:“快去寝宫!”
众人看得愣愣。
欧阳飞鹰却再也看不下去,猛得一喝:“明日!”
“你就相信那么个贱人的话!”
他怒喝着,走上前去,似乎一掌想打落明日怀中的如忆。
但是他儿子,却避开了。
“对不起爹,”他的眼中似有淡淡的笑意:“于情于理,我都不会对不起如忆。”
冷清的夜风笼罩着四方城皇宫。
那夜,众宾客不欢而散,欧阳飞鹰气恼恼地要找李如忆算帐,却也得顾及自己儿子的感受,仁和和盈盈知道一切,在一旁不语,只是向宾客们致歉。女神龙面不改色,漠然地离开了婚礼礼堂,但听人说,她似乎去了李如忆的所在处。
婚礼取消了。
随着那时的欧阳明日抱着李如忆走出喜堂那刻起,便宣告这个婚礼结束了。
而夜无雪。
那个被丢弃的新娘,在喜堂上一把抓下自己凤冠上的玉珠,捏得粉碎恨道:“我夜无雪今生不雪此辱,有如此珠!”
她倔强地走出了喜堂,那个已经不属于她的礼堂。
身后的灯火通明似乎在嘲笑她被新郎抛弃。
但事实上——
新娘本来就不应该是她,她不过是个替代品,真正的新娘是大唐的公主,李如忆。
皇子配公主,多完美的结合!
夜无雪自嘲地笑。
从此。
四方城中无人再提及夜无雪的名字。
如忆宫内。
李如忆闭着双眼平躺在柔软精细的丝绸上,如死人一般没有气息,然而这死人,看起来却如同美玉一样要使得人去珍惜。
那夜,如忆宫的宫女进进出出忙得不得了,私底下也悄悄议论着。
“准王妃怎么了?”
“不,听国师的诊断好象是她……”
“不是吧……”
寂静的寝宫中,没有宫女的进出。
柔软的丝绸上,如美玉一般的人儿缓缓睁开了她的双眼。
玉竹赶忙上前,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关切道:
“怎么样?孩子,感觉还好吧?”
如忆微微一笑,吃力地点头道:
“让夫人担心了,如忆真是该死。”
“都是一家人了,还那么客气干吗?”
玉竹夫人依然是一身素衣,笑容温和慈祥,她的眼中满是对如忆的关切,好象就是她女儿一样。
如忆听后微怔,紧而,她失落道:“令郎和夜姑娘怎么样了?”
玉竹还是握着她的小手,叹息道:
“可怜的孩子……是明日把你抱回来的。”
如忆没有惊喜。
她的神色更平静自若,仿佛这一切是该发生的一样。
她淡淡垂泪。
“在我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时,我感觉得到自己被人抱着,我听到城主和欧阳公子的争执,我感觉地到他的气息……”
玉竹静静慈祥看着她,手指缕过她的长发,她突然朝她笑了出来。
“傻孩子,你哭什么呢?都是要快当娘的人了……”
这下,如忆真的怔住了。
她下意识用手碰触了自己的小腹。
玉竹愣愣看着她,心中亦是震惊,她该是兴奋,或是大叫着惊讶,怎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这少女这些年来经历的沧桑真的使她变得与世悲叹?还是……她早已知道自己有身孕?
这时。
棉帘被轻轻一挑,如忆敏觉地往那看去,然后……她的眼中,无限伤感……
玉竹夫人深深吸口气道:“你们谈吧。 ”她欲出门,顺便在儿子耳边轻轻说着:“她爱你,她需要你……”
明日微微一笑,点头示意。
风轻轻吹着棉帘。
茶几上放着已经凉了的茶,明日的手中端着微微晃动的汤药。
他笑着将药碗放到李如忆跟前,“要为人母了,注意调节才是。”
平静的声音,是一个医生对病人的忠告。
李如忆淡然一笑,道:“多谢公子提醒,不知这汤药是否用了很珍贵的药材?他日如忆一定奉还。”
明日震惊,殊不知这个曾经对她无限柔情的女子竟会说出这种见外到不能再见外的话……
他温柔地走到她边上,紧紧握住她的手。
“不要这样……夜无雪不会是欧阳夫人。我只是她的姐夫……”
如忆不解。
“你不是夜无雪的姐姐吗?”
她哽咽,猛地扑进他怀里,眼泪发疯似地流下来,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她无声啜泣着。
他轻轻抱着她,眼中蓄满爱意,仿佛自己怀里的少女就是自己的所有。
“可是城主……会嫌弃我的出身……”如忆的目光忧郁,泪流不止,“我出身青楼……”
“你是公主,除了没有真正的名分,你哪点低贱?”
“公主?“如忆淡笑,“那城主更会顾及我了。”
唐朝皇室的后裔,肩负着国仇家恨,她应该从小就在心里种下要恢复唐王朝霸业的种子,如果她做到,那她将是第二个女皇,与她的先祖母武则天共垂青史。毕竟,她的身体里,也流淌着那么一个残酷女皇的血。
可是懦弱的李如忆从来没那么想过,她只是有那么个意识,在知道自己的公爹的业绩后察觉自己原本应该做的事。
正是因为如此,又因为她出生青楼,所以,欧阳飞鹰并不十分喜欢李如忆。
他喜欢的,是夜无雪与自己儿子的结合。
“不会……我要娶的是李如忆,而不是反贼……”
如忆微微一笑。
他将她搂得更紧了。
那夜的如忆宫,冷清的风竟也变得温柔起来。
*********
数十月后。
接近冬雪的日子里,风冷得可以将人吹得刺骨。
落叶堆积起来,宫里面有着扫枯叶的宫女们。
而四方城皇宫里。
多了一个叫做欧阳霜忆的女孩子。
虚弱至极的如忆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碎发粘在了额头上,她似乎用尽了毕生的力气——为了一个刚来到世上的小生命。
寝宫内。
静悄悄地没有任何宫女。
欧阳国师不在四方城,几天前去出诊,也是如忆一定要他去的,她说,病人的命比她重要得多。
此刻,如忆让所有的宫女下去,房间里只有她和她刚来到世上的女儿。
她轻轻拍打着身边的婴儿,哄着她睡觉。
眼中不再是少女的柔韧,她的眼睛中充满了母□□。
冷酷的气息——!
一个人猛地冲进了如忆的寝宫!
张牙舞爪如禽兽一般疯狂,眼前的人虽身穿华贵的衣服,却面容颓废着,一看便知是个精神失常的人。
“爹……”
如忆惊恐挣扎着想从床上起来,却浑身没一点力气,她却下意识去护住身边的女婴。
她知道,眼下女儿很危险。
“贱……贱人!”
欧阳飞鹰发疯一般,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便一掌向婴儿打去!
世道啊人心,虎毒不食子,当初抛弃自己儿子的欧阳城主,疯了的他居然还记着如忆“破坏”了婚礼,却还要杀自己的孙女?!
强烈的冲击波!
如忆拼死护住了婴儿,自己……
那一重重的一张不偏不倚打在了刚生产完的李如忆身上!
冷风拼命地吹。
“如忆——!”
喊叫声回荡在悲伤的气息中。
可惜,他还是来迟了一步。
无奈,明日只好打昏自己已经疯了的父亲。
如忆微笑着,躺在他怀中。
“还好,霜儿没事……”
她的声音轻得连蚊子都听不到……却洋溢着乐儿的气息,她丝毫没有悲伤。
可是她的夫君却听地比谁都清楚。
“对不起……荷花,就留给霜儿吧……”
如忆留下了眼泪凄楚道,可嘴角依然有弧度。
“不可以——你……!”
他绝望地大叫,心中发誓一定要救活她,要不自己就不是赛华佗!
可惜,如忆看出了他的神情。
她流着泪儿,手指轻轻摸过他的脸颊,清俊的脸旁,没有变,什么都没有变,只是瞧着她的眼神中流露出无限伤感留恋。
她抓着他的衣襟,没有放开,他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大片。
她的血,她的泪,深深染在了他的衣服上。
如忆的泪不断涌出,她瞧着明日。
他把她搂进自己怀里,闭上双眼俯下身。
他的双唇深情贴上了她惨白的唇。
他依然听得到如忆说道:“不要……恨……爹……这都是……命啊……”
如忆垂下了自己的手,缓缓,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他震惊地看着怀中的她,仍不相信她的死去。
那一刻——!
明日的心被硬生生地撕裂了……!
寒风。
悲愤地怒吼着,似乎也在为李如忆悲叹。
婴儿嘹亮的哭声中……
带着丝丝无限凄凉……
他久久抱着她不肯放手,他不信,他死都不信她就这么死了!他不信自己深爱的如忆就那么狠心地离开他!
怀中的如忆,绽放淡淡的哀意。
她宁静地如清离世俗的美玉一般。
*******
李如忆在那夜是去了个回不来的地方。
她走得干干净净,留下的只是嗷嗷待哺的女儿。
而待欧阳飞鹰清醒时,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依然疯疯癫癫。
玉竹悲愤,在她心中该享福的如忆却遭到了上天如此不公平的待遇!她的心中似乎又开始恨丈夫,她甚至想像当初那样杀了他。
可是明日总是阻止。
“那么对不起你……你怎么还……”
玉竹夫人悲愤着不解。
“娘……我答应过如忆不去恨爹,这也是她的意愿……”
老妇人的眼泪流下。
而她,早已在心中发誓好好待霜忆,不让她受半点委屈,霜忆能好好成长也是如忆最想看到的吧……
盈盈公主哭肿了眼睛,她瞧见自己一岁的女儿离开自己一会就要哭,而自己的侄女呢?才来到世上多少时间啊……已经注定没了母亲。
皇甫城主……也就是臭豆腐,似乎无心处理朝政,他不解那么个温和善良甚至可以母仪天下的女子就在一夜间走了……
*******
初冬的午后。
阳光显得有些冷清地照进欧阳山庄,庭院中的树木已然有些枯萎,仿如经历人世绝苍的高人。
书房内的年轻公子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眉心的朱砂透露着不一样的光华,淡静的目光像是在思念一生最重要的人。
摇篮中的婴儿紧闭着双眼睡了,白皙的皮肤会使人想起逝去的王妃颈中戴的白玉扳指。
明日似乎不想理会婴儿而想专心看书,可目光总是集中不到手中的书卷上。
门忽然开了。
冷艳带着几分悲哀的脸旁映入了公子的眼帘。
他默然抬头看她一眼后便收回目光,没有出声。
上官燕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赛华佗……”
她轻轻道出那么一声,“……请节哀……如忆公主的死……谁都无法预料和阻止……眼下……”
她把目光移向了摇篮。
灵巧漂亮的女婴使她的目光再也舍不得移开,她不知道这个婴儿身上到底有什么魔力使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女神龙轻轻笑着从摇篮里抱起熟睡的婴儿。
她小小的身体柔软,抚顺地贴在她身上。
明日疑惑地看着上官燕。
“她叫霜忆是吗?”
他点头。
一种冰凉的感觉顿时蔓延了上官燕全身,难道是她感到冷了吗?不会,她的血流气息很通顺,还是这屋子里凉?不会,明明烧着火炉。
上官燕意识到了什么,震惊地差点把婴儿从自己手中摔下。
“你——!”
她气恼着把目光移下泰然自若神色平静的明日,双目中迸射出一丝复杂的意味。
“为什么霜忆会浑身僵冷?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她可是你女儿啊!”
想想自己的女儿身体从未如此僵冷过,而霜忆怎么会……
他起身,郑重抱拳道:
“司马夫人,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也实不相瞒……只求你替我保密……”
女神龙听后,震惊席卷了全身,又意识到这关系到霜忆的一生……便坚定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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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那个不速之客来到时,已经是深夜,下人们好不容易把小霜忆哄着睡着了,居然舍不得离开。
莫非王妃诞下的婴儿真有神气般的力量?她的身上到底被赋予了什么?还是她的神医父亲给她施了什么药?
那天的晚上,居然下起了大雪。
玉竹急着要给小霜忆加衣服,明日却阻止了,他甚至只给霜忆盖了条很薄的毯子。这让所有人都不懂了,赛华佗他疯了吗?是存心要让自己的女儿冻死在冰天雪地里?
当初……
他自己不也差点要冻死在雪中吗?
书房中。
还是婴儿的霜忆居然没有因为寒冷而啼哭,而是睡得很熟,小脸儿上似乎还泛起朵朵可爱的红云。
公文堆积在桌上似乎有三尺高,国师手边的茶已经冷了,却还一口都没碰过。
窗外。
飞雪漫天。
在夜色中,明日向窗外看去,雪花白得让他想起了一个白衣的人。
他的头一沉,似乎要睡去,但公文还没看完,不能睡。
眼前忽地一闪,一个白衣人猛得映入他的眼帘!
明日微微斜眼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白衣人的脸旁,他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弄月公子深夜道访,不知有何贵干?”
弄月笑笑,走到明日跟前。
“赛华佗几年不见,还风采依旧嘛!”
他的笑容邪美,不知是讽刺还是衷心赞叹。
明日可没有心情理会这种套近乎,目光淡淡,问道:“如忆的扳指呢?”
“哦?既然是李姑娘的,那应该是李姑娘来问在下要,敢问李姑娘现身在何处?”
明日狠狠瞪他一眼。
四方城王妃的入葬使整个城都震惊了,来哀悼的老百姓数以千计。
这么大的事,弄月公子不可能不知道
“恕在下玩笑开得过分了,如忆的事,我都知道。”
弄月神色转眼间郑重起来,抱拳致着歉,他的目光中也流露出丝丝的哀伤,蓦然地悄悄用手碰触了下手指上的白玉扳指。
这个细节逃不过赛华佗犀利的眼睛。
他深深吸气对弄月道:“原来,如忆十年前对我提到的要她当他新娘的男孩子就是你。”
“可她是你的新娘。”
明日眼神一暗,低头看了看摇篮中的霜忆。
弄月神色一喜,仔细端详着婴儿。
“哟,还没满月吧?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啊……”他仔细看着,玉指似乎要去摸她的脸蛋,在靠近她脸时,他突然眉头一紧,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赛华佗。
她的气息好冷,这个婴儿所绽放出的,是如冰花一样的气息。
“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公子可否和在下十年后再见?”
弄月眼神闪过一丝嘲弄的意味,片刻之后点头。
他瞧着眼前的欧阳公子,这,如忆的归宿吗?可他给过如忆什么了?
……
“你真决定去找他?”
弄月十分有分寸地摇着他的弄月扇,不安地问着如忆。
如忆笑得很甜,走到弄月跟前,嗔道:“你该回春风得意宫了,不要老跟着我。”
弄月深深吸气,道:
“我会想你的。”
如忆微怔。
片刻后,她从脖子上解下了那根红绳,把那白玉扳指递给弄月。
“我看,你把它戴手指上很合适吧!想我了,就带着这个来欧阳山庄找我……”
从此以后,弄月的手上再也没有脱下那枚扳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