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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事 后会有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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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乐元年,孟春九日。
大殿。如昔日般,各官员正向商忱皇帝禀报事务。龙椅上的男子身着龙袍,上绣着的花纹繁琐而又细致,他单手支着脸,指尖轻敲着龙椅上雕着的祥云,俊美的脸上透露出的淡漠显得让人难以接近。
“许大人,依您的意思是让女子也同男子般习武认字?”商忱眉毛轻挑,眼中透露出戏谑的意味。他语调拉长而缓,音量不高但随着话音落下,大殿中反而鸦雀无声,大臣们不由得屏住呼吸,纷纷替礼部尚书徐昌捏了把汗。许昌跪在地上,行礼的双手哆哆嗦嗦,语气却仍然坚定:“回禀陛下,衣冠未必皆男子,才干如何定妇人?大兒平山淳公主曾统领千军万马为父建立帝业。大和安炀秦绪之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辅佐和文帝夺得天下。各国往事随流水,悲皆相续,还望陛下三思!”
商忱垂眼扫过整整齐齐垂着头的百官,脸上浮起一抹淡笑,漫不经心道:“众爱卿觉许大人之言何如?”
议事殿霎时沸反盈天,商忱只觉烦躁,待目光掠过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许昌,开口道:“许大人平身吧。”许昌像是刑满获释般一个劲儿的磕头:“谢陛下!谢陛下!”
待殿内再次安静,商忱抬起眼皮,只见参知政事汴华抱拳行礼道:“陛下,臣以为弊远鄙于利,臣附议。”“臣附议。”“臣亦附议”……又哗啦啦跪了一片。尽管有画外之音掺杂其中,跪的却一个没少。
“今日到此,散朝吧。”话音刚落商忱转身就走,留下一地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书房中,商忱想着章老爷子不出半柱香的时间肯定要来,此时,门口小侍卫的声音传来:“陛下,门外章太傅求见。”商忱扶额叹息回应:“进。”
只见章太傅拄着拐杖进来,刚要行礼的手被商忱搀住,温声道:“章老太傅前来何事?”
“敢问陛下对许大人的提议有何看法?”章太傅期待的眼神仿佛在说:求您给个答复吧。
商忱只当做没看见,漫不经心道:“听你们的。”章老闻言拄着拐杖戳了戳地面,无可奈何道:“陛下,老臣总归无法助您长久,您该提出自己的想法才对。”章太傅又嘱咐一大堆,在商忱困倦之时终于扯回正轨,郑重道:“此举无疑是利大于弊,选官最硬性的条件是能力,若有女子能脱颖而出,必定是不可或缺的人才。”说着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商忱淡淡地嗯了声,耷拉着眼皮道:“明日起便施行。”
商忱的皇位在他本人看来纯粹意外,奈何商父坚信自己的选择,临终前也要撑着嘱咐完后事。前半生过的放荡不羁的小太子跃然成为了皇帝,多亏了先帝留下章裕、汴华、许昌些许得力,然卞商早亡了……
扶乐三年,秋。
汴商国策已空前开明,社会风气开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女子亦可入学参加科举将来为国效力,亦可习武守卫国土,不过受于传统观念影响,女子仍比男子少之又少。自大商王朝以来,屈指可数。
“明日的殿试便由章太傅主持。”龙椅上的商忱打着哈欠,想着散朝后回寝宫补觉。各大臣们不知又在吵些什么,商忱瞥着一大群人嘴巴一张一合,看不清听不清,只念着散朝。
卞商的殿试历来都是由皇帝指派官员主持,多由太傅或礼部尚书命题。至于皇帝则需代监考官一职,不过对于商忱,他在寝宫候着足矣。他不惹事章太傅就谢天谢地了。
“臣接旨”,章太傅清了清嗓子道:”微臣有一事向陛下禀报。”
“准。”
“这殿试的学子中有一名为伫风卿的女子,此人竟从童试直达殿试!年仅二十!这可是我们卞商头一回!”声音骤然拔高吓得商忱一惊,章太傅的欣喜溢于言表,仿佛看见了自己亲生女儿一般。
“知道了,平身吧。”商忱看见章太傅如此激动,陪了个笑脸。
不过章太傅仿佛没听见,继续表达着对新法推行而得到反馈的欣慰之情,竟是在朝堂之上给百官和皇帝灌起了鸡汤。商忱揉了揉眉心,寻了个舒适的姿势直接在龙椅上睡着了……
许久,章太傅终于说完了。商忱缓缓抬起眼皮,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几百双恳求的目光,仿佛在说:“陛下求求您快下令散朝吧!”
商忱:“……”随即便下令散了朝。果不其然,这老爷子又找到商忱灌毒鸡汤灌个没完。商忱打着哈欠恹恹道:“章老,我爹留你莫不是想让你折磨死我?”
章裕闻言捋着胡须嘿嘿笑道:“先帝留着微臣定是愿微臣助陛下以成大业啊,商帝向来眼光尖锐,微臣辅佐先帝时便有所察觉。”
商忱见其又欲滔滔不绝,挥挥手道:“章太傅请回吧,朕要歇息了。”章裕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耳畔子终于清静了。
“不过从童试过五关斩六将直达殿试的男子也屈指可数。”商忱想着。
大都,孟春十日。
今日,大都熙熙攘攘,皆是进京赶考的贡士们。有披绮绣戴朱缨宝饰之帽的公子哥,也有衣衫褴褛的少年;有着云锦大袖衣的大家闺秀,也有素白麻布的少女。好不热闹。
“娘,不用拿了……”伫风卿侧头看着一个劲地往自己袋中塞着白面饼的林凤礼,竹色的棉麻上绣着翠纹,是林凤礼亲手缝的。“殿试的制度扶乐元年就改了,规定仅考一天。”伫风卿温声道。
春暖微风,她眉宇舒展着,唇角微翘,白皙的肤色在暖阳下像极了浸过水的岫玉,素白的棉麻外袍随着微风缓缓飘动,不同于其他女子的蝴蝶簪、翠金簪,伫风卿颈间用素线挂个着薄灰色圆玉璧,长长的黑发高高束起,这棉麻外袍竟是染上几分仙气,似乎与熙攘的集市隔绝。伫风卿今天心情很好。
“衡清啊,咱就好好考,别担心昂,就算咱当不了状元咱还有榜眼嘞,咱争口气回去给你还在田里干活的爹报个喜!”林凤礼笑着,拍了拍塞的鼓鼓囊囊的竹色棉布袋就往伫风卿怀里送。
伫风卿闻言捏了捏薄灰玉璧含笑道:“娘,您说的我们如同小人一般……”随即接住了来自林母沉甸甸的爱。伫风卿看着布袋上被挤到变形的翠纹刺绣眼皮不由得跳了一下,无奈道:“娘,这太多了……”
林凤礼抬手捏了捏伫风卿的双颊,眼尾泛起的涟漪写满了慈爱:“吃不完带回来就行昂!”
说着笑着便走到了宫门前,紧闭着的门,两侧的侍卫黑甲冷剑,将肃穆彰显地淋漓尽致。远远望去,弘和殿的门匾大气又威武,用金丝嵌着的字样在辰初的阳光下明星荧荧。宫门前已集聚了不少贡士,有人仍诵着四书五经,有人却选择坐地靠墙闭目养神。
人总是易被环境影响,林凤礼送到此便要离去,伫风卿眸中掠过一丝怅然不过刹那间就被她悄然压下,对着林凤礼弯唇一笑,“衡清别紧张哈!”林凤礼三步一回头地叮咛着。“知道啦娘!”清冽的女声响起,同往日不同的是夹杂着几分轻快。怕林凤礼担心,伫风卿总会展现出最积极最正面的自己,只有林凤礼不在时,她才会变回那个疏离的伫风卿。
随着辰正的鼓声响起,宫门自外向内缓缓开启,伫风卿这才真正地看清弘和殿的门匾,比在宫墙外看到的更加金碧辉煌,上刻着的龙凤祥云栩栩如生,似乎下一瞬其将挣脱这一方木的束缚。
领头的太监到达弘和殿后便宣读考生信息使其就座,“一,山远县伫氏伫风卿——二,定钟县张氏张皓……”顺序依据先前会试榜自高而低,伫风卿是会试及第的会元,是第一位。
坐在监考官位上正整理着纸墨的章裕闻言蓦然抬头,出乎意料地看见了全身素色的民家女子,这会儿伫风卿正从一兜饼里翻找着那本可怜的《论语》。与章裕想象中那种花枝招展的千金小姐截然不同,没有华丽的襦裙、繁琐的发饰,朴素。伫氏在卞商是次到数不着的姓氏,不过是山远县的布衣之族罢了。
章裕本就是个女儿奴,天天女儿长女儿短的,这会儿亲眼看见本尊更是掩不住眼底老父亲般的慈爱,一旁的许昌尽收眼底暗暗地戳了戳章裕,低声提醒道:“章老太傅,可别耽搁了。”
章裕一拍脑门乐道:“诶呦你看我这这这……”
看着章裕仍然不慌不忙,许昌表示无奈。
半晌章裕讨好的声音响起“许大人您把笔墨分发一下吧,我年纪大了动作不利索嘿嘿……”许昌失笑接过让人分了下去。
随着最后一位考生入座,弘和殿外鼓声响起,共考两场,一科文类,基于四书五经,一科理类,基于九章算数。章裕起身发放试题,虽说是发卷,却一直注意着伫风卿。许昌算是看出来了,若是这伫风卿落榜,章老爷子也得一哭二闹三上吊求着给人家开后门……
第一场为进士科,巳初正式开始。试前据章裕与礼部尚书、参知政事等大臣讨论,统一决定将试题优化,保留了先前的赋、论,删去诗且墨义减半,改为时事论,打了各考生一个措手不及。
看着面对最后一篇时事论抓耳挠腮的考生们汴华坚定的声音再次在章裕心中响起:“咱们的目的不是难倒考生们而是要锻炼咱卞商学子的适时应变的能力与增强时事意识。”
第一场于午正结束,收卷后的弘和殿哀嚎连连,章裕与许昌只当没听见,拿着卷子埋头走向宽正厅。“诶诶诶许大人走慢点等等我!”章裕嘟囔着。
“章老爷子下次别忘记带上您的拐杖。”许昌转身往回走着搀起章裕。
“还不是商忱那小子不让拿,这小子小时候不好好学,先帝就让我看紧点…嗯他可能就因为这害怕我那拐杖,也不让我监考时带着……”章裕讪讪道。
“不靠谱......”许昌想着。
弘和殿内考生陆续离场,无不哀叹着。
“伫风卿伫大小姐感觉如何啊。”吊儿郎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用回头伫风卿就猜到了,是张皓。自从上次乡试开始,这人一直阴阳怪气的,只可惜会试时伫风卿又以高其十分的成绩取得会员,又压他一头......伫风卿倒是没怎么在意这些事。
伫风卿啃了口饼,皱了皱眉,真够干巴的,心想。“不清楚。”她眼皮子都没掀起来。
张皓吃了个瘪,微微愠色道:“你就等着吧,看看这次的状元是谁的。”
伫风卿终于抬起头看他,被她这么一看,张皓似乎有点心虚,躲开了她的视线。
收卷时章太傅和许昌的动作更快了,像是怕一个不注意在弘和殿被围攻。
伫风卿正收拾着笔墨,张皓的声音悠悠响起:“伫小姐,希望下次见到您时您还是这么目中无人。哈哈哈。”
伫风卿用看一坨烂肉的眼神笑着回敬了他:“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