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桃小青梅》三困

14、静谧不语 活了一百万

　　林枳夏从一生下来就拥有很多很多，她身边的东西或者人，都是出于多种选择后，留下的。
　　她是精致的利己主义，但她又掩饰得恰到好处。她聪明，世俗，善于表演，懂得配合，这些让她的人生无往不利，但同样也是这样的她，难以对别人托付真心，或者说，她不需要。

　　“所以，是我表现得很明显？”。
　　“不，只是我看得到。”
　　林枳夏耸耸肩，无奈道“好吧”，“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毕竟从各方面来说，你确实是最适合我的。当然，我也是最适合你的。”
　　如果必须要结婚，那为什么不选择一个像谢赫之这样的人呢？起码谢赫之无不良嗜好，以及履历优秀。

　　谢赫之礼貌回复，“抱歉，我一直都有一个喜欢了很久很久的人，我想，你早就知道了”，从某种本质上来说，他们两个是同一类人，而他，已经喜欢上了一个人，其他人，注定只会是路过。

　　林枳夏点头，她知道。当那个女生出现在谢赫之身旁时，她能看出来谢赫之是鲜活的。
　　这场蹩脚的交谈以谢东南的匆匆回场结束，林枳夏礼貌道别，谢赫之依旧冷漠。

　　待司机开车来时，谢东南示意司机下班，楚云很不安，她拽着谢赫之的手，力道之大，他的手背甚至留下了楚云抓出的血痕，伤口明明不大也不深，却火辣辣地疼。
　　谢东南坐进车里，楚云随后，谢赫之未动。

　　“你教的儿子，就是这样的？”，谢东南斜看一眼谢赫之，湿沉的月色夹着水汽，显得沉闷无比，“我记得来之前，我说过，这件事对公司未来发展很重要，至少面子上要过得去。”
　　前半句话对楚云，后半句则是对谢赫之。

　　谢赫之极力抚下抽搐的心脏，他感觉有只黏腻的虫子顺着他手部的血管慢慢向上爬，终于，它爬进了心脏，在啃食着他的心脏，“谢东南，我不过是你用来掩饰自尊装点门面的提线木偶而已。”
　　他看向一身精致妆容却遮掩不住疲态的母亲，“您也是，我想这么多年，您疲累却又不想放手的心情，是痛苦的，您，真的是自私又胆小。”
　　微嘲的语气，讽刺的笑容，他，累了。

　　车在雨中疾驰而去，楚云的那一巴掌力度之大，嘴角流出淡淡的血渍，父亲勒令断绝他的一切用度，清冷破碎的面庞，他的思绪支离破碎，沉闷的下雨声，一声又一声地击在他的心头。

　　似乎又回到那个雨夜，那个父亲又一次夜不归宿的晚上，八岁的他被母亲按在浴缸中，冷水不断淋下，赤裸的肌肤激起阵阵颤栗，在冰冷的刺激下，他恐慌的心绪达到极点。
　　终于一个小时过后，窗外的雨停下，蜷缩在床上的他发起了高烧，他的妈妈拨打着爸爸的电话，说着他发烧了，而电话那头的爸爸不耐烦地将电话挂断，不曾出现。
　　窗外的雨停了，可他心里的雨，会一直下。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雨幕将他隔绝，雾霾蓝的发色在黑沉的雨幕中尤为显眼，他忽然很想听姜糖糖说说话。

　　“喂？谢某只？”，完成课业的姜糖糖伸着懒腰接通了电话，却疑惑对面的某只为什么不说话。
　　隔着电话依稀传来对面的下雨声，“谢某只，你那边下雨了啊，我这边没下呢，我还看得到天上的月亮。”

　　背靠在公交站座椅上的他，在无声雨夜中，他听着电话中时不时传出声音的姜糖糖，内心安定了许多。
　　似乎是察觉他心绪不佳，姜糖糖不住地说着话，“谢某只，你知道了活了一百万次的猫吗？有一只一百万年也不死的虎皮猫，其实它死过一百万次，它对死一点都不在乎。”

　　这个故事，她听过很多遍，姜小姐在她小的时候就很爱说这个故事给她听。等到她大一点之后，她的画本上，第一次画下的就是虎皮猫，然后才是她和姜小姐的简笔画像。
　　“后来，它成了自由的野猫，直到它遇到了白猫……虎皮猫成了自己的猫，它不再漂泊，不再流浪……”。

　　“虎皮猫遇到真正爱的人之后，它就不再是死了一百万次的猫了，而是活了一百万次的猫……”。
　　雨声中断断续续地夹杂着她说故事的声音，谢赫之想，这样的故事，他想听一辈子。

　　彼得·潘，一个穿着一身用树叶和树浆做的衣服，满口珍珠般乳牙的小男孩，一个不愿意长大也永远不会长大的小男孩。她多么希望，谢赫之，小的时候，也会是彼得·潘 。
　　在经历生活的种种冒险后，他依旧可以保持着童真热烈，她希望如同彼得·潘一样，他会从极致的自由中体会到极致的孤独，而非从生活中，从爱的枷锁中体会到。
　　今夜，雨未停，可他心中的雨，不再积淀。

　　临近考试周，学校对面的咖啡店挤满了很多人，谢赫之突然变得很忙，接踵而来的实习，毕业论文，饶是谢赫之再优秀，也会分身乏术。
　　不过，他依旧照例给她发着早安，和晚安，仿佛这样，他们依旧相伴。

　　面前瓷白的咖啡杯中冒出的热气氤氲在她鼻尖，浓浓的奶香和咖啡混合的味道，充满木质格调的装修风格和舒缓的音乐，让她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今年的冬天好像来得格外快，窗外的落叶被风卷起又落下，她想起了那个书店——“‘茴’有四种写法”。
　　书店外同样有落叶，是梧桐落叶。

　　学生时代，傍晚，放学铃声一响，她就会穿过林荫小道，去到落日弥漫的橘黄洒满的书店，去翻阅怎么读也读不倦的阿多尼斯诗集。
　　福至心灵般，她想起了那位笔友，兼具文科和理科属性特点的笔友。

　　飘散的咖啡雾气被面前而来的身影挥散，林枳夏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寒意，许是刚刚从外面进来。

　　她自来熟地在姜糖糖面前坐下，眼尾挑起明媚的笑，浆果莓红色的直发在灯光下泛出浅金色的光泽。
　　焦糖格纹外套带有几分英伦复古感，在她身上丝毫不违和，“我知道你和谢赫之的关系，很明显，尤其是他看向你的时候。”
　　她开门见山，不加遮掩。

　　姜糖糖表情不变，“所以……你是想宣战还是……想知道什么？”
　　林枳夏喝了一口端到她面前的咖啡，才慢悠悠开口，“好奇，我只是好奇，很好奇。”

　　“好奇？”，姜糖糖疑惑。

　　“我从高中就认识谢赫之了，毫无疑问，他从方方面面来说在这些可选择的对象之中，是和我最相匹配的”，话锋一转，她无奈一笑“但是，他就是块木头，捂不热的冰木头。”

　　“他父亲很看好我们，我父亲也很看好，自然，我也是满意的。不过我看得出来，他只是敷衍，出于一种礼貌在敷衍”，直到那天的宴会他彻底撕下平时的面具，“他和我距离保持得也很好，大多数时候他似乎只是为了完成某种任务。”
　　“所以，我很好奇，好奇能让他露出那样表情的女生是什么样子的。”
　　准确来说，这激起了她的好胜心。

　　姜糖糖任由她打量，并没有因为这些话而生气，也没有因为她的话语直白而生出不满，相反，她很欣赏。
　　“谢谢你如此看重我，并且在知道实情的情况下首先的做法不是跑来冲我质询，或者是利用你的父亲施压。”
　　姜糖糖很坦诚，也不需要绕什么弯子。

　　“其实我并不知道你和谢赫之之间的具体关系到底是怎么样的，他也从来没对我说过，或许之前我好奇过，但如今不重要了”，或许是随着她更加一步步走近谢赫之，更加明白其实他一直都是孤独的。

　　林枳夏挑眉，“你……很有趣。”

　　姜糖糖摇了摇头，“不是的，在我看来，你值得更好的。很多人或许会被你的外表欺骗，但实际上，你才是那个最会掩藏的人。”
　　“你的野心，是向上，肆意地向上。当然，我说的野心是褒义的。”

　　林枳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和谢赫之很像，某一方面很像，而你和他又不一样。”

　　林枳夏注视着姜糖糖，金色的绒光浮在她的睫毛上，她身上有一种让人舒缓的气息，“确实，如果论合适程度，谢赫之适合。但如果说适配程度，或许相配指数就不会那么高了。可惜啊，被你抢先了”，她遗憾开口。

　　姜糖糖面上浅笑，“其实，你很好，我指的好是方方面面，在某些方面我很羡慕你，你有任性的资本，也有发脾气的权力，但这些我都没有。”
　　有的人一生幸福，有的人一生悲剧。这里的悲剧于她而言，并非物质，而是精神。她虽少年时代内心丰盈，精神却贫瘠。她花了很久，精神才逐渐充盈。

　　所以，她看得出，谢赫之的孤独。孤独到极致，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在旁人眼里，他是天之骄子，实际上，他只是想要一颗糖果，仅此而已。

　　“你有一种生命力，向上的蓬勃的生命力，当然，我这里形容的也是褒义，绝对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
　　好吧，她林枳夏棋逢对手，但她必须得承认，姜糖糖这样的人，有自己内心充盈而丰润的世界。她不吝啬爱，并且，她懂得爱。

　　李来西从图书馆回宿舍途中被葛溪逮了正着，准确来说，是堵。
　　葛溪一脸深情，英挺的穿着，恰到好处的格调，手里不再捧着玫瑰花，而是适时地拿着一束向日葵，鲜活的向日葵。

　　蜡烛围成一圈心形，浪漫的氛围，似乎他还错认为，只要他回头，只要他招手，只要他低头，她就会忘记曾经的一切回到她身边。

　　她看得到周围这些人的眼神，有羡慕，有祝愿，有嫉妒。
　　可是，那又怎样呢？毕竟这一切，都已经和她没有关系了。

　　李来西甚至不用平复心绪，大步走到葛溪面前，没有任何纠缠的神情“葛溪，谢谢你这次记得没再用玫瑰花，而是换成了向日葵。”
　　葛溪会心一笑，摆出他迄今为止认为最无懈可击的一笑，“来西，对不起，我确实做得不够好，你原谅我，好不好？”。

　　“葛溪”，李来西认真地看向他，“你没错，你只是爱你自己胜过于爱别人，而我，只是……”，斟酌一会儿，说道“运气吧，运气不好，所以遇见了你。”

　　她承认，对于葛溪，她曾经真地很喜欢。感谢葛溪对她的态度，让她认清了在葛溪心里的位置，虽然有点晚。

　　葛溪内心慌了一瞬，“来西，不是的，确实是我做错了”，他尽力挽回，努力措着辞。

　　“好了，谢谢你的向日葵，不过我觉得它更适合其他人。我最近很忙，如非必要，还请不要联系。”
　　她最近是真的很忙，忙着论文，忙着如何让自己在面对导师的时候，不会想要抬起AK和扛起TNT将整个学校夷为平地。
　　葛溪，我不是这一辈子都要停留在原地等你一次次回头，这一次，我想，该向前走了。

　　谢赫之整理完今天的文件，完成法律检索后，才发现时间已经快凌晨一点，这才惊觉，他还没有给她发晚安。

　　一同实习的律师看着他遗憾的神情微微诧异，“难得见你露出这样的表情，怎么着，太晚了，打不到车啊，我载你！”。
　　他很欣赏这位实习律师，实力，相貌，都极为出挑，如果顺利留下的话，他们以后或许会成为同事。

　　“谢谢，还不算晚，应该可以打到”，谢赫之婉拒了。
　　两人一起出公司，另外一位实习律师非常大方地邀请道“真的不用我顺便载你回家吗？”。

　　谢赫之正要说话，一旁清脆的声音响起，“谢赫之，你下班好晚啊，宵夜都凉了。”
　　姜糖糖真的没想到谢赫之下班这么晚，她的爱心宵夜都凉了。

　　谢赫之双眼一亮，“这么晚，你怎么来了？”，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自然而然地握住她发凉的手，给她取暖。
　　“因为我一想到某个人孤孤单单地要在深夜下班，心有不忍，于是我就准备大发善心，替他准备宵夜”，姜糖糖不要脸地吹捧着自己，傲娇的小表情中带着点不好意思。
　　虽然宵夜已经凉透了，但不妨碍她的心意。

　　站在寒风中的实习律师:我也是你们play的一环？再看看自己的车，似乎也不是那么地香了！
　　呜呜呜，他也想要个香香软软的女朋友。

作者有话说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童话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