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秋瞳》海境

2、一二 黑锦华 男人的确不

　　“呵，她倒也算聪明。”

　　烛光明灭，纱影婆娑
　　男子一直低着头，仿佛想到了什么事，呵呵地笑了起来

　　黑暗中走出一个女子，正是刚才那个斟酒的女子，不过已经脱去了刚才的侍女装束，换了一套黑色的衣裙。仔细一看，竟是一套花纹繁复的华贵紫茜纱黑裙
　　姿态也不像刚才那样拘谨顺从，竟是仪态万方，步步生莲。下巴抬得很高，恍如高傲的黑天鹅。仔细一看，相貌到是平庸至极，然一双眼瞳却流转光华，幽深滟丽，竟要生生把人的三魂夺去七魄

　　“哈，那小子又纳了新宠啦，倒是挺快。”他回头看看那女子，忽然猛地从软毯上站起来，欺身上前，“你生气了？”
　　他伸出手朝女子恬静的脸前晃了晃，脑袋伸来伸去，完全没有了方才的冷静样子，倒像一个玩笑的劣童。
　　“生气了？生气了？不要吧，这样也会生气——”
　　女子瞥了她一眼，侧身慢慢地走到刚才那柳如雁的座位上，慢慢坐下了。一只手随意支着头，长长的黑发如泼墨一般流泻下来，姿势慵懒妩媚，却又透露着高贵优雅和不容侵犯的威严。长长的裙摆随意地拖洒在地毯上，仿佛盛开的墨莲。那姿势，竟与方才的柳如雁一模一样

　　“你就没看出来？”长舌男开始多嘴，“喂，你不是很在意他么。真是的，臭小子，有了媳妇忘了娘——你还别说，那女的长得还——”
　　那商行旧笑嘻嘻的，仿佛刚才只是逗了一只小猫，而不是故意去掰了人家手指甲

　　“我真的很怀疑——”女子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又带着令人难以言说的醇厚，仿佛是佛音。
　　“行行行，你少来了！”商行旧快速打断她的话，“怎么过了那件事以后，就变得圣洁起来了——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么！”
　　“你既知道她是做什么的，还去断她生路？”这语气听起来颇怪，再加上女子低沉醇厚的嗓音，又像是疑问，又像是责备，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烛灯突然爆了一下灯花，隔着透光的鲛绡帘子，望着烛火的女子的呼吸突然一窒
　　渐渐的周围都变得安静许多，但仍可以听见几丝女子的呻吟声，叫喊声
　　毕竟这里是烟花柳巷

　　“换个地方吧，换个清净温暖的地方，对你治伤也有好处。”商行旧突然出声道，青色布衫的袖子拂过案几，轻轻拂过，像是抚摸挚爱的人，声音是温和柔软的
　　“你计划好的吧。”女子突然了然地笑起来，轻轻地点着头，手指在木几轻敲了几下，低着头，蝶翅般的两片睫毛轻轻扇动几下。她笑起来的弧线很美，即使低着头，却也仿佛看得到温柔
　　“那好啊——”男子竟然有些脸红，“那，那我们现在就动身？”

　　清嘉翠微山
　　青鸾无影楼
　　栖凤台

　　长长的冰鲛绡帘子随风飘动，仿佛在跳着悲伤的舞

　　远处隐隐传来玉碎般的铃声

　　开阔的大理石台面上稳稳地坐着一个男人，确切地说，是男人坐在轮椅上，着一身鲜艳繁复的黑色直裾长袍，领口和袖口上缠绕着精致华丽的黑色花纹和黑珍珠纽扣，袍裾上绣着华贵的牡丹和百鸟。这样的穿着，身份地位已不言而喻
　　男人束着发。那黑发看上去异常地柔顺，轻飘飘地，有几缕趁着风大从黑玉发簪上滑落下来，看上去轻浮无比，男人也不管它
　　男人的确不必管它，因为他有着一张美丽甚至可以说是艳丽的脸，这张脸颠倒众生，这张脸绝代风华，这张脸可以戳进每一个凡人心中最隐秘的角落
　　甚至于，它可以包容一切在它身边的不完美，以致于不完美成了超越凡美的绝丽
　　就如他现在的样子，倘若是一般人，看到这样的乱发，只会不以为然地嘲笑着主人的懒惰和邋遢，然而换成是这样一个人，你会觉得这个人头上的乱发，仿佛就是他的独有的风情，天生就该是那样随性

　　他只是坐在那里，眼神悠远平静，仿佛是玉莲台上的观世音
　　只是

　　帘子细微的抖动了一下
　　“主上，不是我——”突然一个隐藏在远处的靠在玉色廊柱上的黑衣男子“噗”的跪下了，声音带着极致的惶恐
　　不知是什么打到了他的腰腹上，他还没说完话，却仿佛已经疼得死去活来，眼中流露出骇人的惧色，战战兢兢地趴在大理石铺就的地砖上，连动也不敢动
　　“滚。”轻轻的，那是玉唇轻启后发出的声音，仿佛是从一个柔弱的还在发育的变声期的男孩子所发出的声音，说着渗人的恐怖的话语
　　“咚”的一声，竟是一枚果核从什么上弹到地上的声音

　　只是说一个字的时间以后，男人被两个黑衣人快速地拖走
　　谁都知道，那个无用的影卫已经消失了，彻底的，用影卫自己的方法，被自己的兄弟干掉

　　然而真正的惹事者，正在这极度的惶恐下捂着嘴发抖
　　她的手指已经被洗干净了，然而指甲上龟裂的丑陋外壳就如那洗不去的污垢一般攀附着她，就如她永远无法改变的出身一样
　　她艳丽的妆容此刻却掩不去她复杂又深深恐惧着的内心

　　会见惯的吧
　　她记得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她还是个孩子，他还是个青年。那个令她无法控制住自己的美丽的男人告诉她说要习惯这里的一切，习惯他自己
　　她当时是怎样回答的呢
　　她记得她当时仿佛是被蛊惑的布娃娃，眼睛只是盯着他，随着他转，尽管看到他奇怪的仿佛被什么桎梏着的眼神
　　满心满眼都是这个男人，心想这还有什么难的呢？只要他心里有她，她有什么做不了的呢？为他死也愿意

　　她穿着他为她准备的衣裳，他告诉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甚至用什么样的首饰，做什么样的手势，怎么坐，怎样站——
　　他的心中仿佛就有那样的影子
　　所以他调教了她，以求她适应他自己

　　她一直觉得荣幸，自己可以站在那样一个位置，得他亲手调教，无论是生活，学业还是武功。
　　可是

　　适应呵，真的只是适应么
　　难道不能适应他的，在这座巨大又荫蔽的宫殿里，就得死么？
　　她几乎可以想象自己下一秒即将面临的是什么了

　　无令而为之，乃是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