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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生若只初见 母亲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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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走后,凌上上才明白,人生为什么要断舍离。那些属于母亲的物品,一件件的坠入火里,如蝴蝶翩翩起舞。莫说物品了,就连那一院子的花草无人打理后,花落的落,败的败,只是几个月的光景,眉月楼就一片荒芜,让人平添伤感。上上是来拿自己的日记本的,从年少记到结婚前,少说也有10几本了。她的日记一直有个名字,叫《尘封往事》。尘封、程封,哪怕想到这个名字都会觉得心痛莫名。多少年了,从初见到现在,一直是她心底深处的烙印。不敢想,不敢碰,只有在梦里,才会肆无忌惮地望着他。翻开日记,娟秀的小楷墨迹已淡,尘封往事却慢慢展开,记忆微凉,那一年秋天,悄然而至,又在眼前。
民国七年,江南古城临海的秋天显得特别的离索,14岁的凌家大小姐凌上上在书房练字,从咿呀学语时,父亲凌海华就亲自教她书法,从隶书《张黑女》,楷书欧体,褚遂良的《阴符经》、到现在的欧阳询的《千字文》已经像模像样。母亲梁秀眉是凌家的第四房姨太太,原来是钱塘珠宝世家梁家独女,鼎盛时期,分店有二三十家。光是西湖边就有好几家,没想到在她10几岁的时候家道中落,最后遭夫家退婚,孤女一个,投奔到临海外婆家,最后嫁给经商多年,小有家底的儒商凌海华做妾,虽说委屈了点,但在当时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好在凌海华人长得玉树临风,处事颇有绅士风度,对她事无巨细,婚后不到一年,生下凌上上,别人家都是母凭子贵,凌家却是母凭女贵,凌家其它三房,大房罗氏生有三子,二房林氏和三房应氏均是独子,这些年,凌海华盼星星盼月亮都想要一个女儿,没想到梁氏肚皮争气,在八月十六(台州人中秋过八月十六)那天生了上上。从此,老爹爹铁汉柔情,百般疼爱,爱屋及乌,专门在紫阳街旁的十伞巷里造了间当地罕见的三层洋房小楼,小楼里面却是古香古色的全木结构,在巾子山上远远望去,小楼的形状犹如半月,在这一带的江南建筑中特别引人注目,又或者是女主人名字里有个眉,当地人都叫它眉月楼。
上上这会儿正在练千字文,边练边长吁短叹,她早早对这清秀的行楷失了兴趣,她一直心仪唐代书法家张旭,他以草书著名,与李白诗歌,裴旻剑舞,称为三绝。性好酒,据《旧唐书》的记载,每醉后号呼狂走,索笔挥洒,时称张颠。被后世尊称为"草圣"。半年前,她偶然在爹爹的书法里看到了张旭的《古诗四帖》,这一百八十八字。传为张旭狂草之作,极为珍贵。其内容,前两首是庾信的《步虚词》,后两首是南朝谢灵运的《王子晋赞》和《四五少年赞》。通篇笔画丰满,绝无纤弱浮滑之笔。当时她就被这行文跌宕起伏,动静交错,满纸如云烟缭绕,实乃草书颠峰之篇迷住,拿着帖子依样画葫芦也癫狂了数月,最后被小哥哥夏至告密为终,老顽固爹爹让她要扎实基本功。还让她每天上交百字。
正百般无聊中,忽的窗户的玻璃上被小石子击出声响,她知道,肯定又是夏至来了,凌海华对孩子的小名都是按照二十四气节,这不,立春、、小满、夏至、秋分、立冬。听说三姨娘又有了,预产期在3月初,上上很是担心,如果是小弟弟再起个小名叫惊蛰,那就直接变惊恐了。夏至是大房里的最小儿子,比上上只大两个月,所以众多兄弟姐妹里,两人关系最好。果不其然,她推开窗,夏至的脸就出现了,少年的脸红扑扑,额头有些细汗。他嚷,中秋,巾子山去吗?她啐了一口,说道,不去不去,夏至,若不是你向爹爹告状,我这个时候还要练字,我就跟你去了。夏至说,去吧 。老三的哥哥从北京回来了。他说好久没有去巾子山塔。大家都说一起去呢,立冬他们也去哦。不由分说跑进房间,拉起上上就跑。
人生若只初见,时隔二十几年,上上都记得第一次见到程封的情形。有时候,她会想,如果那次不去,她是不是从此不会这么明知相思无用途,无奈难解相思苦。可是,哪有那么多如果呢?哪怕飞蛾扑火、粉身碎骨,她也会迎难而上啊。
巾子山,又称巾山,位于临海古城区东南隅,高百余米,三面临街,南濒灵江。山顶有双峰,分东峰、西峰,两峰相距五、六十米,为巾山的最高点,也是中国历史文化名城临海的标志。双峰于唐代始建双塔,南宋临海人陈耆卿所撰《嘉定赤城志》记载:“两峰如帢帻,一号‘帢帻峰’,其顶双塔差肩屹立”。巾山双塔,当地人称之为:大塔、小塔;大小双塔又称“文峰塔”。大塔螺旋中空,内有石级盘旋而上,可以登顶远眺,小塔实心。这次要去的便是大塔。
西城私塾就在街边的西角,就是程老三的家,老三顾名思义就是排行第三,大名程印,上有大姐程思,已经嫁到回浦赵家,二哥程封,远在北平求学。上上只知道这家人都是读书人。程伯伯是个地地道道的教书老先生。上上小时候就在这里读的书,西城私塾是一个前后四合院,程家祖传产物,程家上几代有人考中探花,官至三品,也算是地道道的书香门第,到程伯伯这一代,就只有靠祖上积蓄,好在他学识渊博,不拘小节,为人豪爽,送过来的孩子络绎不绝,虽不能大富大贵,生计倒也不用发愁的,私塾的前厅是供孩童读书的地方,中间隔着一个小花园,后院一楼是餐厅,程家住在二楼。
立夏拉着上上一路小跑,走到半路,上上跑不动了,喘着气说,立夏,你先去吧,我慢点过来。
初秋的下午,街边的梧桐树落叶一地,枯黄的树叶随秋风飞舞,显得特别的萧条。雨不由分说地下了起来,这样的天气,爬山,却是万万不行了的,等上上来到私塾,雨却是越下越大,整个人已经淋了半湿,多年以后,上上觉得这雨下得蹊跷,不是这场雨,她也许就不会遇到程封了。人生,也会彻底的不同,起码,她这一生,不用这么和这个人,纠纠不清。
雨这么大,回去是不可能了,只能进去避会,前厅的孩童已经放学了,空无一人,那天的后院若隐若现传出一种香味,仿佛是沉香夹着桂花,又宛若初春梨花的淡淡清香。,有种闻之甘甜又有点伤感的气味,上上的嗅觉一向很敏感,,闻到这香气,暗暗诧异,她仿佛魔怔了一样,一步一步走上二楼。
二楼在雨天显得有点暗旧,香味是从西边的厢房传出,上上轻轻推门,里面家具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映入眼帘是一个瘦高背影,穿着件墨绿色的长衫,正在那疾写着书法,藕色的书法纸散落一地。而那香味就是床边的香炉里传来的,一个景泰蓝宝蓝镂空方形香盒,这种形状的香炉并不常见,上上再看一眼,吸了一口凉气,初看这香炉就觉得特别,再看她发现,香炉的底边镶嵌着翡翠、珊瑚做成的花朵,中间镶嵌着6-7毫米的海水小珍珠,居然是极尽奢华。上上的外祖父曾是钱塘珠宝名家,她母亲从小在珠宝堆里耳濡目染,什么珠宝入她眼里,马上就会辨别真伪、价值。自打上上出生后,凌海华更是出手大方,今天送南洋珍珠,明天送翡翠镯子,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送给娇滴滴的宝贝女儿。所以,打小,上上就对这些珠宝入迷。这种宝贝在别家肯定是当做全家宝珍藏起来,他倒好,随随便便地用来点香。上上暗暗叹气,有点点惋惜,后又想,又不是她的,她心疼啥啊。
许是她弄出了声响,那个背影,缓缓地转了过来,后来她一直在怀疑这个缓缓,对她而言,仿佛过了千年。犹如惊涛拍岸,她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人。“你好,我叫程封,你是?我见过你吗?”上上想起《红楼梦》里,宝玉看到黛玉,这个妹妹我哪里见过,说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她望着他,陌生却又熟悉,强忍着眼中的雾气,忽然脱口而出:“天上掉下个程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