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虚此行》逍十二君

87、第八十七章

　　“但说无妨。”未尚兰道。

　　见她松口，于云间趁独朽不备，伸手摘下了他头上的斗笠。独朽只觉得头上一凉，下一刻在未尚兰眼里，他就变成了一只黑猫兽人的模样。

　　“我靠，于云间？！”独朽倒吸一口凉气，指着于云间，心里简直太震惊了。这家伙所谓的办法，居然是出卖他？

　　“……”未尚兰表面镇定，实际上也暗暗吸了一口气。她从未想过，黑同门竟然是兽人？怪不得他肤色这么深！

　　“你们……你……”未尚兰感到有些晕眩，黑同门是兽人，那于云间呢？他难不成也是兽人？

　　“你……”她舌头像打了结，想说话，又不知从何说起。忽然想到，黑同门的来历……什么来历？根本没有来历。她当时就奇怪，大殿里怎么没见到过肤色这么黑的人，原来是后来混进来的。

　　奇怪，太奇怪了。天行城戒备森严，怎么会无人察觉？就连她和陈延也觉得有些不对，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等等，那天于云间和景幽佳来报名时，怀里抱着一只黑猫，不会就是……那……那只兔子和小狗……

　　独朽和于云间看着未尚兰摇摇晃晃的样子，也能猜到她此刻的心情。果然，未尚兰下一刻就怒声道：“你们胆子也太大了！竟敢这样明目张胆混进天行城，还真的让你们进去了！”

　　“师姐，您先别生气啊！”独朽用胳膊肘捅了于云间一下，把他顶得后退两步。这多少带点报复的意思，谁让他不商量就把自己身份暴露了。

　　“未师姐你先听我们说……当然，要是您实在接受不了，我们也没办法。”

　　未尚兰听见于云间这么说，心里更来气了。什么叫他们也没办法？那她就有办法了？如今这个局面，还能怎么办？不过幸好黑同门是兽人，如果是妖，那她说什么也不会放过他们。

　　“你们……”

　　可是未尚兰实在气急了，捂着胸口连话都说不出来。这俩人可是从她眼皮子底下进的天行城，师尊们居然也没看出来？

　　她重复了半天“你们”，最后还是没说出个所以然。

　　“你……”她咬着牙，盯着于云间，“你继续说，你是什么身份，景幽佳又是什么身份？”

　　“师姐，我……”于云间看着她，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不是兽人，他是虎族化形的，万一真被她当成妖精怎么办？

　　独朽察觉到他的为难，嘴角一扯，憋着笑说：“师姐啊，他嘛……是兽族的。”

　　未尚兰一听，只觉得眼前一黑。莫不是天色更暗了？怎么这么晕，难道她在不知不觉中也中了狐妖的魅惑术？

　　“我……你们……”她觉得心口痛极了，连呼吸都困难，实在太难受，太难以接受了！

　　“继……续……！”她一字一顿地说。

　　一个兽人，一个兽族，越来越离谱了。那景幽佳该不会是妖族吧？要是他们真敢这么说，就别怪她当场动手了。

　　“小景是人族。”

　　于云间这句话一出口，未尚兰才觉得心口的石头轻了一些，呼吸也顺畅了不少。

　　“继续。”

　　独朽看着未尚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变来变去，忍不住问：“师姐，你真撑得住？”

　　毕竟，如果这种小事她都接受不了，那后面还有更让她难以接受的呢，又该怎么办？难道直接晕过去？

　　“我撑得住，快说。”未尚兰咬着牙道。

　　于云间缓声开口：“我与景幽佳自幼一同长大。我虽是兽族，却从未回过族中领地。我师父……便是方才提过的那位，属猫鹰一族。”

　　“猫鹰一族？”未尚兰听见这三个字，心头又是一震。她虽年纪尚轻，却也知晓猫鹰族的往事。这一脉天赋异禀，能窥探未来吉凶，却因过于强大又不肯屈从魔族，最终被魔神尽数剿灭。

　　于云间看出她心中所想，接着道：“我师父确是猫鹰族，但当年全族赴战之时，他恰好身在天界，因此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未尚兰听罢，忽然明白过来：“也就是说当年神魔大战，你师父也在场？”

　　“不。”于云间摇头，“我师父是凤凰神座下的学生。那场大战前，凤凰神将他护了下来，独自去迎战的魔神。”

　　短短片刻间接收这许多讯息，未尚兰只觉得思绪纷乱。难怪他与黑同门知晓那般多往事，原来如此。

　　于云间又问道：“师姐可曾听过领城？我与师父便居于彼处。”

　　“领城？”未尚兰努力回想，却毫无印象，“似乎不曾。那是什么地方？是需要我去请鹰前辈出山么？”

　　“并非如此。”于云间继续道，“您未听闻也是自然。领城位于人族边界，与海族领地最为接近。许多不问世事的生灵，都居住在那里。”他顿了顿，语气认真，“所以我必须确认，您当真能够接受么？”

　　未尚兰蹙起眉头，暗自思忖着，不问世事的生灵，只要不行恶事，又有何不能接纳？

　　于云间犹豫片刻，终是说道：“领城之中，并非只有寻常生灵，还有妖族。”

　　听到“妖”字，未尚兰神色骤然一凛。自从魔族消失以后，天行城便以斩妖除魔为己任。无论出于何种缘由，这个字眼对她而言，终究难以轻易接纳。

　　独朽见她面露迟疑，出言道：“其实未师姐也不必过虑啊。领城中的小妖性情纯良，从不伤人。先前魔族在人族地界现身时，它们也出力相助过。”

　　未尚兰当即反驳：“妖物怎会有善心？我看你们是被蒙蔽了双眼！”

　　于云间望向她，问道：“如果师姐觉得我们被蒙蔽，那您认为我可有存着坏心？”

　　他自幼在领城长大，不敢说能代表城中所有生灵，但至少他心怀赤诚。若妖当真如传言那般皆属恶类，那他们又将自幼在妖群中长大的他，置于何地？

　　“您或许信不过我，但总该信我师父，也该信凤凰神的眼光。人有善恶之分，妖为何不能有？”

　　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狐妖，忽然懒懒地开口：“可真是一出好戏啊～人说有善有恶，妖便没有？着实可笑……”

　　“住口！”未尚兰剑尖一转，直指向她，“你这等害人的恶妖，有何资格论及善妖？逃出封印便是作恶，当诛。”

　　“瞧你，眉头都拧紧了。”狐妖缓步走近，几乎与她面贴面，压低声音道，“你又怎知，我未曾改过？”

　　“改过？天大的笑话！”未尚兰冷笑一声。若真有心改过，又怎会对凡人施以魅惑之术？

　　狐妖神色渐渐淡下来，她后退两步，转头望了一眼屋内。她又仰起脸，看向东边那片渐渐由深黑转为墨青的天色，极淡的霞光正在从云层边缘渗出来。

　　“天快亮了。”她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远处天际的浓墨正在褪去，透出一些微朦胧的灰白，晨光虽未大盛，却已经能隐约瞧见云絮的轮廓。

　　魔修久攻结界不下，也早就离开了。未尚兰也沉默着，许久未言。

　　于云间终于开口：“师姐，要不先暂且将她关在此处吧？有万界器结界在，她独自逃不出去的。我们先行解决太亿那恶官，等之后再带他们一起同往领城，您看这般可好？”

　　“领城……”未尚兰念着这两个字，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独朽，“你们当真认为，妖中有善？”

　　“我并非要说服师姐立刻相信。”于云间声音平缓，“只是我想请师姐亲眼去看一看。若看过之后，您仍觉它们当诛，我绝不会阻拦。”

　　独朽在一旁抱臂站着，补了一句：“况且眼下，陈师兄和李瞎子还昏迷着。狐妖的魅惑术不除，拖久了怕会有损心神。”

　　这话戳中了未尚兰的软肋，她眉头皱得更紧。陈延还躺在屋里，呼吸虽然平稳，但是面色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而李瞎子更是全然无知无觉。

　　“你说得也是。”她最终还是妥协了。

　　天色初明，他们便往县中心赶。半路上，正遇见一群人正形色匆匆地往外走。人们脚步匆忙，还能听见几句有关行刑的字眼。

　　于云间顿感不妙，独朽心中也暗叫不好。三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可心中都已明了。冤案迫在眉睫，此刻已经容不得半分迟疑了。他们当即就挤入人群，随着人流向城外走去。

　　人声嘈杂，推搡拥挤。三人被挤在其中，几乎看不清前路，便被带到了刑场。独朽个子高，一眼望见刑台上跪着的人影，低声对于云间道：“是张顺。”

　　于云间左右张望，一面低声应着，一面奋力向前挤去，很快便到了最前头。未尚兰跟上来，看清了刑台上那个身着囚服，被五花大绑的男子。

　　男子发丝凌乱，垂头跪着。周遭喧哗声中，太亿戴着高帽，摇头晃脑道：“张顺，你前日欺辱民女，至今不肯招认，你可知罪加一等？”

　　张顺低着头，不承认，也不否认。所谓哀莫大于心死，认与不认，在这世上除了母亲，又有谁会信他？

　　“他就是张顺？你们说的那桩冤案？”未尚兰低声问。

　　独朽点头：“昨日我们才教训过这狗官，没想他果然狗改不了吃屎。说不定我们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又将人绑回去了。”

　　而且这背后之人似乎很急，昨日才将人捉回，被他们搅局后放走，今日一早就迫不及待要行刑了。

　　于云间左右环顾，独朽这才发现张顺的母亲不在场。以那老妇人护犊的性子，儿子将遭斩首，她怎会不来？除非她已经遭遇不测了。

　　“这畜生……”独朽攥紧拳头，几乎要立刻冲上前将那狗官打得满地找牙，却被未尚兰抬手拦住了：“先看他如何行事。”

　　“他还能如何？你们这些修仙之人就是不懂民间疾苦！他这是在等时辰，时辰一到，张顺的人头就落地了！”独朽压着声音，语气焦灼。

　　他是不常涉足人间，也是结识于云间他们后才来的，可这段日子下来，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他都已经看清了七八分。

　　未尚兰知他心急，低声劝道：“黑师弟，我的意思是你们既说这是冤案，他被扣上欺辱民女的罪名，那所谓的民女难道不会站出来澄清么？”

　　独朽撇嘴嘟囔：“澄清？她要是有心澄清，早就来了。上次这太亿狗官审问张顺的时候，也没见她影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