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衲集》卧秋霜

1、佛前猫

　　好一只宝相庄严的猫！
　　通体呈浓烈的金橘色，如同傍晚天边灿烂的火烧云，唯独眉心有一处洁白的毛发，像落在菊花上的一团初雪。
　　身材浑圆、饱满，走起路来活像只长了四条腿的米袋子，往蒲团上一躺，又成一大块圆滚滚软乎乎的玉米糌粑了。
　　我从未见过他跑。其他猫上蹿下跳、偷鸡掏鸟的时候，他总是迈着不疾不徐的四方步，线条柔和的肩胛骨左边凹下去，右边便凸起来，活像爷爷手里的玉米面团；软弹的小肚子也随着步伐一摇一晃，又是盛在盘子里的一大块皮冻了。
　　我也从未见过他凶。其他猫哈人、挠人、打人的时候，他已经习惯了被人抚摸，还会主动眯起眼睛、扬起下巴；舒服了，甚至会翻出肚皮，伸着懒腰，左滚滚、右转转，扬起一地的黄土和碎叶子，喉咙里不住发出“呼噜”声，像台小马达。即使被摸烦了，也不见他大打出手，只是甩着尾巴，站起身，默默走开一小段距离，恰好比胳膊长一点点，让人摸不到，便又悠闲地躺下来。
　　那神色，竟不像一只猫，反而像尊佛。
　　他是被寺庙收养的猫。
　　寺庙是村口的小庙，只有三间破茅草房、一座佛像、一个大和尚、一个小和尚。
　　天气好时，他便在天井里晒太阳；天气不好时，他便找个蒲团躺下，睡大觉。
　　一次，我去庙里玩，见小和尚跪在蒲团上，便问他：“哥哥，你在拜什么啊？”
　　小和尚指了指佛像：“我拜它。”
　　“它不是一大块干泥巴吗？”
　　小和尚用白白净净的手把我嘴捂住：“嘘！那可是观世音菩萨！小心菩萨听到了！”
　　我掰开他的手，“那你为什么要拜菩萨啊？”
　　“我、我……”小和尚突然涨红了脸，“关你什么事啊？”
　　后来小和尚还俗，要回他在城里的家，临走之前拉着我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一次，我去庙里玩，见大和尚跪在蒲团上，便问他：“叔叔，你在拜什么啊？”
　　大和尚抬了抬下巴，指着佛像。
　　“它不是一大块干泥巴吗？”
　　大和尚用鼻子哼笑了一声：“是啊。”
　　“那你为什么要拜它啊？”
　　大和尚不睬我了，继续去念他那些含含糊糊的经文。
　　某天大和尚赌钱，在麻将馆里不知道赔了多少，总之我再也没见过他。
　　终于，我没法去庙里玩了。母亲把我接去城里上学了。
　　高考前夕，我心中烦躁，周末在城里乱窜，不知不觉便逛到城隍庙。
　　以往冷冷清清的庙，今日却变得人声鼎沸。刚进庙门，香火的味道便扑了我满头满脸。和我同岁的学生、满面愁容的父母，不是跪在蒲团上不住磕头、给功德箱里塞钞票，就是问住持求签、求“开光”过的各种小物件。
　　我忽然又看到那只橘猫，懒懒卧在佛前的一个蒲团上，那双翡翠般的绿眼睁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最终他抖抖耳朵，耸耸鼻子，站起身，抖抖长毛，跃到佛像后面，看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是创意写作课的课堂作业，自我定位为状物散文，但老师说更像寓言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