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 45 章 于是我问他 ...

  •   于是我问他:“你前几天到底为什么不来找我?你担心我,有多担心?”
      林怀远叹一口气,反问我道:“那如果我在你刚租下这个房子的时候就过来,你愿意见我吗?”
      “我弄死你。”我恨恨道。
      “你看,你就是会迁怒,你恨不得所有男人都去死吧?”他说,“不过,你联系过澄休吗?周絮呢?”
      我摇摇头:“我不想见人。”
      “我看见你桌子上给自己买的药了,还有冰箱里的食物,我相信你会照顾好自己的。我只是心疼你,不是觉得你是废物。”林怀远拉着我的手,缓缓道。
      说的也是,但我习惯性讨要更多的安全感,我需要确信他不是甜言蜜语。虽然有无数个瞬间,我都已经产生了“他的确爱我”的念头,可这些闪念并没有串联起来。我突然不想再问了,涌上来一阵疲惫,想要赶紧睡上一觉。
      初见他的开心被其余的情绪冲淡了许多,我在想,我是否很多时候过度追求一种清晰的想法,而从未放任过自己的感情。
      就这样吧,先这样吧,我躺在床上想。
      我们只对彼此说过一次“我爱你”,我记得。
      意识逐渐变得模糊,睡得浑浑噩噩时,突然被电话吵醒,我伸手要去摸,已经被仍旧坐在床边的林怀远递到手里。
      是母亲。初春刚化的冰面太滑,把父亲摔进医院了,现在还在抢救。母亲让我赶紧从成都回来,她并不知道我已经回了北方。母亲说:“我打电话给叶锋了,他说你们一起过来。”
      我一愣,母亲居然第一时间没有打电话给我。
      挂了电话,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我猜是叶锋,并不想接。林怀远从我手中接过去,一手指指桌上的汤,让我先去喝。
      他从我跟母亲的对话中已经听出了到底是什么事,叶锋听是他接的电话,语气不善到我隔得老远都能听见。林怀远在屋里时一言未发,直到去走廊,虚掩着门,严厉的言辞才一点点透过门缝传进来。
      我没特意去听,一口口喝着汤,食不知味,只觉得并不是恰到好处的温度。我盯着厨房的瓷砖目光涣散,连林怀远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他站在我背后,这一次不容分说道:“我陪你去。”
      我觉得很没意思,林怀远和我随着感情的加深,关系的拉进,好像彼此都失去了那种轻快的东西,怎么总是那么沉重。我在想,这件事是否主要在我?我在寻求一种有重量的关系吗?所以才会男朋友都变成这副样子。还是说,我会在所有亲密关系中死掉,于是恋人的姿态实际上是在默哀。
      说起来,我莫名其妙喊了林怀远一声“老公”,正是因为察觉到如此。
      我转头看向他,不再是眉眼如水的样子,北方真的很干燥。我靠在桌边审视着这个人,觉得自己要崩掉了。我无法进入亲密关系,我想。
      谁知林怀远突然低头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掐住我的脖子,狠狠吻下去。唇舌分离时,我又在他眼中看到那潋滟的水色。
      “我会对你负责的,冯清。”林怀远说道,“这句话是不离不弃的意思,懂吗?”
      “那如果我——”我又下意识想反驳,他手上用力,扼住我的喉咙,打断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好像我是叶锋那种人一样。”
      我有点生气了,感到被冒犯:“叶锋哪种人?”
      “不管怎样都会都会惯着你的人。”
      这句话让我很委屈,嘴一瘪哭了出来,嘟嘟囔囔叫道:“那你什么意思,你现在滚啊!那什么叫不离不弃,你就是装的,你别骗我了。林怀远,你真混蛋!”
      说着说着,止不住眼泪,嚎啕大哭起来,嘴里也开始胡言乱语。林怀远明显心疼了,却仍旧使了力气握住我的肩膀,并没有安慰我,而是一字一句对我说:“我也不擅长爱人,我们要一起学,你也得承担你你在感情中的责任,冯清。我确信,稳定的爱情就是这样的,就是时常平淡,几近无聊的。你不能永远在别人忽略你的时候习惯性讨好,对你好时又习惯性忽略。别撒娇了,你太习惯示弱。”
      撒娇,这个词再次刺痛了我,我哭得抽噎。
      可林怀远继续说道:“我见你第一次就爱你了,没能好好告诉你,是我的错,对不起。但是,但是,你看着我。”
      他扳过我的脸,说道:“你就是在撒娇,冯清。你不撒娇我也会爱你,别搞得好像你是靠自己高超的钓凯子技巧才把我骗到的,我没那么蠢。惯着你就等于忽视你,这是叶锋那种傻逼会干的事,我不会。”
      我好生气,却从心底涌上一股雀跃。林怀远跟我拉开距离,吊儿郎当地看着我说:“要吵架吗?我不会让着你。”
      “我操——”我毫不犹豫,破口大骂,临了还踹他一脚,他仍旧笑眯眯看着我。
      我骂道:“不是不让着我吗?你干嘛呢,废物!开麦!”
      他反倒噗嗤一声笑出来,说:“我看你好像也没真生气,开心了吗?”
      我喘着粗气,没有讲话。他笑意逐渐敛去,很认真地看着我说:“我爱你,冯清。”
      我又哇的一声哭出来,冲过去死死抱住他。他一拍一拍地哄我,我问他:“所以你真的是对我一见钟情吗?哇——这个词好恶心。”
      “是的,我就是如此恶心地爱上了你。”林怀远确认道,这让我又是痛哭。
      终于平复下来,已经把所有水分都哭干。我看着自己红肿的眼睛,说:“其实我爸出事我真哭不出来,这下好了,显得我孝顺。”
      “嗯,那你可真是挺孝顺的。”
      我转身看向他,说:“你驯养我吧,林怀远。”
      “啊……哪种?”他刚才慷慨激昂地演讲过后,如今又恢复了慢吞吞的样子,反射弧连到奇怪的地方去,“你说林以贤和澄休那种?”
      “哎呀,你放什么狗屁!”妈的,这个傻逼。
      “我是说,其实你说得对,惯着我就是逃避问题。你看咱俩这狼狈为奸的狗男女,当初是怎么勾搭上的?你得管住我,不然我再出轨怎么办?还有我敷衍你的时候,避而不谈的时候,你也得追问一下,骂我两句也好,不然我可不会讲。我太擅长逃跑了,林怀远,你得抓住我。”
      他拍拍沙发,说:“我这不是抓住你了吗?都追你家来了。你只要好好做自己,自然就不会再离开了。”
      “哦,做自己也会被爱的哦。”我想很轻快地说这句话,却还是差点再次流下眼泪。
      林怀远也有些苦涩,说:“当然啦,你不需要再试探爱意了,我永远爱你。”
      “我不信。”我还是说出这句话。
      “那我们结婚。”林怀远说得很认真,“亲密关系是保留爱情生长的土壤,爱情是偶尔发生的瞬间。我会无数次爱上你的,你看,这算不算得上你的永远。”
      “我觉得不算。”我还是在撒娇,我一定要对方缴械投降,丢盔卸甲地投诚才行,“而且我不要结婚!”
      林怀远格外耐心,说:“确实不一定要结婚,反正我家户口本上现在就剩我和林以贤两个人,结不结能怎样?都死绝了,咱俩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哦,这样……”我突然对结婚又没那么排斥了,“那咱俩现在算在一起了吗?”
      “你觉得呢?”林怀远恢复了轻快,“要不你先追我一下。”
      “啊!无耻!”我开心起来。
      “我们慢慢在一起,好不好?”林怀远不怀好意地笑,“虽然睡也睡过,但还没有好好谈情说爱,对吧?”
      “你刚才为什么说结婚?”
      “哦,那个,不用在意,就是下意识的。你不觉得,好像结婚仍旧是对爱情最高的敬意吗?我只是想给咱们之间最深重的承诺,但脱口而出的就是结婚了。你有什么别的好想法?”
      我也词穷。虽然我已是文艺创作者,但我仍旧是文化的消费者,在现存的、提供好的选项中挑挑拣拣,那就算是自由了。该用哪个词来给我们之间的感情加上桂冠呢?好像无所适从了。
      “你爸爸还在医院呢。”林怀远突然开口。
      我一拍脑门,腾得站起来。操,我俩真是大逆不道。
      “那你怎么自我介绍啊?”我问他。
      “就……朋友咯。”
      “但我想和你拉手。”我变得很粘人。
      “那就拉。别解释了,你妈不能问。”
      也是,她向来对一切理解不了的事情都当做不存在,维持着表面的得体,又怎么会直说?一切都是被压在底下的,包括我。从堕胎到现在,家人没有试图联系过我哪怕一次。想到这里,我低落下来。林怀远默默帮我穿上外套,细细掖好围巾。
      上一次和林怀远一起在医院里,还是他母亲去世的那段时间。我们有好长的时间是在医院里度过的,没有比这更贴近人间的地方了,果真是没有谈情说爱过。
      终于看到母亲,她面色无虞,不像是慌乱过的样子。她果真没过问我和林怀远的关系,哪怕我们手拉手依偎着站在她面前。在医院里,每个人都变成有功能性的单位,林怀远和医生对接情况,我坐在椅子上,看这边等待的一个个家庭。
      好像只要有人在身边照顾就是庆幸的,只有“病人家属”这一个称呼,不再有其他。
      母亲说:“我怕联系不上你,才给叶锋打的电话。”
      我这才想起来,自己微信把所有人都拉黑了,过去的电话号也是这几天才开始用的。回想起当时的兵荒马乱,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电话能打通的,电话能打通,是吧?”
      “嗯。”
      “叶锋找过我,问你在哪儿,我说我也不知道,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还好吗?”
      你还好吗,真的是好陌生的词语。
      “还行。”我吐出这两个字。
      “你爸爸还一直问你情况呢。”
      “他也没打过电话。”
      “这不是怕打扰你么。”
      我没说话,沉默下来。
      “所以你不想要孩子,是因为他?”母亲指的是林怀远。
      “不是。”我对这样的问句感到不快,“我非得因为哪个男的,才能改变自己的人生是不是?”
      “哎呀,我没那个意思,你不要这么敏感。”母亲看向紧闭的大门,“你爸爸还在里面呢,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从来医院到现在,都一直没看到父亲,也没有想象中的隔着玻璃探视。赤红的灯光亮在头顶,一侧写着“抢救中”,一侧写着“请安静”。如此扁平的现实,让大家都看起来很麻木。走廊里,没有人在哭。
      林怀远拿着一叠单子走回来,坐在我身边。
      “别担心,我都办好了。”他跟母亲交流着病情,我不合时宜地说:“我也没担心。”
      母亲瞪大了眼睛看向我,好一会儿都没移开视线。空气凝固了,林怀远握住我的手,母亲移开视线,继续跟林怀远说着父亲的病情。
      又继续等了好久,我不愿再与母亲待在一起,这总让我回想起她当时在我决定堕胎时,好似抛弃我的态度。医院超市里的烤肠都吃了两根,父亲终于被推了出来。
      我看见躺在病床上的父亲,那样在我眼前流逝着的生命,还是哭了出来。母亲嚎了一声冲上前去,哭天抢地,这是我见过她少有的失态。
      医生说,留不了多久,并发症太多,大概率救不回来,这几天准备着放弃抢救。母亲抓着医生恳求,要给他跪下。我靠墙面无表情地坐着,手里捏着病危通知书,无法站起来。几台机器闪着灯,勉强维持着父亲的呼吸,可他的眼睛没有睁开。
      第二天,叶锋来了。林怀远拿病历给他看,两人交谈自如。没人会在生命面前谈别的任何事情,没人在医院吵架。母亲对我说:“其实有个男人照顾你就好,不管是林怀远还是叶锋。生活还是太苦了,你不懂。让你结婚生孩子不是为了别的,就是躺在病床上,有人能照顾你。”
      我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现实好沉重。所有人都慢慢离散,以家庭的形式重新聚集起来。我想说,我的朋友们有大把大把四十多岁仍旧孤身一人漂泊,也没什么事。可又想起,他们在我眼里好像是从未生病的样子,永远生龙活虎,觥筹交错,吸烟一根接着一根,没人得肺癌。
      “人还是要有家人的,哪天我走了,你也没个兄弟姐妹,怎么办呢?妈妈真的担心你。”
      母亲早已不复当年的窈窕,本就伛偻的身体在这两天里缩得更小了。她拉着林怀远说了很多话,又拉着叶锋说了很多话。我没办法挑剔更多了,输液一滴滴地落下,生命的每一秒钟好像也只剩此刻了。
      第三天,父亲离世,眼看着机器上的心率变为零值,人就这样死掉了。母亲无法支撑,晕了过去。我再一次见到了那张又薄又脆的纸,最后拿着去办手续的,只有窄窄的一小条。
      直到葬礼结束,我都没能哭出来。眼前总好似晃着一团蓝色,那是医院的被子。母亲几近崩溃,食不下咽。我机械地哄她吃饭,她还骂了我几次,我没有知觉,坐在那里任她骂我。是林怀远把我拖走的,我并不太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半年之后,母亲也去世了。人的精神轰然倒塌,身体也会一天天衰弱下去。在这半年里,我有无数次试图跟母亲交流过,可在她眼里,我并不是能够支撑她活下去的那个人。母亲不太与我说话,到后来,看也不再看我。好像父亲死去的那一天,我也同时失去了他的妻子——我名义上的母亲。
      林怀远一直都没走,说是辞职了。叶锋也几乎每周都往返两地,我总能在母亲家中看见他。夏天,周絮生产,我赶回去,又回到医院里。赵左江没提过我家里的事,仿佛决意要让我开心一点,我也确实获得了一些如膝跳反射般的开心。
      婴儿看起来很丑,皱皱巴巴的,是个男孩,叫赵旭尧,光明和希望的意思。周絮躺在一团被子里微笑着看我,伸出手来。赵左江以为她要摸婴儿,递过去。可她没接,看着我,是要摸摸我的脸。
      不再柔软的手心,连带着食指的心跳检测器,一起贴在我脸上。我看着她,终于落下泪来,嚎啕大哭。这是我自父亲离世过后,第一次哭泣。
      秋天,母亲葬礼,大家都来了。澄休,林以贤,姜乐,赵左江,周絮,刘阿姨,叶锋,林怀远。大家都穿着无聊的黑色衣服,站在丑丑的白色纸花前。很大的一个“奠”,立在母亲的灵柩边。
      我们在答谢宴上喝了许多酒,亲朋好友嘻嘻哈哈,好不快活。外面风很大,我站在土地上,眼前一片荒芜,脚边沙尘四起。送走了宾客,正是下午两点,太阳很亮。我眯起眼睛,看不清身边还剩下哪位。
      很快,冬天来了,我的生日也到了。
      这一年,我三十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