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化得稀里哗啦》水光潋滟与夏

24、第 24 章 我没见过他

　　当时我这么想着，于是挥别老同学，躲在一旁商场未开灯的门洞里，打了个电话给林怀远，他接电话时咬字藕断丝连的，但仍下意识说“喂，你好”。我坏心起，说：“我要的材料呢？为什么还没提交给我？”
　　那边“诶、诶”两声应着，说：“材料马上——嗯？什么……什么材料？”
　　我憋着笑，他顿了一下，犹疑道：“请问你是？”
　　“我你都听不出来？明天来办公室找我。”
　　林怀远沉默片刻，突然轻笑一声道：“好啊，你办公室在哪里，冯清。”
　　他声音软下来，呼吸仿佛喷在我耳朵上，他很少叫我名字，我咬紧牙根，抵挡强烈的心悸，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门上，才能发出声音。
　　“我能去找你吗？现在。”
　　“好啊，你来。”
　　“地址发我。”
　　“嗯。”
　　“一会儿见。”
　　“好。”
　　他不问一句为什么，也未曾犹豫，微信很快发来了定位，还有参照物路线。体贴得很，话却很少。他像是在我掌心轻描淡写且熟稔地摸了一下，然后迅速离开前往灯光过亮的舞台。而我在原地开始恐惧一切安静。
　　现在是凌晨两点，我担心留下记录，没有使用打车软件，路上拦了辆车去陌生的小区。很多余的小心，也没人会查我的手机，我只是因为林怀远而感到紧张。
　　林怀远住的地方路灯不太亮，被醉意减弱的害怕和对见面的期待让我的脸变得又冷又木，如同沙沙的、干裂的晚霞。按他给我的指示，我直接上了楼。下了电梯，站在门前，走廊声控灯很快暗了下来。我确信自己没走错，却还是不敢出声，借着手机的灯光，对了好几遍门牌号。那扇门上有去年的对联，锁孔处工整地划出个圆。一分钟过去，我敲响这扇门。
　　“来了！”
　　屋里传来男声应答，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隔着门板的声音，令人感到陌生。然后是有人穿拖鞋走近，站在了门前。门被打开，热烘烘的空气一下子涌出来，暖黄的灯光和陌生的家居气息露出一角。林怀远站在那儿，穿一身卡其色珊瑚绒睡衣，V字领口，边缘处有白色的毛绒，我没见过他这么柔和的样子，和迷蒙到稚气的眼神。他像我本来就住在这里一样，往旁边一让，说：“哦，快进来吧，别冻着。”我进来后是自己关上门的，他指着鞋柜上一双拖鞋说：“你穿那个。”
　　他就站在那儿，沉默地看我换鞋。我快穿完时他转身进屋，坐回客厅的沙发，一只狸花猫就在他头顶的沙发靠背上。周围一下子变安静，连风声也没有，他一副完全没醒的样子，仿佛才发现我在屋里。动作迟钝，反应很慢。
　　“怎么不说话呢？”他问我，又好似没在对我讲话。
　　我还是没出声，只坐到他身边，去摸他头顶的猫。他偏头向我，低声说：“喝酒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
　　他起身离开，路过时压着摸了我的头发，像是站不稳撑了一下似的。
　　我逗着猫，想这林怀远刚才大概是睡蒙了才答应我过来，实际上一句不必说，我便感觉到他并不愿意。我听到他走去了厨房，又走回来。他把一杯蜂蜜水放在茶几上，我只瞥一眼，没回头。他说：“它叫旺财，小母猫。”
　　我在他的手也摸上猫的时候，转身喝蜂蜜水，是卡通奶牛马克杯，我在这安静中无所适从，脱口而出：“我就是顺路来看看你，一会儿就走了。”
　　说出来把我自己都惊到，林怀远说话声音也清醒了一半，说：“嗯……嗯？为什么要走啊？你到底喝了多少？睡这儿呗。”
　　我扭头甩掉自己刚才说出的荒谬的话，林怀远在我背后语速加快：“不是……我没不开心你来，不然我还让你来干嘛？我就是没睡醒。”
　　他怼怼我，把我拽过来，发现我脸上都是憋笑的表情。其实是转过去后听他说这句话才笑出来的，他以为我又在使坏，捏住我的手腕摔到腿上打我一下，而后又覆盖着牵上去。
　　“就知道你这人嘴里没好话，喝完了跟我进去睡觉，我明早还开会呢，这剩不到四小时就得起。”
　　“你不会和叶锋开的一个会吧？”
　　“啊………是，总部大会，他应该也去。不是，你到底为什么来这儿？”
　　林怀远这么问，我倒说不出俏皮话，无意识揪着他睡裤说：“就是……就是想你了。”
　　他长长地“奥”了一声，然后反应过来，顾左右而言他，攥住我的手说：“说话就说话，别揪我裤子毛，一会儿秃了。”
　　我喝完最后一口蜂蜜水，他抽了张纸擦掉我嘴唇边的水渍，然后看着纸上的红印，说：“你化着妆，我家没有卸——啊！我家有，来，我给你拿。”
　　我随他去了卫生间，他在抽屉里翻找，撅在那里圆圆的。我看他柜子上有一瓶麋鹿香水，便问：“你用这个？”
　　“什么？”他直起身，“哦，我弟给我的，我不怎么用。门口还有个独角兽的，我用那个。”
　　“你是说犀牛吧。”
　　他歪一下头，表示也许。
　　看着麋鹿被漆成黑色的兽首，我突然觉得眼熟，大概是网上看到过。
　　林怀远拿出几个卸妆水、爽肤水和酒店牙刷套装摆在一旁，我看着惊异，他说：“这也是我弟给我的，他这些东西可多了，正好你用吧，毛巾我去给你拿。”
　　睡意朦胧中我没再追问这到底是个什么弟弟，洗漱完发现林怀远靠坐在床头，另一边已经摆好了枕头。他整张床都弥漫着软乎乎的肥皂香，我面对他躺下，本想说个晚安再转过去，但他在我们中间掖了掖被子，距离我一段距离地面对我躺下，然后闭上眼睛拍着我说：“快睡吧，眼睛闭上。”
　　我看着他安宁的面庞，竟在他停下拍我前就睡着了。再醒来时已是晌午，他没在我旁边，另一侧的被子都整齐铺好。手机上是他的消息：我去上班了，冰箱里有饭，自己热一下。
　　林怀远卧室的窗帘是双层的，他大概走的时候把遮光层拉开了，我现在躺在床上，阳光透过白色的薄纱，让我有种小学时被姥姥偷偷接走，去姥姥家玩一天的感觉。姥姥总说小孩儿上学不用那么严，别累坏了。
　　睡一大觉醒来，我拥着软软的棉花。他的被子比我和叶锋的都更软一些。我居然有种想在这里住下去的感觉，这个想法让我牙酸着笑出声来，真的很无耻，而这更让我有种背离一切的快感。
　　回忆起昨晚的一切，自己居然那么不安。像学生时代的敏感，一个眼神没被接住都会觉得不确定。但我很喜欢。
　　林怀远家里的厨具新得跟没用过似的，但冰箱里的饭居然是白瓷碗封着保鲜膜的炖鸡块，配着胡萝卜、土豆、圆葱，暂且叫它黄焖鸡。旁边是同样放在瓷碗里的米饭，那居然是一个狮子脸的卡通碗。我疑惑地拿出来加热，味道居然也很好，整碗饭都被我吃光。这时我才有心思回消息，先是告诉叶锋我昨晚睡在宾馆，现在刚好下楼去逛商场。然后回了同学们，告诉他们我好得很、没宿醉。
　　翻翻找找想给自己泡杯咖啡，发现他居然有咖啡机，如此精致，真的很夸张。我给自己搞了杯拿铁，拖着吃饱的身体摔在沙发上，处理完所有的事情，这才点开林怀远的消息，打算好好回他。结果对话框顶上突然变成“对方正在输入……”。
　　林怀远：还没起？我都吃完午饭了。
　　看到这句话，连带着林怀远的家都好像湿度上升，我笑的时候都觉得眼眶湿润。
　　我：起啦，刚吃完早饭，在喝咖啡。
　　我：很好吃，好饱哦
　　我：哥哥，人家用了你的咖啡机，你不会生气吧？
　　林怀远：不会，记得收拾。
　　林怀远：你一碗饭够吃吗？
　　我：嗝，吃光了
　　林怀远：下次多给你留点
　　下次。我抱住沙发上的靠枕，想着下次。
　　此时已经一点多，怎么着也该回家了，我便端着咖啡四处转，边喝边看的节约时间。林怀远家里的陈设比较简单，家具显得独立且大，每个区域都各有其用处，绝不会像我一样住几天就把卧室变成餐厅，玄关变成试衣间。
　　他的阳台放着猫爬架，还有几盆绿萝，已从比我高的地方长到垂地。沙发旁边放着一列黑色哑铃，我抹了一下，居然没落灰。次卧昨晚没来得及进去，里面靠窗摆着一张书桌，靠墙是书架，书只摆了三分之一，剩下的放着些摆件。那三分之一的书并非按序，里面还穿插着几本故事会，看来是真的读过。
　　我推了推阳台上挂着的袜子，在那儿晃晃荡荡的。我偷看了洗衣液的品牌然后记了下来，准备在家里买个一样的。
　　我在脖子底下洒了点林怀远不用的那瓶香水，然后在林怀远家门口用三根烟给自己沐浴，营造出一种夜不归宿、醉得倒头就睡的味道。洗脸后甚至没涂爽肤水，任由死皮支棱出来，到时候可以说用香皂洗的脸。
　　回去之后刚好碰到叶锋下班，他扳过我的脸贴近了瞧我，发出“啧”的一声。
　　“看你就没好好洗脸，就这样儿在外面逛商场？”
　　我撒娇地挂在他身上，任他带我进屋。
　　“我先洗个澡！”
　　“赶紧洗吧，身上一股烟味儿。”
　　关上卫生间的门，我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铃响的音效。
　　bingo！满分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