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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叶锋身上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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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锋身上热烘烘的,宽厚的躯体在我扑倒他时垫着我,像是地毯。讲话时带着胸腔震动,我的身体也痒痒的。我感受到极度开心的情绪,于是放起音乐,教他跳扭扭舞。两个人跳得姿态全无,四肢乱飞,最后抱在一起哈哈大笑。叶锋身上一直很热,像永远,永远。
我们喝了过多的酒,反而睡不好,第二天醒得很早,叶锋轻车熟路地带我去附近的市场吃早点,离家里只要几百米。并不惹眼的一条窄巷,摊贩聚聚在那里,在泥泞的砖地上支起塑料棚。我们醉眼朦胧,面对面坐在矮凳上吃豆腐脑。
我问:“你经常来这里吃早饭?”
叶锋嘴里塞着白菜包子,含混道:“是啊,那边儿是油条,那个是煎饺,还有面条什么的,到时候带你吃。”
“之前怎么没带我来吃过?”
叶锋从玻璃罐头瓶里掏咸菜:“你统共也没来过几次嘛,而且起得挺晚,这边儿都收摊儿了。但我每天上班起得早,基本上都是在这里吃。”
“吃不腻吗?”
“不腻啊,这么多种呢,可比我小时候丰富多了。”叶锋坚定地摇头,又一大口咬下大半个包子。
身边都是附近的居民,穿得灰突突,还有背着书包要上学的小孩子。这样与世界同流的安宁和群体带来的自我身份认同感,让我有种乐不思蜀的雀跃。这种地方也是不禁烟的,就在我想掏出烟盒的时候,却摸到了夹在里面素描纸的触感。
是那幅代表林怀远的小画。
叶锋吃完了一抹嘴,拎上公文包上班去了,嘱咐我一会儿自己回家,还担心我记不记得路。
我说记得。晚上见。
于是在烟雾中和他告别。
旁边一阿姨搭话,说:“这你哥还是你男朋友?你不上班?”
我眯着眼睛笑:“我老公,这不工作忙,上班儿去了。我不上班,他养家呢。”
“哎哟,对你真好。”阿姨语调扬起,“你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啊,嫁过来了?”
“是呗,他也不是本地的,这不公司在这边。”
“哦,看你俩长得好,看起年轻,有出息。”
我笑着应和,聊两句后告别,带着饱足的身体一摇一晃地向家走去。
当我可以毫不费力地说出谎话,恰恰证明这并不是我所在意的部分,比如我以前出去玩时编的假名字和假故乡,连口味都是胡诌的。和叶锋的关系,也是。阳光软绵绵的,二十度的天气十分舒适。我走得很慢,宿醉在潮湿的呼吸中散去。我有种报复性的反叛感,这是我的坏毛病。
回忆起昨夜的软弱,我对自己感到失望和生气,依赖让我感到深深的不安,我恨不得立刻证明给自己看,我可以随便离开谁都可以,尤其是叶锋。我难以正视自己的情绪,于是也不愿求助于他人。
坐在画板前时,我很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像爱油画一样爱生活。重复几年地端详同一幅画面,不断描摹,丰富色彩,添加细节。我很难懂得,我就是不愿这样去生活。
说起来,在重解构展上林怀远并未夸过一句我画得好看,当时也没注意,此刻突然好奇起来,他对我的画——我灵魂的重要部分,到底如何评价。但当打开对话框,看见上次的对话停留在昨夜的晚安,又不想再发些什么。
和叶锋的对话仿佛每次项目前的动员会,影响只在当下,类似感情传销,脱离了情境便无法生长出延续的感觉。可此刻却仍旧成为了约束,让我短暂失去了和林怀远交流的欲望。
林怀远和我都忘记了在qq上续火花。
恰到好处的,这让我感到舒服。他没有主动发消息给我,我也没再联系他。往上翻翻聊天记录,就看见自己曝露着胸脯的自拍,底下是他完全无关于此的回复。他到底想要什么?我们是怎样的关系?真是令人感到困惑。
第二天就是“见亲家”的日子,我爸妈早早招呼我上宾馆去,与我讲许多结婚事项。
叶锋的父亲很早就去世,家里比较近的亲戚就是母亲和大伯。之前通过电话,他开始里里外外地试衣服,不断地经过我。我本踏踏实实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也被他掀得躁动,尤其他每次路过我都欲言又止,我实在看不下去,于是试探问他:“见阿姨有什么要注意的吗?我准备一下?”
他立马笑开了,还要假装不在意。
“其实没什么要注意的,我妈脾气很好,她知道你是画画的,我又比你大七岁,她还觉得我配不上你这个艺术家呢。你正常就行,叫叫人,聊几句,问到咱俩的事就说听我的,不用管我。对了,你就穿这个吗?”
他指着我身上那件男方宴请时穿的粉色羊羔绒外套,搭配水蓝色涂鸦牛仔裤,腰带上挂着一只小兔子。这就是我日常的穿搭,叶锋整个衣柜的颜色加一起凑不上我一件儿衣服多。
我说:“没啊,但我换衣服快。”
他凑过来把我拽起来,推着我去衣柜。
“快点儿,你顺便给我搭搭。”
“我得先把自己穿好——你把箱子放哪儿了?”搬回来的东西还有些没拿出来,实在麻烦,像随时准备离开一样。
他从床底下把箱子扯出来。
“让你收拾你也不收,我说我给你放你也不让,能直接穿吗?”
“能。”
我扭头就走了,换了大衣和羊绒小衫,头发盘起来,还戴了精致的珍珠耳钉。叶锋穿了利落的皮衣和牛仔裤,我们站在镜子面前非常登对,他露出满意的表情。我怼怼他:“你是为了显年轻吧?中和我们的年龄?”
他嘿嘿笑起来:“那我就是比你老啊,得打扮打扮。还真是,好久没看你穿这么知性了。”
“我也很久没听过知性这个词了。”真够破旧的。
我知道,他是要我成为他的一部分,像是餐后甜点,可这甜不能加到他的菜里去。我代表着他未曾拥有过的生活,我画了张画,他感觉上就好似自己画了。我出去乱跑的时候他容忍下来,就好似自己也脱离了朝九晚五的日子。
他巴巴地张望着,诱我从森林中跑过来,要我习惯不需要捕猎的生活,又爱着我无法习惯的挣扎样子。他甜蜜地责怪着,猎人的成就感和不同于猎人的行为,好让每一次相聚都有争取的痕迹。如果我是妓女,他会是救风尘的人。
妓女,救风尘!这个联想让我惊得无法动弹。
我乍然想起,他前女友就是在KTV的服务员。当然,据他所说是服务员,现在想来是不一定了,一个安稳的普通服务员,不至于让他起了联系的心思,更不至于有个吸毒而死的结局。故事真的如他所说吗?他全然无辜吗?
我不愿再想下去。
晚上的饭吃得无聊,决意扮演好一个角色之后,一些信念感和表演的快感并行而来,我并没有什么挣扎。只在父母和叶锋对我这种模样表示赞许的时候,心里还是会隐隐作痛。双方家长都给了很大的红包,我熟练地知道最优解不是推却,而是开心,惊喜和感谢。于是欣然接下,演出被爱的模样,好让他们无所适从的爱有的放矢。
结束后我实在是累,也确实表现得好,于是当我说要回公司加班时还算顺利,没人反对。我打着圆场:“我们这个工作性质就是时间不定的,今儿白天睡了一天,晚上就该上班了。”
他们叮嘱我注意身体,把我在公司放下时,我听着身后车行声渐远,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拐到树荫处,居然又看见了那对初中情侣。女孩靠在墙上哭,男孩用手给她擦鼻涕。我从兜里掏了包纸递给男孩,正准备走,女孩开口叫我:“姐姐。”我回头,看她还有什么事。
她稚嫩的脸朝着我说:“姐姐你在这儿上班吗?”
我点点头。
“你是不是谈过恋爱?”
我笑了,男孩也笑。女孩用倔强的语气问道:“那姐姐你觉得爱情是什么?”
这题太难了,又土又干净。我脑海里一下闪过林怀远的脸,然后是叶锋的脸,还掺杂着一些灯红酒绿的画面,早晨的阳光和针织物上的气味。
“我不知道,可能是一个人的名字吧。”
女孩疑惑地看着我。
我本想走,但又问:“你们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女孩摇摇头,男孩说:“没什么,就是吵架了。她可能考不上我要上的高中,我想填志愿填到她那里,她不愿意。”
女孩说:“我觉得各奔前程是爱情的一阶段,但总被说成结束。”
我心里松一口气,说:“没怀孕就行。”
准备走,却忍不住回头道:“人生太长了,很多看似结束的故事会再继续,很多半辈子的故事也会落幕。”我叹一口气,很招人烦地说:“但姐姐事业有成,明白吗?我才有得选。”
我转身离开,自己不过说了写不错也不对的话,实在没办法对别人的人生负责。女孩在后面说:“我就说你还是得上好高中吧!”
“你就不能好好学习!”
“剩半年我实在是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