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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71章 重现的记忆 ...

  •   断壁残垣,满目疮痍。
      越宏伟的建筑,倾覆后的残迹越显出苍凉悲怆。若真烧得片瓦不剩灰飞烟灭反倒好些。
      萧零凝视这这一片恢宏的废墟,微蹙修眉。
      余光里那半幅雪白裙裾只占了视线一个小角,却攫着大半心扉。
      虽没有刻意看她,萧零却能清楚地知晓她的一举一动。哪怕是她目光触及他时,那转瞬即逝的一丝慌乱狼狈,都没逃过他的眼。
      索性侧过头去瞧她。
      一年前造访瑞峰山时,她还是个青涩未脱的小丫头。而现在,孑然独立在阳光里的少女,褪尽了稚气,纤秀却不再幼小的挺拔身姿愈衬出她骨子里的高贵与骄傲,连那一袭清隽素衣都隐隐透出傲世出尘的风骨。
      萧零怔怔失神。
      一道恶意的目光钉在他背后,萧零不用转身也知道是谁。
      “萧护卫思恩念旧,情深义重,可是不放心三妹一个人?”萧钦远语声淡雅,神态从容,温文谦和的笑容看着十分真诚。
      萧零和雪墨却听出了刺耳杂音。
      雪墨忍不住回头瞪了钦远一眼。
      萧零微微一笑,抢在她之前开口道,“公子说笑了,三小姐自有暗侍影卫相护,哪里轮到属下费心。”
      雪墨微愕。
      原来萧零的柔顺恭敬只是对她。对钦远,他竟也能不动声色反戈一击。
      钦远一语,既暗示他知道萧零跟随他的理由,也顺便敲打萧零:你此刻已不是萧雪墨的属下;又顺带指戳雪墨,她现在是“一个人”,孤立无援处境危险。
      萧零的回答巧妙比之萧钦远也毫不逊色。暗侍是萧赋之给雪墨的人,虽然没摆在面上,但其实大家心知肚明,萧家家主对她的信任和重视可见一斑;影卫则是雪墨自己的下属,只忠于雪墨的雪雕,比起萧钦远所带的夜盟二部经验略输,忠诚却远胜。而萧零这一句威胁警告尤胜在神情。萧钦远自恃身份,一副谦翩兄长的面具戴得娴熟,话里的针刺藏得颇深,萧零却轻巧随意地对主子回了一句“公子说笑”,末了又补了一句三小姐的安危哪里轮到他来操心,这里面的轻蔑之意自是十成十。
      饶是钦远这般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动的人物,也不禁略变了脸色。心里不由暗自揣度,萧零一直蛰伏在雪墨身后,看不出深浅,此刻瞧着,竟不似勇鲁莽夫。倒是他小看他了。
      “那便走吧。”萧钦远的声音仍维持着喜怒不动的沉稳,搂着绮若肩膀的手却不自觉收紧。绮若伏在他怀里,秀眉微微一蹙。
      萧零恭敬应了声是,却忍不住多回头看了雪墨一眼。
      恰好雪墨也转头看他,视线便撞了个正着。
      那一双温和如昔的眼中,掺杂了许多雪墨看不懂的情绪,歉疚、悲伤、不舍,为什么他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来不及深思,那人已转身离去。
      与她相对时尚能挂住的一丝浅笑,在转身的瞬间湮灭。浓浓的悲伤化在他墨色的瞳孔中。
      一年前为减轻她的痛苦而消去了她的记忆,从她翻开苍冥录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会被当成阴谋。
      若她不知诛神阵,他尚可以向她解释。可她既然看了苍冥录,自然晓得诛神阵发动的条件,他的身份便再也瞒不住了。倒真像是为了欺瞒而故意消去她的记忆似的。
      萧零低头苦笑。从萧允之说出那句“让雪墨去”的时候,他就知道后果了。
      灭天族的瞳术束缚不了双神后裔的萧雪墨,故地重游,她必会想起那时发生的一切。烈火焚身万箭穿心之痛,竟要她再度记起,何其残忍。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她痛得冷汗大颗大颗滚落,稍稍失去意识便又会痛醒,只能反反复复虚弱地喊着“萧零,我疼”;她痛得脸色惨白,一双手无意识地抓着他,修剪干净的指尖竟深深掐进他的手臂。
      早知今日,又何苦耗费瞳力让她忘却。
      她,会恨不得他死吧?
      雪墨望着逐渐远去的熟悉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无法言喻的恐惧。她不晓得自己在害怕什么,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早已,回不了头。
      当那一抹熟悉的身影走出视线,雪墨轻轻阖上眼睛,再睁开时,眸中缱绻散尽。身在未名庄萧家,她早已没有软弱的资格。
      瑞峰山庄沉淀了她许多回忆。
      雪墨一步步踏上焦黑的石阶,任凭直觉牵引,走在支离破碎的回忆里。
      脚下一方依稀可见轮廓的碎石,曾是威风凛凛镇守门庭的神兽辟邪。直走三十余丈就是陈家宴客的主厅,左手边是一个雅致的偏厅,雪墨似乎还能瞧见那个风华绝代的美少年拈着白子一笑倾城,一眨眼却什么也没有了,只剩几片瓦砾半截横梁,空空荡荡。
      穿过中庭,水榭亭台依旧,只是池塘早已干涸,塘底龟裂的纹路荒凉深刻,欢腾游弋的锦鲤早化枯骨,风一吹便散了。
      曾为她风露中宵,横箫宿宿的人,此刻又在哪里?
      岸边横卧着一段焦木,雪墨走过去,蹲下身子,轻轻抚过早已不辨形状的枝干,她记得这里。她在这里向萧零道歉,在这里猜出陈蓦的身份,在这里道出穆离火的意图,从这里转身离去。在瑞峰山最后的记忆也止于此。
      至于离开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竟是半点也记不起来了。
      太阳穴边的青筋跳了两跳,雪墨支着额头,脑中似有陌生的记忆翻腾叫嚣。
      记忆中,年幼一些的自己,一面拖着萧零疾走,一面头也不回地道:“快走,去赵启年那,但愿不会太晚。”
      那时,得知了陈蓦的身份,她第一反应就是去确认假陈汉的生死。赵启年身份特殊,身为魔教七尊者之一,又是穆沉衣时代仅剩的旧人,掌握着许多外人不知道的秘密。若她是穆离火,自然不会让这样重要的线索活着落到敌人手中。
      雪墨循着模糊的印象,踏着一地苍凉焦灰,朝关曾经押赵启年的屋子走去。
      屋子已经烧得看不出样子,可雪墨脑海中却浮现出极清晰的画面。
      他们终究是来迟一步,敞开的大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远远的就看见赵启年的人头悬挂在大门正中,圆睁的眼目眦尽裂,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恐惧是愤怒或是别的什么,脖子根部犹自滴滴答答地淌着血,显然刚被杀死不久。
      屋子里地上散落着赵启年的四肢躯干,大量的鲜血从屋里一直流到屋外,空气里尽是刺鼻的血腥味。
      雪墨捂着嘴干呕了一阵,低头时恰好瞧见自己脚下的土地暗褐一片,竟是被血浸透了。
      还没等她跳开,屋子里突然射出密密麻麻的箭矢。
      “小心!”萧零一闪身挡在雪墨身前,出鞘的寻夜犹如出水蛟龙,在她身前散开一片光幕,把她护得密不透风。
      这时,另外三面竟也突然万箭齐发。密集的箭矢,强悍的力道,刁钻的角度,连绵不绝的攻势。这不是人力所为,是机关□□阵。
      虽然不知道这机关是如何触发的,可毫无疑问,这恐怖的箭雨必是穆离火的精心设计。除了他,没有人能算计到这种地步。
      萧零剑法极高,行云流水的剑式如在雪墨周身布下钟罩,任凭漫天流矢乱箭,也分毫伤不到她。
      雪墨暗自咬牙,箭矢若是□□所发,无人控制,不能补给,纵然一时势大,必不会持久,只要熬过这一阵,箭总有耗尽之时。
      但她显然小瞧了穆离火。
      半刻之后,箭阵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夹杂了诸多其他暗器一并袭来,细小的银针,淬毒的飞镖,薄刃轻刀,防不胜防。
      萧零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在这种水银泻地般的攻击下毫发无伤,他只能拼尽全力护着雪墨,自己身上已受了好几处伤。
      “萧零!”雪墨惊呼,一支极小的袖箭擦着萧零的脸颊飞过,新添的伤口滚落几滴鲜血。
      还没等雪墨一颗心落地,突然觉得脚底一痛,一根极细的小针从地下冒出来。
      萧零显然也中了招,抱住雪墨的身子正打算往别处闪,却蓦地一阵痉挛剧痛。
      雪墨还没来得及问萧零怎么了,只觉得自己的心肺仿佛撕裂一般地疼,疼得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接着周身仿佛着了火,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像被烈火炙烤一样的疼,心脏好像有千万把刀在戳,千万只蚁在咬。雪墨只恨不得把心脏挖出来才能好过一点,却又连大声哭喊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蜷在萧零怀中痛苦地低吟。
      萧零一震,强撑着抱起她,猛然一跃,跳上房檐。
      雪墨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破开了无数道细小的口子,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流。她感觉到抱着她的人微微颤抖,仿佛也在遭受噬心之痛。
      “萧零,我疼。”雪墨克制不住地紧紧抓着萧零的手,仿佛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用力地死死扣着,意识却渐渐模糊。最后一眼,她瞥见刚才他们站立的那块空地上,暗黑色的血渍构成的咒图正闪着不详的血光之色。
      诛神阵。
      当时的她并不知道那咒图是什么,可现在她知道了,那是诛神阵。
      诛神阵,难怪她那时会觉得熟悉。原来她竟然亲历过。
      以仙禹草汁书写咒阵可以在发动之前彻底隐匿,但仙禹草难寻。退而求次,也可以活人生祭,取心血布阵。
      所以赵启年的死状才会那样凄惨,满地的鲜血不过是为了隐藏咒阵。
      好一个步步算计的穆离火!
      雪墨浑身颤抖,钻心蚀骨的疼痛清晰而深刻,即使只是回忆都宛如酷刑加身。
      可这刻骨之痛毕竟已是过去,并非不能承受。
      她不能承受的,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萧零,为什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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