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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58章 墨鸢传音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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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墨是个当机立断的人,夜里做了决定,一大早就打算去同父亲说,把萧零调到别的地方去。
可一推开门,就看见萧零仍站在昨天站的地方,一寸也没有挪过。
他紧抿着唇,眼睛死死盯住她,悲伤的目光中带着一点祈求。
雪墨不敢看她,勉强压下心底涌出的缕缕痛感,装作若无其事地从他身边走过。
衣袂擦过萧零冰冷的手背,他忽然抬手抓住她的衣袖。
“小姐。”沙哑的嗓音里透出深深的痛楚和淡淡的疲惫。
雪墨脚步未停,猛地扯过衣袖,大步而去。
她不敢回头,她不晓得自己能否在他那样的目光下维持住几将破碎的冷漠。
还未走几步,一个满身血污的黑影疾风闪电一样撞向她。
萧零一个闪身将她带开。
却见那黑影踉踉跄跄扑倒在地,后面追着的众多萧家的护卫立刻将他包围,明晃晃的刀剑向他招呼过去。
那人颤着手撑住地面,翻了个身,黝黑的脸上尽是血污,咧嘴朝雪墨笑了笑,“小姐。”全不去管逼向他的刀剑。
“住手!不要杀他!”雪墨惊叫。萧零已先一步挡开了几乎将夏仲昀戳成筛子的兵刃。
雪墨深深呼出一口气,猛地攥住夏仲昀的襟口,吼道,“做什么硬闯未名庄,你有几条命都不够死的!”
夏仲昀脑袋无力地耷在一边,显然伤的不轻,“属下有重要的事……”话没说完就晕死过去。
雪墨也顾不上去未名阁找父亲的事,冲着一干无措的侍卫叫道,“还不快去请大夫!”一面从身上摸出一个药瓶,倒出一颗灵露丸塞进夏仲昀口中。
灵露丸是续命的灵丹,夏仲昀身上的伤虽重,却不是致命伤,没一会儿就苏醒过来。
迷茫地瞧了瞧雪墨,又看了看雪墨身旁的萧零,夏仲昀的目光迅速黯淡下去。“小姐,李书死了。”
“什么?!”雪墨吃了一惊,仿佛没有理解他所说的话,喃喃问道,“你说,李书死了?”
夏仲昀默默地点了点头。
“怎么回事,说清楚!”雪墨心中惊怒,目光却亮地好似在燃烧一般。
夏仲昀轻轻抬起头,雪墨这才发现这个黝黑的少年双眼红肿。“属下和李书来自璧中七祚,自幼相识。离开七祚之时,郁怀人曾赠与我们一对七窍玲珑。”他从怀中掏出一把破碎的玉,已辨不出形状。“这玲珑世间只有一对,我和李书各有一只。只要拨动其中一只的内簧,另一只不论相隔多远都会震鸣,而昨天傍晚,属下手中的这只玲珑突然碎了。”夏仲昀目光落在那一把破碎的玉上,雪墨也瞧着那碎玉,只见碎玉的边缘染着星星点点的血迹。她几乎可以想象出,彼时的夏仲昀紧攥着碎玉,掌心鲜血直流却一无所觉。
却听夏仲昀继续道,“只有拔出内簧,玲珑才会碎。若非遇到十分紧急的情况,李书绝不会轻易拔出内簧打碎玲珑,这毕竟是怀人花了将近一年时间才做成的。”他脸上的神情渐重,紧蹙的眉心里尽是痛色,“我赶到璧中迷林的时候,只看见满地鲜血,却没有找到他。我想,他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
“只是一些血迹而已,也许他只是受了点伤,也许,那血根本就不是他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并没有看见他的尸骸不是吗。”雪墨语声微微发抖,却还强自冷静地分析着。
夏仲昀慢慢摊开左手,伤痕累累的掌心里躺着一枚薄薄的金属簧片,那小小的簧片浸在鲜血里,已辨不出本来颜色。“这是李书那只玲珑里的内簧,上面刻着他的名字,怀人的亲笔,世间再无第二个。”
雪墨细细端详着那枚小指甲盖大小的簧片,果然在左下角瞧见几不可见的两个字。以她的目力,尚只能模模糊糊辨出“李书”二字的轮廓,可见刻字之人的刀工何等精湛。
“你可有在附近认真地找过他,他的……”尸体两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雪墨看向夏仲昀,突然意识到自己问得多余。他鞋底隐隐沾着枯草和泥土,深色的衣衫袖口潮湿脏皱,指甲缝隙里都是黑土草屑,连脸上都有泥土痕迹。这一夜,只怕他不仅仅是认真找过,而且可能是发了疯一样的在找,就差没把璧中迷林翻过来了。
“小姐,”夏仲昀深深望着雪墨,曾经动不动就窘得通红的脸上写着不同与往日的成熟坚韧,“李书前些日子就同我说发现了惊天的秘密,还说怕活不到亲口告诉小姐的那一日,所以留了字条,就藏在……”
雪墨忽地举起食指,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知道了。”人多耳杂,那么多双眼看着他们,那么多对耳朵听着他们,她不晓得这里面有没有与李书所说的“秘密”有关的人。
“萧零,帮我做最后一件事,”雪墨看向身畔,客气而有礼地道,“替我安顿好夏仲昀。”
说完,并不给萧零拒绝或者提问的时间,转身就走。
自她开始寻找李书,就一直有这样那样的人或事阻着她,让她遍寻不着。而李书甚至也清楚自己会有性命之忧,所以屡次急急寻她,却偏偏总与她错过。
她不懂,分明每隔几日便会叫萧零带信与他互通消息,若真有急事,他为何不直接写在信中?为何每次总是回她一句毫无意义的“尚无消息”?
这件事里处处透着古怪,她身在局中,有雾里看花的茫然。
幸好李书谨慎,早早留了后手。只是,竟被他一语成谶,他果真没能活到亲口告诉她的那一天。
脑海中浮现出那一张单纯无害的娃娃脸。他没有出众的武艺,没有过人的智慧,却有一颗细腻敏锐的心。虽然生了一张稚嫩的面孔,却比许多看起来老成的人都沉稳;交给他做的事,从来都会妥妥帖帖。
在瑞峰山时,他只用了不到十天,就把陈家那几个可疑的人物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受到银粉背厥的信息干扰,他亦能从茫茫人海里捞出陈婷玉这根针;探查瑞峰山的地形,是他发觉瑞峰山这座天然屏障不易为人察觉的死穴,雪墨瑞峰山一战的胜利,他的功劳要占一半;甚至,在萧零重伤、所有人都为雪墨的失措而六神无主的时候,他还清醒着,为她请来了萧清渠……
可,这样细致且沉稳的一个人,竟然不在了啊。
雪墨怔怔望着初生的红日,并不耀目的光芒却令她一阵晕眩。
指尖按在太阳穴上轻轻揉了揉,雪墨强打起精神,脚步虚浮地爬上了逐风塔。
逐风塔名字起得潇洒,不知道的人大约会以为它是一座同巍峨的高塔,却其实,只是一座鸽舍。
她以前为了同雪雕联系,养过不少信鸽。可在精明的父亲眼皮底下,这些鸽子从来没有派上用场的机会,又因为信鸽容易泄漏重要信息,所以雪墨对它们在萧家被养成了观赏鸟类也并不如何介意。只可惜了那只通体乌黑的鸽中之王——墨鸢。
留着也是浪费,所以雪墨大方地把那只墨鸢送给了李书。
李书得了灵鸟,爱不释手,那墨鸢却连正眼也不肯瞧他,也不晓得他们后来是如何相处的。
若是能让墨鸢把字条吞入腹中带给小姐就好了,李书曾这样感慨过。可墨鸢只有一只,杀鸢取信的事他也只敢口头上说说,却绝不会做的。
可雪墨却知道,如果真到了生死关头,他做得出。
寻到顶层,才终于看见那只墨鸢。
通体乌黑的鸟儿比普通鸽子大了许多,乌溜溜的眼睛里少了鸽子应有的温驯,却多了几分高傲和霸气。
看见雪墨,它闷着嗓子咕了一声,不屑地扭过头。
雪墨却没了初次见到它时的耐心。那时候费尽心机想讨好它,挑了最好的松子和玉米粒捧来喂它,哪知道这小畜生不但不领情,反而扑腾着比别的鸽子大得多的翅膀,把零碎的食物扇了她一身,然后还歪着脑袋站在窗棂上嚣张地叫,带着几分讥诮。
当然,不止是她,李书也受到过同样的待遇。就在李书双手捧着墨鸢,兴奋地讲述着墨鸢这样的灵禽如何如何刚烈又如何如何忠贞的时候,这“刚烈”的小东西果然十分应景地啄在他手上,顿时见了血。
此刻它依旧威风凛凛地站在窗棂上,其他的鸽子都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雪墨一把抓过它,它竟然没有挣扎。
乌溜溜的眼睛瞪着雪墨许久,墨鸢始终没能从雪墨毫无表情目光里读出任何情绪,挫败地张口长鸣了一声,叫声凄厉,惊得其他鸽子簌簌飞向天空。
它这一叫,雪墨看见了它口中露出的那一点白色。
原来李书终是不忍心墨鸢丧命,只将字条塞在了它口中。
虽然个头比一般的鸽子大了不少,可墨鸢的喙并不大。雪墨一点一点小心地抽出墨鸢嘴里的字条,怒气冲冲的鸟儿不满地嘶声乱叫,却反常地没有挣扎也没有出爪伤人。
待雪墨取出字条,墨鸢狠狠瞪她一眼,我行我素地在塔里振起翅膀,弄得灰尘漫天。不等雪墨展开字条,它已经冲上云霄,竟是半刻也不肯停留。
雪墨无奈喟叹。墨鸢一生只会认定一个主人,李书已经不在了,天地之大,它又能去哪?
却见那只灵禽在空中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只剩下隐隐约约一个小黑点,再一眨眼,就一点痕迹也找不到了。
展开字条,食指宽的纸面上只写了七个字。
雪墨闭上眼,忽而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声苍凉讥讽,却比哭声还要悲伤。
原来,他竟是因为这件事而丧命的么?
也许,自己这一夜未眠所做出的决定,错得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