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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6章 绿莺谷山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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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就已是一个多月。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雪墨甚至极少踏出松苑的门,所以对外界的消息可谓一无所知。
她静静躺在藤椅里,沐在阳光下,微闭着眼,安然地享受着与世隔绝的乐趣。却不知未名庄外已是天翻地覆,风雨飘摇。
一个月前,炎城之主终于向魔教发出战书。夜盟将战魔教于玉支山的消息一时传遍大街小巷,拍手称快者有之,嗤之以鼻者有之,坐壁上观者有之,浑水摸鱼者亦有之,却没有一个门派家族主动请缨参战,只除了尧岳秦家。
魔教在一夜之间尽灭两派一族,又让分明避过一劫的瑞峰山庄惨遭横祸,之后虽没能成功毁掉青夷山韩家和沂水正乾派,却也重创了两大门派。这一切,都是嚣张至极的警告和威慑:与魔教作对者,死。
虽然没能够直接动摇整个炎城,但魔教至少动摇了人心。除了秦家,竟没有任何一个门派站出来支持未名庄,也没有任何一个家族起来反对魔教。在这种人人自危的敏感时期,谁还顾得上正或邪、对或错。只要魔教不找上自己,他们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哪里还敢主动去招惹魔教?
想法虽然自私,做法却无可厚非。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力量就是一切。而他们没有足够的力量,所以他们宁可什么也不做,只听天由命地去等一个结果。
若是夜盟胜了,自然最好,炎城依然会井井有条,人人都能安稳度日;倘若魔教不幸胜了,他们除了俯首称臣,过着胆战心惊不知何时会大祸临头的日子以外,也别无选择。
可,其实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一战,萧家的赢面非常小。
整个炎城,都沉浸在一种仿佛回光返照般的繁华与奢靡中。就像是预知自己死期的人,再无节制顾忌地挥霍自己的金钱与生命。
之所以说萧家这一战凶险,是因为魔教教主回应萧赋之战书的那一句“若你敢来玉支山,我随时奉陪。”
看似狂妄的挑衅,却极巧妙的让萧赋之陷入被动。
战书是萧家下的,地点却是魔教选的,萧家若不去玉支山,就是“不敢”,若去了玉支山,则无异于自投罗网。
玉支山地处炎城西北,山脉绵延数十里,山高且险,地形复杂,常年雾气缭绕。这片神秘的山域既不属北之洛国,也不归西之白国,当然,更不是炎城的领域。当地人把这片地方叫做“无界”。而这无界之界,正是当年穆沉衣创立魔教的地方。
普通人误入玉支山,都极少有生还者。夜盟中虽然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但若是进了玉支山,只怕尚无机会施展武艺,就在玉支山的复杂难解的关谷中莫名丧生了。
穆离火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逼萧赋之出手,只要萧家下了战帖,主动权就握在了他的手中。他不怕他们出手,只怕他们不出手。他没有把握破解未名庄的大乾坤八卦,可若没了八卦守阵,他未必赢不了萧赋之。相反,若能将萧赋之骗到玉支山,他简直是胜券在握。
萧赋之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对方都已逼到这种地步了,他若仍是袖手观望而不出手,只怕不止炎城的各个门派世家,连夜盟的心都要散了。攻城攻心,心若散了,离城破也就不远了。他不曾想到,这个尚未照过面,甚至连名字也不知道的魔教继任者,竟然有这样可怕的心思城府,竟然只用短短的时日,就把他逼到了这种进退维谷的境地。
于是萧赋之开始相信,这个人真的不是穆沉衣。穆沉衣向来对自己的力量十分自信,也是向来不屑这些算计的。
这个人在瑞峰山庄对雪墨出手,之后又穷追不舍地几番派人打探松苑,这些都只是为了激怒他,逼他出手而已。雪墨在他的眼里只是一颗棋子,而非目的。
可笑的是,他自认为正确的每一步布署,竟都在这个人的算计中。派人上瑞峰山也好,下战书也好,甚至瑞峰山那个看似破坏魔教行动的结局,都是那个人一手促成的!
如果暗枫真的是这个人的部属,那么炎城易主,也就在朝夕之间了。
萧赋之站在玉支山脚下,负手而立。抬眼望向高耸入云的巍峨山脉,十几座山腰以上埋入雪中的高峰,和更多低矮一些的小峰,层层叠叠,重峦叠嶂,在浓重的云雾之中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已是四月暮春,近处的山体遍植林木,苍郁青葱,山间鸟鸣不绝,清幽静雅,全然看不到一点危险。任谁也想不到,可这样一座风景如画的山林,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苍冥第一险山——玉支。
东边临寂渊旁的苍眠山,虽然自古负有盛名,却在千万年的沧海桑田变迁中,逐渐沉入海中,尚可看见的部分,不过一片不甚高的土丘,名不副实。而这玉支,却随着时间推移,越发高险巍峨,逐渐成了苍冥第一高山,也是第一险山。
倘若埋骨此处,倒也是桩美事。萧赋之自嘲地弯了弯唇角,刀削般刚毅俊美的脸上泛起一丝疲惫。
扎营在此已有三日,离四月廿七还剩五天。补给完毕,明日,他便要带着这些跟了他十几年的夜盟七部近三千人,踏入“无界”玉支山。此去死生不可料,好在已经将雪墨托付给了允之,他也可无牵无挂地放手一搏,无所顾忌地全力一战。有多少年不曾真正经历过生死之战了?他都快记不起那种刀里来火里去、生死一线间的畅快与豪情了。
进入玉支山才真正感觉到这座山脉的恢弘,走了近半日,才到达初入玉支的第一个休整地——绿莺谷。
二十多年前,他曾和倾舞来过玉支山脉,当时也是歇脚在这里。一景一物都还是当年的模样,又或者是谷口的冷杉长高了几分,他也分辨不出。然而此刻却只剩他一人。物是,人非。
萧赋之选择绿莺谷是有道理的,绿莺谷四面都是极高极陡的峭壁,只有一条穿山小道通向谷内,谷中除了高大的冷杉以外,并没有旁的树或灌木,开阔明朗,一眼可见边际。峭壁又极陡,人纵然上得去,也得费些功夫,而且岩壁上空无一物,若是有人,定然藏不住。
所以就算魔教要埋伏,也绝不会挑这里。
然而下一秒,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划开寂静的午后,随后整个大地都开始颤动,一林子的鸟儿悲鸣着四下惊飞,岩壁上簌簌地滚落许多石头,而东面的入口,转眼就被巨石落土埋了个严严实实。
是山崩,却不知是天灾还是人为。萧赋之扶着一棵剧烈晃动的冷杉苦笑。
“主上!”坐在地上休息的下属们刷的跳起来,却几乎被强烈的地震逼得站立不稳。
在自然灾难面前,再强大的人也不过如同蝼蚁一般,惊慌失措的程度与常人无异。
萧赋之面色虽难看,表情却依旧镇定。
他沉稳的声音传入每个夜盟人耳中,都清晰如在耳畔。“大家不要慌,坐在原地不要走动。”
整肃的六属立刻安定下来,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绝对的敬畏与服从。
片刻之后,巨震停止,山谷复归寂静。
萧赋之望了望四周,皱了皱眉。
他皱眉并不是因为这次山崩会造成多大的麻烦,相反,山崩得程度并不算厉害,四壁之下堆叠了不少滚落的巨石,穿山小道也许被毁了,但坍塌的岩壁反而为他们攀越提供了便利。想出去并不太难,但是需要时间。
若这是魔教下的手,山崩做得未免太小,时机也选的不对,地点也选的不对。
如果山崩的程度再大些,大到足以将整个山谷掩埋,那么他们也难逃一劫,除却被他派出去查探情况的夜盟四部,他们可算是全军覆没。
如果下手的时机再迟些,比如等到他们入山更深,所剩干粮更少的时候。那时候困住他们,他们就算有脱困的能力,食物的储备也支撑不到他们出去的时候了。
如果换一个没有水源的山谷下手,那么他们生还的可能更小。
凭这个魔教教主的心思缜密程度,不该犯这样的错误才对。既没有选对方式,也没有选对时间,更没有选对地点。
又或者,这只是普通的山崩,并非魔教的设计?
“曹鹿铭、孙岂,带你们的部属去挖东面的穿山小道,看出谷的路还能不能通行;刘震桓,率一部去查探西面的岩壁,看看有没有尽快翻越的可能;宇文靖去北边,廖慕英去南边;季宛你带七部去溪边集些水来,再去林子里收些枝叶,夜里生火用。”
“是!”
简单交代完事情,萧赋之一纵身,就朝着岩壁坍塌最厉害的东面奔去。
他本来有五天的时间。
与魔教约战的地点在两座山后的风聆关,而在此之前,他需带着夜盟翻过无瑕岭、淌过及涯湖、走过青琼弯、越过裂冰渊……每一处,都是极可怕的天险危境。尤其青琼弯的云迭关,素有死地之称,连不谙世事的黄口小儿都会唱一句“玉支山青琼弯,英雄难过云迭关”,由此可见其险。
所以虽然只翻两座山,他却是留了五天的时间。
二十年前与倾舞来玉支山,凭他们二人的武功,一路没有遇到任何麻烦的情况下,进入风聆关尚且花了近两日。而今他带着三千人马,部下的武功也无法比肩当年的他们,若三日能够到达,已算是极顺利了。若途中再遇上些阻截,那么四五日到也算正常。
但现在,一个绿莺谷困住了他,要想离开这里,就得花去不少时间:搬开东边小道的石头至少需要一天,若小道未毁,那么明天他们可以离开;但如果小道毁了,他们只能翻过岩壁,三千人若想全部翻过这陡峭的岩壁,最少也需三天,那么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赶在约战之日到达。
萧赋之一对剑眉紧锁,他实在猜不透,魔教究竟想干什么。
饶是萧赋之轻功极高,攀到东面的山壁顶上也花了将近半天时间。
暮色渐浓,谷中的雾气也渐渐重了,四周的景物愈发朦胧不清。以萧赋之的目力,也只能勉强看清岩壁断层的情况。
断层的土面呈现出一种微潮的深色,像是新翻过。他俯身拈起一些土,三指轻轻捏了捏,竟然十分蓬松。
深凝的眸光有些微震动。
抬目四望,极尽目力,才隐约瞥见土里微闪的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