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至味》咪嗷喵

29、不会

　　郭少阳到底是没走成。

　　餐厅里，洁白莹润的骨瓷盘里，红润亮泽的大排和兰花干安静地散发着袅袅的香气，在明亮的灯光下诱惑得人移不开眼。

　　几乎透明的骨瓷汤碗里，雪白的面条卧在酱红清澈的汤里，只是看着，就觉得胃里暖暖的。

　　季杰和李唐在忙着将热好的食物分到小餐盘里，看着像是想拿进房里方便顾青山躺在床上享用。

　　然而在看到和郭少阳一前一后靠近的顾青山后，两位医生竟同时露出羞赧的表情，季杰甚至直接让红云布满了自己白净的脸庞。

　　“小舟说了，也有我的份。”李唐顶着顾青山看向他手边另外三只小碗的目光，理直气壮地解释。

　　所以呢？另外两只多出来的碗又是什么意思？

　　顾青山目光灼灼地看向季杰，没吭声。

　　“哈哈，我和阳哥吃得不多，就只是……浅尝一下。”季杰拼命向自家爱人使眼色。

　　郭少阳眼神迷离，盯着季杰羞红的脸也没吭声。

　　两位医生互相对视一眼，偷吃被抓的尴尬立刻默契地化身爱怎么着怎么着的坦荡，迅速将面条分进四个小碗，一屁股坐下，准备开吃。

　　“不是说只是浅尝一下？”顾青山深沉的目光在四只分配均匀的小碗上流连而过。

　　“你酒精中毒，消化道黏膜受损、肠胃不适，不宜多吃。”季杰边说边伸长了筷子要去夹大排。

　　“等等！”顾青山终于忍不下去。

　　“干嘛？”私人医生不满地放下筷子，旁边的心内科主任已经咕嘟咕嘟喝了两口面汤了好不好。

　　“还没拍照。”顾青山示意郭少阳帮他把搁在客厅茶几上的相机拿过来。

　　郭少阳在爱人“快去”的眼神里，不甘不愿地又做了一次劳工。

　　小红书消息音响起的时候，蒋轻舟正在费杨房里给他辅导功课。说是辅导功课，却不过是拿着手机在一旁发呆。

　　万家灯火无中生有的指控，他不想回应。大约就是来蹭流量的，所谓黑红也是红，越是搭理越是称了对方的心。

　　李唐拿着食物走了已经有一个小时，也不知道清欢情况如何了。

　　费杨也有些心不在焉。一个小时前他就把今天的作业——六张人物照都发给清欢了，但清欢还没回他。

　　听说清欢喝多了，李唐去给他送吃的。李唐和清欢究竟什么关系？清欢醉了为什么要李唐去照顾？一个小时早该到了吧？李唐和清欢这会儿在做什么？

　　所以两人的手机同时“滴”地一声打破空气中的宁静时，两人几乎同步点开了各自的手机。

　　蒋轻舟打开小红书，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关注页的笔记更新。

　　清欢：@人间有味一样的配方熟悉的味道，这一口大排是深藏在记忆里的童年，谢谢。

　　附图是一盘葱烤大排兰花干，还有四小碗红汤面，在洁白的灯光下，看得深夜的人们忍不住狅咽口水。

　　清欢的这篇笔记一下把已近尾声的抄袭风波再次推向高潮。

　　BL永远的神：帅呆了！这是小攻给小受发声正名吧！没有一句斥骂却字字都是讽刺。

　　一颗花椰菜：楼上你怎么知道清欢是1？人间有味的声音那么攻，明明是小受护夫好不好！

　　momo：清欢的照片拍得这么好，是摄影师吧？盲猜摄影师攻！

　　猫咪乖乖：我站楼上，清欢攻。

　　花猪宝宝：我站花椰菜，人间有味是攻。

　　没人再提万家灯火，在这几个粉丝的带领下，清欢的评论区竟然挑起了一场一零之争。

　　蒋轻舟抽搐着嘴角，退出来去看清欢发给他的私信。

　　清欢：不用搭理那个万家灯火，蹭流量的。

　　就这么一句简单的安慰，评论区好多粉丝也是这么提倡的，甚至他自己就是这么认为的，但因为出自清欢之口，蒋轻舟心里头像是吃了只苍蝇一般的恶心感一下消失殆尽。

　　人间有味：你身体怎么样了？

　　这是他今晚最记挂的事。

　　清欢：没事了。这么好喝的醒酒汤好久没喝过了。

　　清欢：可惜的是家里来了三只大蝗虫，大排和面条都被瓜分了。

　　清欢：我都没吃饱。

　　蒋轻舟轻笑。酒醉的人其实宿醉醒来后胃口并不大，清欢这么说纯粹是为了捧他场说他东西好吃。

　　人间有味：李唐说我做的菜跟你弟的味道相似，怎么又变成你记忆里的童年了？

　　清欢：其实我童年吃到的葱烤大排没有你做的好吃。

　　清欢：我弟是成年后开始学做菜的。

　　清欢：他做什么事都游刃有余，从小就是我的骄傲。

　　清欢：我还记得他给我做的蛋炒饭，从此以后就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蛋炒饭。

　　清欢：可是我对他有了不该有的念头，我把他弄丢了。

　　也许是酒意未散，清欢今晚的话匣子像打开的潘多拉盒子，连带着惊人的隐秘也一起倒了出来。

　　蒋轻舟克制着砰砰直跳的心跳，瞥了一眼身旁的小孩，却见小孩也捧着手机不知跟谁正聊得热乎。

　　“羊羊，今晚就到这儿吧，我先回去睡了。”涉及到清欢的隐秘，又是惊世骇俗的背德之恋，蒋轻舟丝毫不敢马虎。

　　小孩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溜号惹得蒋轻舟不开心了，连忙解释：“二哥说清欢讲我拍得人物照很好，拍出了人物的内核。我……我一时高兴就多说了几句。舟哥，我马上学习！”

　　拍出了人物的内核？他的内核是什么？蒋轻舟困惑地停住脚步。

　　小孩拍的照片，他看过，就是很随意地抓拍了几张他或思考或垂眸或眼神放空盯着某一处的模样。

　　小孩的光影和构图确实处理得不错，但就连他本人都看不出来那几张照片能体现出人物的什么内核，清欢看出了什么？

　　“清欢知道那是拍得我？”蒋轻舟好奇地问。

　　“不知道吧？我没说是你。不过也许二哥告诉他了。”小孩不确定地摇头，“我问问二哥！”

　　“没事，不用。二哥不会说的。”蒋轻舟相信李唐不会随意透露他的事情给清欢，因为李唐也从来没在他面前多嘴清欢的事。

　　回到自己房间，斟词酌句后，蒋轻舟才给清欢回了消息。

　　人间有味：你弟弟是因为你表白才离开你的吗？

　　他相信，喜欢上自己的弟弟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清欢一定憋在心里对谁都不敢讲。现在清欢把他当做可以信赖的对象，有了倾诉的欲望，那么他就要鼓励他甚至引导他，把压抑在心里的感情说出来。

　　清欢过了好久才给他答复：不是，是因为我的盲目自信。

　　什么意思？蒋轻舟咀嚼了一会儿还是没能想明白这句话代表了什么。难不成是清欢对他弟弟用了强？

　　如果是这样，那清欢确实够渣的。

　　蒋轻舟握着手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万一不是，那他岂不是错怪了对方？任谁也不想被误会人品上有问题吧。

　　清欢：你上次建议我去找他，我不敢。

　　清欢：等我弥补了我的错误，才有脸见他。

　　蒋轻舟：！！！所以盲目自信不是以为他弟弟也喜欢他，所以对人家用了强！不然这样的错误要怎么弥补？

　　人间有味：你弟弟知道你对他的感情吗？

　　清欢：不知道。我只想他快乐，可到头来伤害他最深的却是我。

　　清欢的字里行间无不充斥着他的懊悔和痛苦。蒋轻舟不由得又想起顾青山。

　　他也曾经叫顾青山哥哥。

　　曾经只希望他做个凡夫俗子的哥哥，那时应该也只想他快乐吧。

　　可哥哥后来爱上了沈重。

　　他又让沈重差点死在他的手术台上。

　　在顾青山眼里，他不过是在为自己的爱人报仇。

　　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等来顾青山的一句“对不起”。

　　人间有味：我以前也有个哥哥。

　　人间有味：我第一次下厨学的就是蛋炒饭，只有鸡蛋和饭。

　　人间有味：蛋没打散，饭没炒匀，可我哥还说好吃。

　　人间有味：我就是因为我哥才练得厨艺。

　　人间有味：也是因为我哥才坐得牢。

　　人间有味：我差点害死他的爱人，他认定我是故意的。

　　人间有味：在牢里的时候，我天天盼着他能来看我一眼，我好跟他解释。

　　人间有味：可他从没来过。

　　人间有味：每一天的盼望熬成失望的时候，我都跟自己说，只要他来，我就原谅他。

　　人间有味：原谅他不相信我，原谅他把我扔进牢里。

　　人间有味：也许你的弟弟最需要的不是弥补，而是你出现在他面前跟他说清楚为什么。

　　以己度人，蒋轻舟不认为清欢的弟弟等待的是哥哥的弥补，而是一个解释，一个曾经那么疼爱自己的哥哥为什么会伤害自己的解释。

　　他噼里啪啦把自己的心里话全都发出去后，清欢很久很久都没再回过消息，久到他靠在床头快睡过去，才听到手机“嘀“地一声在手心里震了一下。

　　清欢：对不起。

　　蒋轻舟眨了眨困顿的眼皮，刚想打个问号过去，清欢的消息又进来了。

　　清欢：如果你哥现在出现在你面前，你会原谅他吗？

　　会吗？瞌睡虫一下从脑袋里跑光。蒋轻舟放下清欢向他道歉的疑惑，皱起眉头设想了一下顾青山来找他的场景。

　　这个场景，他曾在监狱里想了一千零九十五个日日夜夜，熟悉到他出现幻觉，信以为真。但事实是，直到他出狱那天，顾青山连个影子都没出现过。

　　甚至出狱以后，他还在心里反反复复排练过无数次被逮上门的恐惧和欣喜。可除了那一次他主动接了那份奇怪却熟悉的蛋炒饭的订单，在奖金楼外与顾青山来了一次不期而遇之后，顾青山只让他看到了他和沈重订婚时的笑颜。

　　人间有味：不会。

　　顾青山不会来找他！

　　人间有味：酒多伤身，以后还是少喝点。

　　人间有味：早点休息吧，晚安。

　　原是想安慰和开导清欢的，却没想到被清欢一个问题又带回了曾经的梦魇，蒋轻舟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于是结束了话题。

　　清欢再一次陷入沉默，连晚安都没给他回。

　　或许是酒意上头睡了过去。蒋轻舟这么想着，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关了灯也陷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