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至味》咪嗷喵

23、原谅

　　人间有味：你喜欢就好。

　　清欢：手伤了怎么不好好养着？

　　蒋轻舟看着这句话，有些愣怔。莫不是上位者，都习惯用质问式的语气表达自己的关心？

　　当年他气喘吁吁地提着煲好的汤闯进将进楼顾青山的办公室时，埋首伏案的人，满是疲惫的眼里立刻绽放出温柔笑意，随即却把脸一沉：“这么晚了还跑来做什么？”

　　明知故问！

　　保温壶里的汤也被喝得一口不剩。

　　被汤暖出些红晕的俊脸却依旧沉着：“顾家有厨子，想吃我会叫他们做。你要是累出个什么好歹，我还得操心你，不是更添乱？”

　　那大概是顾青山的大棒政策对蒋轻舟唯一失效的一次。

　　蒋轻舟依旧我行我素，坚持每天三点一线，在家、学校和将进楼之间来回跑。因为他看得出来，顾青山每次撞见他闯进去的一瞬，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总是一下亮若星辰。

　　“舟哥，舟哥？”小孩的呼唤打断了蒋轻舟的回忆。

　　蒋轻舟这才发现和清欢的聊天界面上又多了两行字。

　　清欢：你对我来说很珍贵。

　　清欢：你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心脏一忽儿酸一忽儿麻，甚至裸露在空气中的手臂都浅浅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蒋轻舟盯着对话框里那杯红茶，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对方。

　　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对他说他很珍贵！

　　什么意思？

　　他是同性恋。十五岁那年捧着顾青山送他的水晶帆船苏醒了性取向后，自问没遇到过同类。所以他坚信这是个少数群体。

　　可接连两对豪门同性情侣都是他认识的人，他不确定了。

　　清欢不会也是吧？

　　如果是，那他要怎么回答？可他明明说过只做畅所欲言的网友。但这畅所欲言也太暧昧了吧！

　　“舟哥，是你的粉丝找你聊天吗？”小孩见他盯着手机迟迟不动，凑过来看了一眼，一下就认出那是小红书的对话框。

　　蒋轻舟做贼心虚一般，立刻摁灭手机，“刚才那道题算出来了吗？”

　　费杨叹了口气，“舟哥，这道题两分钟前我就做完了。”甚至，看蒋轻舟迟迟没有反应，他已经自觉地开始攻克下一道难题了。

　　“舟哥。”小孩抿了抿嘴，像是下定决心一般，“过犹不及。不要太轻信网络上的人。虽然小红书上的粉丝质量相对高一些，但是还是要小心骗子。”

　　蒋轻舟从拒绝开通小红书的消息通知，到捧着手机看个不停。在费杨的眼里，他舟哥显然是从网络恐惧症患者一举堕落成了网瘾重症青年。

　　蒋轻舟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小孩语重心长地说教，故意逗他：“不是你说要保持和粉丝的互动，这样涨粉才快吗？”

　　“你现在都是五千粉的大V了，适当保持神秘反而更吸粉。”小孩说的头头是道，“越红越要注意言辞，不然一不小心就会被恶意曲解，然后咔咔掉粉。”

　　蒋轻舟眨眨眼睛，说不出反驳的话。他又不能告诉他，这位小红书上的粉丝，就是那个既帮他摆平黄金笔污蔑事件，又送他相机的朋友。

　　不然小孩只会更好奇，朋友为什么不能直接发微信或者打电话。

　　于是，蒋轻舟只能感慨：“你怎么懂这么多？”

　　谁知小孩根本不接他这个彩虹屁，“跟你聊天的是不是叫清欢？”

　　“轰隆”一道天雷，直接击在蒋轻舟的天灵盖上，麻得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惊惶脱口而出。蒋轻舟心跳如鼓。刚才的聊天页面被小屁孩看到了？

　　“你的关注栏里只有他！你都没有回关我，也没回关李哥。”

　　“明明我们才是最先关注你的人。”小孩嘴角下撇，一脸的委屈。

　　“啊？”蒋轻舟没想到竟然是他的关注栏出卖了他，也没想到小孩竟会吃醋，一吃还吃两份，连带李唐那份都一起吃了。

　　发布第一个视频后第一时间收获的三个粉丝，除了清欢那杯红茶，另外两个都是一只粉色的小恐龙，名字还都叫momo。

　　他当时的注意力全被红茶吸引去了，看都没看小恐龙。

　　蒋轻舟很是心虚，想起手机屏幕上清欢那两句话，又不敢当着小孩的面解屏。

　　“你是不是还叫momo？等你补习完功课，我就回关你。”他把手机塞进裤兜，心里十分担心醋意上头的小孩让他现在就操作。

　　“舟哥，你还能分得清哪个momo是我，哪个是李哥吗？”小孩放下手里的笔，打开自己的手机，细长的手指点了几下，把手机递到蒋轻舟面前。

　　人间有味的粉丝栏里，小恐龙头像的momo不下三位数。

　　蒋轻舟傻眼。

　　小孩贼兮兮看他一眼，“我和李哥本来就是为了给你助威才注册的账号，压根没想当博主，不用回关啦。”

　　被耍了？蒋轻舟暗暗松了口气。他不由得想，清欢是为了什么注册的小红书？

　　“不过舟哥，你现在是大V了，最好把你的关注栏隐藏掉，这样别人就看不到你关注了谁，没有办法推测你的社交关系啦。”

　　小孩在自己的手机上演示给他看怎么设置隐藏关注栏。

　　蒋轻舟十分受教地学习，想着回头也提醒一下十分注重隐私的清欢把关注栏隐掉。

　　“舟哥……”小孩演示完，看着他舟哥，欲言又止。

　　“嗯？”蒋轻舟心里还想着清欢，并没留意小孩脸上的神色。

　　“网恋需谨慎。男人可以装女人，女人也可以装男人。小心别被骗了。”

　　网恋！？

　　恰好这时手机又接连震了几下。

　　蒋轻舟忽然就觉得装着手机的裤兜有些烫腿，死小孩果然看到了那两句十分惹人遐想的话！

　　“我没有网恋，我们只是普通的网友关系。那两句话不是你想的那种意思。”蒋轻舟认真解释。

　　“哪两句话？”小孩突然睁大一双水汪汪的杏仁眼，眼里满是八卦意味的求知欲。

　　一连被小孩耍了两次，再说下去，恐怕连清欢是谁都要被套出来了。

　　蒋轻舟豁然起身，“大人的事小孩别管。早点休息。”说完，像有人追着他屁股跑一样，捂紧右边的裤兜逃出了小孩的房间。

　　费杨一脸问号地看着被“砰”一声关上的房门，少年老成地叹了口气。还说不是网恋！初中班上被老师抓住早恋的同学，都没这么惊慌失措。

　　清欢：是不是我刚说的话引起了你的误会？

　　清欢：我的意思是你是我很珍惜的朋友。

　　清欢：你总让我想起我很珍爱的家人，但我把他弄丢了。

　　回到房间，蒋轻舟看着清欢又发来的这三条消息，为自己的自作多情尴尬，也为清欢字里行间的悲伤难过。

　　人间有味：既然珍爱，那就再把他找回来。

　　清欢：但我伤害了他，他不会原谅我。

　　人间有味：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他不会原谅你？

　　这一回，清欢沉默了。

　　就在蒋轻舟靠在床头将睡未睡之际，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清欢：你会原谅伤害过你的人吗？

　　我会吗？

　　瞌睡虫一下跑光。或许是夜深人静容易惹人联想。

　　理智告诉他不应该，情感却拉着他把清欢说的伤害过他的人自动换入了顾青山的脸。

　　如果顾青山跑来跟他说对不起，他会原谅吗？

　　蒋轻舟只觉得一阵心浮气躁。今晚先是李唐跟他提顾青山，接着清欢又不断提醒他想起顾青山，明明他再也不想想起这个人。

　　他像是发泄般敲下两个字：不会。

　　清欢又沉默了。

　　蒋轻舟这才醒过神来。明明自己是想要安慰对方，却因为无端的迁怒，反而对对方造成了伤害。

　　人间有味：但如果是家人，你真心实意道歉，应该会原谅的。

　　清欢秒回：真的吗？

　　人间有味：当然，毕竟血浓于水嘛！

　　也不知道清欢有没有被安慰到，他回了三个字：希望吧。

　　那么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一个人，竟然为了自己的亲人愁肠百结、杜口裹足！

　　蒋轻舟忽然就对清欢嘴里的那个他好奇起来。

　　人间有味：你都没见过我，怎么会觉得我像你那位家人？

　　清欢：你做菜的样子，他和你一样有一双漂亮的手。

　　清欢：还有你做的菜，都是家的味道。

　　难怪！难怪清欢在李唐的朋友圈看到他的视频后就关注了他，还特意为他引流。

　　心头的疑惑被解开。原来大佬只是移情作用，移得还是亲情。他只是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家人。

　　这让蒋轻舟心里松快不少。

　　不需要有负担的坦诚，总让人更有倾吐心事的欲望。

　　人间有味：其实我的左手在三年前废了。

　　人间有味：不过我现在在复健。医生说有望恢复基础功能。

　　人间有味：到时候你随便点菜。

　　清欢：疼吗？

　　蒋轻舟愣了愣，以为他问的是复健疼不疼，于是轻松地打了两个字：不疼。

　　清欢：受伤的时候一定很疼。

　　疼吗？

　　当被磨尖的牙刷柄一举刺破皮肤，在骨缝间捅开血肉穿透手掌的那一霎那，其实是没感觉的。

　　疼痛是在鲜血滴滴答答染红鞋面和地板的时候，一波一波刺激着脑部神经弥漫全身的。

　　监狱不比医院，没有上好的止痛药，也没有高超的缝合技术。

　　只要不危及生命，也不会冒险把犯人送去外面就医。

　　受伤的头三天，蒋轻舟都是在冷汗淋漓中咬着牙齿熬过去的。

　　他没想到清欢没问他是怎么废的，却问他受伤的时候疼不疼。

　　就连李唐在看到他手上的伤时，也只是因为愤怒和惋惜而红了眼睛。

　　李唐心疼的是他的医生生涯就此完全断送。

　　清欢却心疼他当时受得苦。

　　蒋轻舟忍不住想，像清欢这样温柔又强大的人，是怎么伤害他那位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亲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