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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高烧 ...

  •   蒋轻舟一身湿淋淋地回到租住的小阁楼。

      阁楼原是房东自建了堆杂物的。十平不到的空间,只够放下一张一米五的床,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更别说独立的卫浴。

      上洗手间得跑去小区外面的公共厕所。洗澡得去澡堂。不过去澡堂就得花钱。

      他和费杨舍不得花钱,平时就用电壶烧了水,用毛巾擦擦。

      被雨淋透的身子,再经大风一吹,那冷意贴着皮肤沿着血管一路钻进骨头缝。

      蒋轻舟等不及烧了水再擦身,瑟瑟发抖地脱了浸湿的衣物,用毛巾随意擦了擦头发和身子,便钻进了被窝。

      六月初夏,冻成狗的他,在被窝里缩成一团。

      被子是春秋被,薄薄一层,压在身上感觉不到一点重量,更压不住身上一波又一波的寒意。

      左手掌被牙刷柄穿透过的地方又酸又疼,连带着右小腿也开始一抽一抽地疼了起来。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十五岁的夏天。

      那时候,他还姓顾,叫顾轻舟。

      橙色的晚霞里,肆意的少年踩着蓝色的滑板,不顾顾青山担忧的目光,在广场陡峭的台阶上得意地做着各种飞跃腾跳的动作。

      然后,“砰”一声,他从滑板上摔下台阶,一路滚到底,摔断了右小腿。

      鲜艳的红色淌了一地,顾青山英俊的眉眼失了颜色。他惨白着脸,将自己一把抱起,不要命地奔向医院。

      蒋轻舟把头埋在顾青山的胸口,一遍又一遍地喊:“哥,好疼。”

      真的好疼!

      浑身像是着了火一般,别说骨头,心肝脾肺肾都跟着麻麻地抽搐。

      脑袋更是痛得像要炸开。

      年少的他伸出两根细瘦的胳膊将他哥哥顾青山的脖子搂得死紧,“哥,我要痛死了。”

      “舟舟别怕,有哥哥在。你一定会没事的。”顾青山焦灼的声音贴着耳朵,一字一句传进心里,熨贴了所有的恐慌和害怕,连带着痛都好像减轻了几分。

      可是哥,你为什么丢下我?

      意识断片前,滚烫的泪水顺着紧闭的眼角濡湿了蒋轻舟瘦削的脸庞。

      曾经对他百依百顺的顾青山,最终还是扔下他,和整个世界一起站到他的对立面,给了他最沉痛的一击。

      “舟哥,舟哥,你快醒醒。”

      “舟哥,我是羊羊,你别丢下我!”

      “舟哥,舟哥……”

      蒋轻舟赶苍蝇一样晃了晃脑袋,睁开眼,看到一张憔悴的脸,顶着两只熊猫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羊羊?你怎么了?”粗哑的声音一出口,先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他这才完全清醒过来,环顾四周,头顶是白的,四面的墙壁也是白的。这是在医院里?还是间单人病房!他们哪来的钱支付这么昂贵的花费?

      可还不等他张嘴询问,费杨就“嗷”地一声,哇哇大哭起来。

      “呜呜呜……舟哥!你知不知道……哇……你……你差一点就烧没了……”

      十八岁的少年,细瘦的脖子支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在淡金色的阳光里一边吐着鼻涕泡一边控诉着人生有史以来所遭遇的最惊心动魄的恐慌。

      原来,他在医院躺了整整三天。

      体温一度飙到40,昨晚才降回正常值36.5度,又经历了几次反复后,才终于在今天早晨稳定下来。

      “舟哥……”发泄过后,少年开始一抽一抽地哭,“李哥说……说,你要是再不醒就……就得进ICU了。”

      蒋轻舟听完第一反应是,草!幸好老子醒了!

      ICU一天就得万把块钱,到时候卖肾都找不到地儿。

      但就算没进ICU,这单人病房也得花不少钱吧?

      费杨哪来的钱?

      死小子不会去网贷了吧?

      蒋轻舟被自己的想法吓得眉头紧锁,刚要开口,又听费杨“啊啊啊”地直叫唤。

      “对了!李哥!李哥说你醒了就去叫他!舟哥,你等等,我去叫李哥!”

      细瘦的少年一阵风似地跑出病房。

      李哥?

      谁?

      蒋轻舟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疲惫地眨了眨眼睛。轻薄的眼皮缓缓遮住满目的白,挺翘的睫毛微微抖动两下后,不动了。

      一场高烧,把他身体里的能量烧了个精光。

      满脑袋的疑问,经费杨那么一闹,全成了浆糊,粘着他的意识再一次陷入沉睡。

      梦里,他看见15岁的自己躺在病床上,右小腿绑了石膏,被吊着悬在支架上。

      21岁的顾青山坐在他的床头,一向挺拔的背微驮着,一只手支着下巴,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哥。”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总是从容得体的顾青山,浑身一震,转过来一张胡子拉碴不知道隔了几夜的脸。

      蒋轻舟一下慌了,“哥,我是不是残废了?”不然他哥怎么会这么颓成这样!

      顾青山双目赤红,修长有力的手指拂上他的脸庞,温热的指腹贴着他的皮肤,顺着他的额头、眉眼、嘴角……轻柔地描摹了两遍后,两片紧抿的薄唇忽地咧开一道缝。

      “有哥在,废不了!”

      蒋轻舟看着他哥上翘的唇角,原先还在热油里上下翻滚的心,一下安静下来。

      他哥的掌心还贴着他的脸颊,大拇指抵着他的嘴唇,独属于顾青山的温柔,舒服得他歪了歪头,又在他哥的掌心里蹭了蹭。

      “这是要醒了吧?”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

      脸上的温度骤然消失。

      蒋轻舟掀开眼帘。这回看到的是两颗脑袋。一颗他认识,费杨。还有一颗,看着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是谁。

      “啧,大学霸!三年不见,你不会想不起我是谁了吧?”男人扶了扶金丝眼镜,一脸的戏谑。

      散漫的语气,带着些似真似假的不甘。深埋在心底的记忆一下涌出水面。

      李唐?蒋轻舟睁大眼睛,怎么也没想到会碰上医科大本硕连读的同学。

      按生日排,李唐在他们班里排老大,但大家总叫他“二哥”。

      因为他的成绩,常年稳居第二。

      第一,永远是蒋轻舟的。

      每次出成绩,李唐就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勾着他的脖子,撸乱他一脑袋的毛,半笑半怒地逼着他叫大哥。

      可他早就有大哥了!顾青山就是他大哥。他怎么能叫别人大哥。

      所以回回他都扯着嗓子大声吼“二哥”,惹得班里一群人,也跟着起哄叫“二哥”,热闹非凡。

      后来,他和李唐一起在二院的心外实习。

      再后来,他进了监狱,断了和所有人的联系。

      “二哥。”蒋轻舟乖巧地叫了一声。

      午后的阳光比清晨更盛,穿过洁净的玻璃窗,斜斜地照在李唐清俊的脸上。

      金丝眼镜被照得一片白光,他看不清李唐的眼神,却很清楚地看到李唐原先闲散的身形一下绷直了。

      脑袋被重重地一压,手指摩挲着他的头皮一阵乱撸。

      他现在是平头,再不是三年前的齐肩长发,也不知道李唐的掌心贴着他的发根会是种什么滋味。

      但他感受着另一个人熟悉的温度,莫名地,鼻子有点发酸。

      “二哥,我舟哥到底怎么样了?还有没有危险?”费杨像只猴子,在一旁急得上蹿下跳。

      蒋轻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角还带着一点刚泛起的红。

      “啧!”李唐果真被惹恼,覆在蒋轻舟头上的手,一下压到费杨脑袋上,把身量还不到他肩膀高的小孩压得又矮了一个头。

      “小屁孩跟着起什么哄!叫李哥!”

      费杨乖乖地叫了一声“李哥”。

      李唐这才满意收手,“热度都退了。算你小子命大!要是转成肺炎,够你喝一壶的!”

      他这边话音刚落,那边费杨就弯腰把蒋轻舟的床摇了上来。

      餐桌被支开,一只天蓝色的保温盒被费杨提了上来。

      黄澄澄的小米粥,浓厚适宜、米香扑鼻。

      碧绿的马兰头被切成末,间杂洁白的香干粒,和着喷香的麻油,惹得人食指大动。

      “舟哥,李哥说了,你三天没进食,先吃些清淡的。明天我再给你炖个排骨汤补补。”

      清秀的少年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含羞带怯地看着蒋轻舟,一副“快表扬我”的表情,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小子,这你做的?”李唐不客气地抢过他手里的筷子,夹了一筷香干马兰头放进嘴里,一下子眼睛都眯了起来。

      太好吃了!

      马兰头鲜爽,香干软嫩。清香和豆香恰到好处地糅合在一起,在芝麻香的点缀下,于口齿间徘徊不去,仿佛三月的春天,清爽宜人。

      李唐忍不住还想再夹第二筷,却被费杨夺了筷子,直接塞进蒋轻舟的手里。

      “舟哥吃!”

      顾轻舟先舀了勺小米粥放进嘴里,又不紧不慢夹了筷凉拌菠菜。等食物都下了肚,这才放下筷子冲费杨竖了个大拇指。

      “相当不错!恭喜你出师了。”

      “真的吗?”小孩笑弯了眼睛一蹦三丈高,紧接着如临大敌一般守在蒋轻舟的身边,盯着他把小米粥和菠菜都吃光了,这才屁颠屁颠跑去茶水间洗保温盒。

      “大学霸可以啊!收个小徒弟天赋都这么高。”李唐右腿翘在左腿上,斜斜靠在病房里唯一一张靠背椅上一脸的艳羡。

      蒋轻舟的厨艺跟他的学业一般出色,只不过那会儿很少能有机会吃到大学霸亲自掌勺做的饭菜。

      那一口春天,让李唐的思绪很容易就飘回了自己的学生时代。

      “二哥,这里是海金?”蒋轻舟顾虑重重的声音很快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小舟,你是不是再也不想跟我们这帮老同学见面了?”李唐一愣,随即说出来的话明明是问句,语气却泠冽得像是十月的秋风,把蒋轻舟还未说出口的托辞扫得一干二净。

      蒋轻舟低下头,右手紧紧握着自己的左手,一声不吭。

      李唐看着他青黑的头皮,忽然什么狠话都放不出来了。

      “这里是二院。我现在是二院心内科主任。”说到自己,李唐语气淡淡的。

      二院?心内?

      蒋轻舟咻地抬起头,一脸不解地看向李唐,“你不是一直想在心外?”

      海金的心外是海城最好的。那时,李唐还给他下战书,看谁能获得第一□□立手术的资格。

      李唐轻笑一声,“只要心是自由的,在哪儿不是干。”

      什么意思?

      难道自己的事情还连累了这位老同学?

      蒋轻舟刚想发问,又听李唐开口道:“你的身体太虚,需要好好养一养。在我的地盘就不用考虑那么多。好容易有机会让我这个万年老二罩一罩当年怎么都打不败的对手。”

      “小舟,不会这么点翻身的机会都不给我吧?”

      李唐站起身,走到床边,弯下腰和蒋轻舟的眼睛对视。

      镜片很薄,这一回没有阳光反射,蒋轻舟在那对狭长的眼睛里只看到浓烈的心疼和关怀。

      “谢谢二哥。”蒋轻舟放下心防,送给李唐一口大白牙。

      “乖!”李唐揉了揉他的头皮,帮他把病床放平,看着他闭上眼睛,这才施施然走出病房。

      随着门锁“咔哒”一声合上,蒋轻舟又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把左手高高举起,张开五指。

      他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利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在薄薄一层白皙的肌肤下若隐若现,柔软却又不失刚毅。

      顾青山曾经最喜欢把玩他的手,戏称他的一双手是自然界最完美的艺术品。

      然而现在,完美的艺术品,被掌心和手背上各一个蚕豆般大小凸起扭曲的伤疤变成了丑陋的废物。

      这废物只要稍稍提点重物或者用一用力,便会控制不住地抽搐发抖。

      他再握不起手术刀。

      他不能再连累李唐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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