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至味》咪嗷喵

19、李唐之怒

　　挂完点滴，蒋轻舟说什么也不肯再在病房里待下去了。

　　他郑重地向季杰和郭少阳道了歉，也郑重地道了谢，还郑重地向季杰保证，再也不会干任何会影响左手恢复的事。

　　在婉拒郭少阳派车送他回家的提议后，郭少阳帮他刷了只有VIP客户才能使用的直达客梯。

　　客梯直达地下停车场。

　　当电梯门打开，蒋轻舟还顾虑会不会遇见曾经的同事，却没想到李唐长腿支地，正半坐在一辆深蓝色的特斯拉车头，抱臂看着他。

　　“二哥？”蒋轻舟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他想问“你怎么会在这儿”，李唐的脸色却并不好看，只沉沉地看了他一眼，便摔门上了车。

　　等蒋轻舟坐上副驾，乖乖系好安全带，车子便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从头到尾，李唐没吭过一声。蒋轻舟只得将疑问憋回肚子里，一边觑着李唐的脸色，一边思索要怎么才能平息他的怒火。

　　换做是他，也会生气。

　　自从和他重逢，他的麻烦事就没断过。

　　先是帮费杨走门路进一中，然后帮他删除网上的视频，接着又帮他摆平朴致远泼脏水的事。

　　现在又因为他自己不珍惜自己的身体，导致又得抽空来海金接他。

　　想也知道，李唐在这儿，一定是季杰通知的，不然怎么会正正好在地下停车场VIP客梯的门口等他。

　　李唐是医生，他的时间应该花在更需要他的病患身上，而不是给一个落魄的昔日同学做麻烦清障机。

　　“二哥，你把我放环星就行。我的电瓶车停在那儿。我可以自己骑车回去。”想了半天，蒋轻舟终于憋出三句话来。

　　他不说还好，刚说完三句话，车里的低气压更低了。

　　李唐从沉着一张脸，迅速变为青着一张脸。

　　深蓝色特斯兰一个急刹，靠边停下。

　　“蒋轻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打不死的小强，所以可劲地造啊？”

　　“高温四十度，不做任何防护措施，在日头底下直晒！”

　　“你是把自己当超人啊，还是打不死的小强啊？”

　　“你要缺钱你跟我说！犯得着为了百八十块钱，不要命地在烈日底下拼命？”

　　“你现在的身体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啊？胃炎！贫血！营养不良！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你是营养不良，不是脑袋缺氧吧？”

　　“你把别人对你的心疼当什么了？你要是有个好歹，让关心你的人怎么办？让羊羊怎么办？让我怎么办？”

　　李唐的怒吼在狭小的车厢里震得蒋轻舟的耳朵嗡嗡响，心也跟着“砰砰”直跳。

　　李唐吼了什么，他没心思细究，只战战兢兢地祈祷他二哥能尽快消气。

　　他从没见过李唐发火。

　　李唐总是漫不经心又吊儿郎当的模样，似乎天塌下来都不会着急。

　　可现在，竟然为了他大发雷霆。许是怒火太旺，刺激得他二哥语速都快了不少，胆战心惊地蒋轻舟都没找到可以插嘴的空隙。

　　“小舟，你是不是把我当外人？”

　　“二哥知道你不想欠人情，可我是你二哥！我乐意被你欠着。”

　　“房子本来就是免费给你住的，怕你不答应，才提的房租。”

　　“可你要是为了那么点钱，就把自己当牛使，我岂不是弄巧成拙？”

　　“你既然不领我的好意，那我收回我的好意。”

　　“从今往后，你要再跟我提房租，或着找借口想从那房子里搬出去，那就别再叫我二哥。”

　　“我李唐从今往后，也没你这个兄弟！”

　　橘红色的夕阳染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还在喘着粗气的李唐的脸。

　　蒋轻舟怎么也没想到李唐的话锋会转得这么刁钻，三言两语就免了他的房租，还直接跟他们的交情挂了钩。

　　这话若是在平时，他有一百句话反驳回去。

　　可从不发火的人，突然面红耳赤地喷火，纵使借他熊心豹子胆，他也没胆量说一个“不”字。

　　“那……等我手头宽裕了再说？”想了想，蒋轻舟还是没把话说死。

　　三千块钱一个月的房租已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现在又要一分钱不花地白住，他怎么也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他总不会一直这样穷困潦倒，等以后有了钱，一定要一分不少地全部还给李唐。

　　不过，经此一遭，他也确实不敢再蛮干了。

　　三百块的收入，不仅欠了季杰和郭少阳一个天大的人情，又欠下李唐一大笔。接下来的一周还不能干活，他后悔得不能再后悔了。

　　李唐瞟他一眼，像是完成了什么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脸上的表情一下松快不少。

　　“给羊羊打个电话吧，孩子急得不行。”李唐将自己的手机递了过来，然后重新启动车子。

　　蒋轻舟这才惊觉自己的手机自他醒来就没有过动静。他从兜里掏出来一看，原来是没电关机了。

　　“李哥？接到我舟哥了吗？他怎么样？”电话只响了一声，小孩焦急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羊羊，是我。我没事，现在在回家的路上。”蒋轻舟连忙轻声安抚小孩。

　　这会儿已是华灯初上，快到七点，比他说好到家的时间整整晚了快两个半小时。

　　小孩一定打电话找过他。

　　而他被季杰的出现、郭少阳的到访、李唐的怒火搞得应接不暇，竟没想起要给小孩报个信。

　　“舟哥！哇……”小孩一下哭了起来。

　　费杨其实是个极度没有安全感的孩子，找不到他的时间里一定急坏了。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哭声，蒋轻舟心疼得不行。

　　“羊羊乖，我真的没事。你要是饿了就先吃饭。我很快就能到家。”一时间，蒋轻舟的愧疚到达顶点。

　　他只顾着赚钱，却让这么多人为他着急上火。

　　等小孩终于止了哭声，蒋轻舟才挂断电话。

　　“心疼了？想想我们的心，也是一样的。”李唐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却幽幽地说道。

　　蒋轻舟还在自责中，自然地把他的“我们”认同成了他和费杨。

　　“对不起，二哥，以后再也不会了。”他郑重地道歉，脸上是比在季杰面前道歉时还要坚定的认真。

　　赚钱确实重要，但把身子累坏了，会让他现在最在乎的两个人这么为他担心，他舍不得。

　　其实，他心里隐隐地还有一个念头，只是一直不敢承认。

　　他怕见顾青山，又想见顾青山。

　　在他的内心深处，始终不愿意相信对他呵护备至了二十六年的哥哥，有朝一日，不仅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还对他痛下杀手。

　　他想当面问问顾青山，那一切是不是都是真的。

　　可他又实在太害怕，怕顾青山真的当着他的面说“是”。以至于那一次就坐在他的身边，他却吓得连头都不敢抬。

　　以前顾青山最是顾惜他的身体。

　　“再优秀的成绩，都不如一个健康的体魄来得重要。”这是顾青山常常对他说的话。

　　学医又苦又累。考上医科大的第一年，为了不落人后，他时不时就在实验室熬通宵。

　　那时的顾青山已经在顾氏集团独当一面，手下管着三家分公司的业务，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可逮到两次他留在学校整宿不回家后，顾青山硬是挤出时间，每天一早守在他的公寓门外送他上学，晚上七点又候在校门外接他回家，坚持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顾青山自己一下瘦了五斤，逼着蒋轻舟从此以后再也不敢蹲在实验室里泡通宵。

　　所以他想试试，当他不要命地跑外卖，顾青山会不会忍不住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没刻意隐藏自己的信息，甚至差点两次登上热搜。

　　以顾青山的能耐，明明那么狠戾地命令手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怎么可能这么多天都还没找到他？

　　蒋轻舟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是，顾青山和沈重有情人终成眷属，也许是高兴得赦免了他的罪过，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

　　曾经有多么害怕直面真相，现在有了底气和希望，就有多么渴望得到那个答案。

　　所以拼命赚钱是真，希望顾青山能忍不住看他这么辛苦，主动出现在他的面前也是真。

　　可顾青山没有出现，即便郭少阳把他安置在了海金。

　　他反而害真正关心他的人担惊受怕。

　　早该死心的。他在监狱里血流一地，痛得以头撞墙的时候，顾青山都没出现。这会儿只是晒一下太阳又怎么可能会来。

　　李唐特意弯去环星取了他的小电驴，然后才一路飙回御品宅。

　　特斯拉顺溜地驶进地下车库精准地停在黄色划线内。

　　“你先上去，我帮你放好电瓶车就走。”李唐推说有事，拒绝了蒋轻舟上楼坐坐的提议。

　　蒋轻舟有些犹豫，“那我车钥匙……”

　　“怎么，你还想出去跑外卖？”李唐才染上笑意的眉眼顿时又拉了下来。

　　“没！”蒋轻舟立刻否认。他只是不想麻烦李唐再跑一趟给他送钥匙。

　　“先没收了。等你手腕好了我再给你送回来，顺便蹭你顿饭。”李唐板着脸，把蹭饭说得无比严肃。

　　他这么说，蒋轻舟要再说不行，便是直接拒绝他来蹭饭了。

　　“那我到时候打你电话。”到底记挂着一个人在家的小孩，蒋轻舟说了声谢谢就疾步走进了电梯间。

　　等他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后，李唐拿起手机，带着些兴奋，快速发了条消息出去。

　　某栋大楼30层顶楼的办公室里，一只修长却并不过分纤细的手迅速拿起办公桌上突然亮起的手机看了一眼，紧绷着的下颌随即一松，优美的唇线微微翘起。

　　“喷了有生以来最烈的口水。果然好使！房租已免，车钥匙也没收了[耶]”

　　“咻！”

　　对话框又弹出一条消息：你的脚没事吧？听说崴得有些严重。这要让他知道了，不得心疼死！

　　那只手忽地用了力，将手机死死捏进掌心，等骨关节都泛了白，又脱力一般松开。手机“啪嗒”一声跌落在紫檀木的办公桌上，熄灭的屏幕被重新碰亮。

　　就在手机即将重归黑暗之际，那只手又捡起手机，回了两个字：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