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至味》咪嗷喵

18、海金VIP

　　再次睁眼，入目是熟悉的白和熟悉的吊瓶。

　　蒋轻舟盯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平缓下滴的滴液看了半晌才醒过神来。

　　睁眼的一刹，他差点以为自己还在二院的单人病房里，这几天的经历都是黄粱一梦。

　　直到数不清那透明的水滴是滴了十九滴还是二十滴的时候，他终于想起来，他中暑了，然后晕倒在商场二楼通往三楼的扶梯上。

　　或者是好心人，或者是商场的保安帮他叫了救护车。

　　但为什么又是单人病房？

　　不该在医院嘈杂的急诊室吗？

　　像他这样突然晕厥的，一般都是送急诊室才对。

　　蒋轻舟转动脑袋，环视一圈，看清楚房内的配置后，又惊出一身冷汗。

　　米色的真皮双人沙发、硕大的电视墙、垂坠而下生意盎然的绿萝帘……哪哪都透出精心布置过的温馨。

　　更让他惊悚的是，这里不是普通的单人间，是VIP病房，而且是海金的VIP病房！

　　他在海金轮转一年、工作一年，对这里的环境很是熟悉，绝不会认错。

　　蒋轻舟强迫自己冷静。

　　他晕倒的那片商区确实离海金不远，但明明还有更近的八院，救护车为什么舍近求远把他送进海金？

　　不对！

　　海金的VIP病房不是普通的有钱人能进的，更别说像他这样普通的穷鬼。

　　到底是谁送他来的？

　　晕倒前那声“顾总”又在耳畔响起。

　　他试图选择性地遗忘它，因为不想深究到底是“青山”两个字让他失了神以致于晕倒在扶梯上，还是因为中暑体虚才让顾青山乘虚而入乱了心神。

　　无论是哪一个答案，都昭示着顾青山在他心里依然占据着不小的份量。

　　他明明已经决定了，往后余生再没有顾青山这三个字。

　　可这离谱的待遇，逼着他又不得不重新想起那声“顾总”，会是顾青山吗？

　　还有那句“舟舟”，是真实发生的，还是只是他的幻听？

　　这个世界上只有三个人会这么叫他：顾泉、卓雅、顾青山。

　　顾泉和卓雅早在他十五岁那年便不再这么叫他，只有顾青山又这么叫了他十一年。

　　可如果是顾青山，又怎么会让他住进海金最高规格的病房？

　　他没有对他扒皮抽筋已是仁慈。

　　就在蒋轻舟惊疑不定的时候，病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接着是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哒、哒、哒……”不急不缓，一声声接近。

　　蒋轻舟紧张地心口砰砰直跳，胃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痛。

　　“蒋轻舟，你是专跟你的左手过不去，还是纯粹想挑战我的医术？”低沉的声音、戏谑的语气，是季医生独有的毒舌。

　　蒋轻舟瞬间松了口气，刚想弯起嘴角先送季医生一个笑容缓和一下气氛，却见季杰清隽的面容一下出现在他的头顶。

　　“我让你好好休息，你就是这样休息的？”季医生眉头微皱，一脸严肃。

　　糟糕！季医生好像真的生气了。

　　蒋轻舟才翘起一点弧度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季医生的眼神一反常态的凌厉，蒋轻舟不敢直视，阖下眼皮，盯着床尾不吭声。

　　“高温预警四十度，不做任何防晒措施在外面疯跑一天，什么感受？”

　　“皮肤疼不疼？”季医生忽然放软了声音。

　　蒋轻舟正想说不疼，右小臂上被人用指甲盖轻轻一刮，瞬间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

　　他也做过医生，顿时明白，这是皮肤被晒伤了，于是老实地“嗯”了一声。

　　“疼。”蒋轻舟如实回答，心里却并不以为意。

　　他又不是温室里的花朵，有几个体力劳动者没在烈日炎炎的夏日晒伤过。

　　“那你瞅瞅你这张破相的小脸还帅不帅，明天出去跑外卖回头率是不是能增加点？”

　　一面巴掌大的镜子被正对着悬在他的脸上。

　　蒋轻舟抬眼看去。镜子里的男人，面皮潮红，因为戴了墨镜，眼眶周围一圈倒是白的，活脱脱一只变了色的大熊猫。

　　他的额头上蒙着一片纱布，下巴上也贴着一块。左边的颧骨红里透青，倒是有点像成熟的翠玉樱桃小番茄，只是看着并不像小番茄那样诱人生津。

　　这副尊容要说帅，那除非他瞎。

　　季杰说的对，这副样子出去跑外卖，委实是有些吓人。

　　但问题也不大，他继续跑商业圈，并不需要门到门与点餐的客人面面相觑，不用担心吓到客人而收到差评。

　　“你再抬一抬你的左手，看看距离你切菜颠锅的目标是不是又远了些。”季杰似乎是看出他的不在意，直接投下一颗重磅炸弹。

　　蒋轻舟顿觉不妙。他苏醒以后一直在回神状态，又自以为只是中暑并无大碍，所以并不担心自己的身体状况。

　　直到被季杰一步步引导，才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倒在坚硬的扶梯上，扶梯向上滚动，而他倒下后因为重力作用，势必一路下滚。

　　人的身体是有自我保护机制的。在滚落的瞬间，他记不清自己是不是用手做了什么。

　　但现在季杰这么说，一定是他的左手又出了问题。

　　几乎是颤抖着，蒋轻舟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早上出门前乌青的手背，现在依然乌中带青，甚至颜色好像又浓郁了一些，应该是晒的。除此之外，好像也并没有什么。

　　蒋轻舟放下心来。

　　“转转你的手腕！”季杰没好气地加了一句。

　　蒋轻舟听话地转了转。

　　“嘶！”手腕突然传来的疼痛让猝不及防的蒋轻舟倒抽一口凉气，他惊恐地瞪向季杰。

　　“脱臼！已经给你接好了。不过软组织有些挫伤，看你休息的情况，或一周，或两周。”季杰重新变回他熟悉的温和模样，走到沙发旁闲适地坐下。

　　“蒋轻舟，欲速则不达。”

　　蒋轻舟明白他的意思，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也有些后悔。

　　这下至少得有一周的时间不能跑外卖。他这算不算“偷鸡不着反蚀米一把”？

　　蚀了还不止一把米！一周七天，按照今天的收入计算，他损失了两千一百七十九块一毛钱！

　　早知道就穿长裤戴防晒冰袖了！

　　早知道他该整个大水壶，随身带着！

　　早知道怎么也要正正经经吃顿午饭！

　　蒋轻舟咬着下嘴唇暗自悔恨。

　　“这次要不是有人不顾危险跨过隔离栏接住了你，只怕还不止手腕脱臼这么点伤。”季杰像是还不满意他的态度，带着庆幸的口气感叹道。

　　“谁？”蒋轻舟心头一跳，挣扎着抬起上半身直直地盯着他问。

　　季杰“啧”了一声，站起身，走到床尾，帮他把床摇起来，方便他靠着，然后掀起薄薄的眼皮，意味不明地扫了他两眼，“你希望是谁？”

　　蒋轻舟总觉得他知道些什么，又想不明白和他之前的生活毫无交集的季杰能知道些什么。

　　他不喜欢这种被蒙在鼓里还被人探究的感觉，于是生硬地回了一句，“你觉得我希望是谁？”

　　季杰像是没料到看着总是好说话的蒋轻舟，会把球给他抛回来，微张着嘴竟没说出话来。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就在这时，门又“吱呀”一声开了。

　　“醒了？你还好吧？”一个身量极高的男人踩着一双软底帆布鞋，几步走到季杰身旁，自然地伸手揽住季杰的腰，微笑着看着蒋轻舟。

　　身高和蒋轻舟差不多高的季杰，在男人身旁竟然有些小鸟依人。他自然地靠进男人怀里，脸上露出全然放松的神情。

　　“我男朋友郭少阳，环星广场的郭总。”

　　“你好，我是郭少阳。”郭少阳伸出右手，“不介意的话，可以叫我阳哥。我比你大六岁。”

　　环星广场？就是他晕倒的那个商场的名字。

　　郭总。郭、顾，这两个字的发音有些接近。

　　蒋轻舟的右手插着针头，他有些尴尬地用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右手，满怀歉意地说道：“对不起，我现在不是很方便。”

　　郭少阳像是一愣，很快收回手，爽朗地笑道：“是我的不是！生意场上客套惯了。”

　　环星广场，又是姓郭。

　　蒋轻舟毕竟在顾家待了十五年。海城的上流，就算他当年少不更事，可排在顶尖的那三家，也还是在顾泉和卓雅日复一日地念叨中记在了心里。

　　郭家、秦家和沈家，俗称海城三大家，上流中的顶流。

　　沈重是沈家的独子。

　　而家大业大的顾家，跟这三家比，也不过排在二流。

　　像郭少阳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遇人就握手，刚刚的说辞不过是为了缓解他的尴尬而已。

　　等等！季杰竟然是郭少阳的恋人！

　　季杰是同性恋？

　　郭少阳是季杰的男朋友，郭少阳也是同性恋？

　　顾家和沈家同性联姻的新闻才过去两天，郭家又爆出一个同性恋。

　　海城的豪门什么时候对小众性向这么宽容了？

　　他还记得当年顾全和卓雅偶尔谈起同性恋这个话题时，脸上浓重的鄙夷。

　　不过连顾青山和沈重都高调订婚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蒋轻舟被一连串的信息炸晕了。

　　“今天刚好在环星巡场，没想到恰好碰见了蒋先生，又巧的是，蒋先生竟然是小杰的患者。”

　　“应小杰的要求，我就自作主张帮你安排在了这里。毕竟海金的医疗水平相对好些。”

　　“所有的医疗费都由环星承担，还请蒋先生不要介怀。”

　　郭少阳和他一样，平头，五官凌厉，加上将近两米的身高，不笑的时候，会给人一种很强烈的压迫感。

　　蒋轻舟被郭少阳随和亲切的态度震得发懵。

　　郭少阳穿的是一套深青色的唐装，脚上的帆布鞋也是黑色的，站在那一堆深色的西装里并不显眼。

　　郭少阳的腿很长，要跨过扶梯中间的隔离栏赶在他滚落之前接住他，好像不是不可能。

　　郭少阳是季杰的男朋友，而在移动的扶梯上翻越隔离栏是一种很危险的行为。

　　谁都不希望自己的恋人遭遇任何的风险，所以季医生才会用那种晦涩莫名的态度反问他希望是谁。

　　所以，确实是他错把“郭总”听成了“顾总”。

　　而那声“舟舟”，也确实是他的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