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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沈家老宅。
      笔直高大的针叶林密密麻麻织成一片与世隔绝的绿色,只在茂密的绿林深处,透露出一角明黄。
      那是一座制式精巧富丽的九脊殿,屋瓦均用明黄琉璃制成,再走近点,就能清楚看到上面整整齐齐排列的九只走兽,分别是:龙、凤、狮子、海马、天马、押鱼、狻猊、獬豸、斗牛。
      制式之高,可与清朝皇帝的乾清宫相比。
      终于看到了那抹明黄,秦妈停下脚步,擦了擦额头的汗,她太久没下山了,腿脚早已没有年轻时候便利,她清楚记得,当年自己上山下山一个来回,也不过区区两个小时,还脚下带风大气不喘,而如今,光是爬上这座三千米的山峰,她都走走停停了半天,还累得半死。
      非要事不再下山。秦妈暗暗下定决心,要在山上等着老死。
      沈明月早就在门口巴巴地盼着她,一望见她身影,赶紧跑了过去搀扶着,一边告诉她山上最新的动态:“您老可算回来了!您不知道,您这一走,爷爷担心得好几天没睡好觉,就怕您出事呢!”
      “放心吧,我这把年纪,能有什么事儿,”秦妈笑了笑,皱纹都密密麻麻堆在眼角,像是陈年的心事堆积。她不习惯在年轻人面前暴露自己的感情,话题一转,问起了自己最关心的事情:“最近我走这两天,‘神’,有没有醒?”
      “就知道您要问,”沈明月嘟了嘟嘴,脚尖无意识地在地上摩擦,语气低落:“还是没醒……”
      “怎么会这样?”秦妈猛然停住脚步,不敢相信,喃喃发问:“我不是都把……,按照祂的意愿送走了吗?为什么,‘神’还不肯苏醒?”
      一阵山顶的冷风呼啸过,针叶林此起彼伏响起一阵轻密柔和的松涛声,争先抢后地回答着老人的发问,然而人类无法破解。
      秦妈急急忙忙赶回老宅,亲自检查了“神”的状况之后,被人指责了她擅作主张做出这个决定,而当她跟人激烈争论“婴儿”送给树礼究竟是否正确的时候,被争论的主角,正在跟茂茂两个人,认真专注等着对方挂掉,换自己接力打《怪物猎人》。
      按照他们的原计划,他们是应该玩双人射击的《使命召唤》或者《古墓丽影》。这是贫穷的树礼在低价购得富二代茂茂淘汰下来的PS4后,花重金购入的最爱三款。
      半小时前,当树礼将三款游戏光盘摆在地面欣赏拍照的时候,被放出来在旁边爬来爬去的小婴儿,非常精准地,在挨着一起放的《使命召唤》和《古墓丽影》上一齐尿了一泡。
      树礼响彻小区的哀嚎声暂且不提,总之现在,他们在一人一次,轮流玩唯一幸存的《怪物猎人》。
      小婴儿一般很少把视线落在某个具体物品上,除了树礼,但是当每次巨大型怪物出现的时候,小婴儿就在旁边盯着电视屏幕,看得动都不动,小拳头偷偷握紧又张开。
      每次怪物重重轰然倒地的时候,他还会微微张嘴,发出轻轻的“哈”的一声,树礼听到了,觉得很好玩。
      养了好几天,虽然小婴儿很乖,但是树礼还是每天得喂奶五六次,尿布每两个小时换一片,几天下来,特别是刚刚尿了自己最心爱的游戏光盘居然自己能忍住没揍他,树礼心中感慨,感觉自己已经颇有一点当爹的感觉了。
      这点感慨不多,但让他生出了一点冲动,顺着这股冲动,他脱口而出:“要不你跟着我姓树吧,叫树明明。”
      婴儿将视线从怪物尸体上移开一秒,看了一眼树礼,没有什么表示,又重新回去欣赏轰然倒地的庞然大物。
      正好下午出了太阳,阳光透过窗照在婴儿穿着可爱草莓点点袜子,肉嘟嘟盘起来的jiojio上。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啊。”树礼美滋滋,感觉心中很温暖平静。
      本来就还没有学习人类开口说话的婴儿自然还是哑巴,他翻了个白眼,干脆不理树礼,睁着眼睛专心致志研究怪物的四排尖利啮齿分布和四只变异覆满暗绿色鳞片的爪型。
      真是美丽啊,树明明心想。
      “哎,我说,你还真准备在我家赖一个月啊?”树礼叼着牙签蹲在飘窗上,不满地看着霸占自己电脑打网游的菜鸟茂茂。
      茂茂头也没回,带着专属奶妈疯狂跟人干架,语气带着理直气壮的欠揍:“废话,谁让你掉链子不上线,害我这个月生活费都输掉了,我再找我老爸要钱,估计得被揍死,我不管,这个月你必须得包养我。”
      “嘶,”树礼牙疼似的抽了口凉气,下意识从裤兜里摸出一盒双喜,想抽出来一根解解闷,临时想到家里还有个呼呼大睡的树明明,生生刹车,改成在飘窗上磕了磕烟盒:“但是菜鸟茂,我这个月生活经费你也是知道的,月底就剩两百多,树明明倒是没问题,快递寄过来的奶粉够他喝半年,我们呢?真天天吃挂面?还是说蹭树明明奶粉喝?”
      茂茂煞有介事点点头,手上不停:“我觉得可以,婴儿奶比较营养,但是先说好,挂面我要吃红烧牛肉面,不是方便面的那种,肉要买牛腩。”
      树礼一听,只觉得自己的古文造诣直线上升:“菜鸟茂,你真的是当代的何不食肉糜啊,别打了,走,我有个固定打工点,带你上班去。”
      作为从小无父无母,舅舅带大才读完九年义务教育,又勉强上了个职高的树礼,在十八岁毕业后,就放弃继续读书,转而投奔到电竞事业中。那两年电竞的风极大,树礼也以为靠自己的才华能成为一代电竞之神,结果真电竞俱乐部邀请他了,他去试训后又跑路了,高强度的训练,复杂的人际关系,用他的话来说:搞个屁。
      于是,大半年,他都在上家里蹲大学,靠着舅妈每月定期打的生活费,踏踏实实地原地躺平。不祸害社会,不交女朋友,一心一意地舒服躺尸。
      为了省外卖费,他经常自己跑去小区外不远的一家雪王点单,久而久之,就跟店里人都混了个脸熟,有时候天热店里忙起来,还会让他去临时帮忙。树礼也乐意去,半天一天的,挣个外快。
      说去就去,树礼给店长打了个电话,约好了时间,报名了他跟茂茂两个人。店长正忙得起飞,当下一口答应,让两个人下午就过去。
      树礼本来以为跟二大爷一样的茂茂会抗拒,都想好了怎么武力镇压强迫他出门,但万万没想到,“何不食肉糜”的富二代茂茂兴致比他还高,哼着歌就出了门,还催他快走。
      敢情当社会体验了。
      树礼暗自撇了撇嘴,没管茂茂催促,先去卧室检查了一下树明明的生存状态,树明明从早到晚,除了偶尔睁睁眼看看树礼,基本一直在睡觉,树礼有时候都纳闷,婴儿都这么能睡吗?他还专门上网去搜了下,看到网上说婴儿睡觉一般是12—16个小时,这才安心。
      不过树明明睡觉时间长,对树礼来说是好事,小心翼翼地把温好的奶瓶放在树明明伸手可及的地方,树礼轻手轻脚地蹑出卧室,还带上了门,关门的时候,他很感觉自己像个为娃出门打工賺钱的老父亲,还顺便琢磨了等下个月钱到账,孟父一迁,给树明明换个更好的居住环境,火车站附近还是太吵了。
      茂茂早就等着不耐烦了,拉着他就走。
      最近天热,雪王的生意果然爆好,订单跟雪花片似的飞来,忙得团团转的店长看到树礼带人来了,没有一句废话,立马就丢了两件围裙叫两人上工。树礼还好,茂茂拿着围裙就傻眼了,都不知道怎么系,树礼趁店长没发现,赶紧帮他系好了,然后让他跟着自己操作。
      满杯百香果,加冰,少糖,不要椰果……柠檬水常温,不要糖……
      茂茂没有经验,笨手笨脚,老是搞混标签的备注,该少糖的百香果加了一大勺糖浆,不要冰的柠檬水给了满满一杯冰。
      树礼还没来得及帮他擦屁股,一句冰冷充满嘲讽的话,就在耳边响起了:
      “这么蠢,来干什么,帮倒忙吗?”
      树礼闻声抬头,看到了一个戴着口罩的瘦个子女生,带着眼镜,镜片折射出满满都是敌意的冷光。
      茂茂这个家伙,一向都是欺内怕外,被说了这句重话也不敢反驳,低下头嗫嚅几句,道了声歉。
      树礼没有拦着他道歉,也没出声,只新拿了两个杯子,迅速更正了茂茂的错误,交给了女生。
      女生冷哼几声,一副懒得接话的样子,接过了杯子,继续忙碌。
      茂茂塌了肩膀,做奶茶那股兴高采烈的劲儿也没了,默默低着头仔细继续做完手上几杯后,他冲树礼小声说了一句:“我不想干了。”
      “大少爷体会到生活不易了吧?”树礼取笑了他一句,手上擦机器的活不停,回答得非常痛快:“行,你先别干了,回家待着去,本来也没指望你干啥,你体验体验得了,你就不是劳动人民的命。”
      “行,那我先回去看看明明醒了没。”茂茂忽略掉他的取笑,心情低落地点了点头,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跑路了。树礼替他给店长说了一声,店长也无所谓,本来他就是看中的树礼的干活能力。
      有一说一,树礼虽然懒得出奇,但干活的效率也很高,他具有图片式的记忆,看过的东西就能记住,所以奶茶从无错漏。快速忙完下午这帮高峰期后,店里终于暂时没了订单,他松了口气,擦了擦汗。
      应该一去到家的茂茂却慌慌张张地出现在店门口,大热天的,他本来就胖,剧烈的奔跑导致头发都被汗湿透,他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喘着气,想说什么,但因为喘不上来气说不出来。
      抽了几张店里的抽纸递给茂茂擦汗,树礼心中有不好的预感:“慢慢说,怎么了?”
      茂茂接过纸胡乱擦了擦额头滴下来的汗,深吸一口气后,终于喘匀了一点,大声说道:“明明!明明不见了!”
      在听清每个字,理解了意思后,树礼的脑袋,轰了一下。
      不见了?
      这不可能!
      他也顾不上找店长要这半天的工钱了,直接把围裙一扯,沉着脸就往回走:“你好好说,怎么回事,他都只会爬,怎么会不见?”
      茂茂喘着气,努力跟上树礼的大步流星,努力还原自己到家场景:“我不是心情不好嘛,到家了我就直接去客厅开电脑打游戏了,大概打了没半小时,我听到外面突然巨大的“砰!”一声,像是楼下出了什么连环车祸,我就有点害怕,想去窗子边看看到底怎么回事,结果楼下啥也没有!我一转头,就看到卧室门自己打开了,进去一看,婴儿床空空荡荡,明明没了!”
      “乌鸦嘴!你才没了!”树礼骂他一句,越听越心惊,干脆变快走为跑,大步跑了起来,丢给茂茂一句:“我先回去,你慢慢喘回来!”
      跑在炎热的风里,那股让人呼吸不畅的闷热粘滞终于稍微轻松了一点,树礼发热的头脑也有点降温下来,一边全力跑步回家,他一边不受控制地开始瞎想——
      其实,这对我来说,不算件坏事,不是吗?
      一开始,自己本来也不想要这个婴儿啊。
      自己才十八岁,未来拥有无限可能,怎么就能开始带娃呢?
      自己当时虽然接受了,但除去五万块的生活费,其实最重要的是因为就是舅舅的愿望,作为舅舅活在世上最后的亲人,哪怕这个嘱托看起来太不靠谱,自己也会努力去完成的。
      但是……如果是来自外力的不可抗因素……
      自己是不是也可以从此解脱?
      想着想着,树礼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自己家门口。
      隔着一扇门,他能感受到家里非常安静,就跟以往的无数个日月一样。
      总之都是自己一个人,一个人也很好,他想着。
      树礼面无表情地推开了门。
      茂茂看热闹忘了关窗,开门的瞬间,一阵穿堂风对流而过,扬起白色的纱窗,和树礼快遮住眼睛的栗色发丝。
      他不由自主地睁大眼睛。
      客厅里,彩色的儿童爬爬垫上,穿着白色尿不湿的树明明正在自娱自乐地玩玩具,那是树礼新给他买的怪物模型,初代哥斯拉。
      可能是天天喝牛奶,树明明明显比刚刚见面的时候白了很多,他感应到了树礼,抬起头。长长的睫毛下,大大的黑色眼睛冲着树礼缓慢的眨了一眨,就当做打了招呼,随后,又低头沉浸到他的怪物世界中。
      树礼站在门口,一时之间不知道先转头回去把茂茂打一顿,还是把自己脑海里乱七八糟的糟糕思绪先收一收。
      但他最后选择了先关上门走进客厅,蹲下来,轻轻的给了树明明一个拥抱。
      树明明太小只了,整个身体都被树礼虚虚抱在怀中,他明显不适应,浑身僵硬,小肉手不愿意放开小怪兽,就只有抓在手里去推开树礼,但是他的力气太小了,小肉手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好像是轻轻的搭在树礼的胸膛上一样。
      于是树礼的心情更加复杂了,觉得树明明很懂事,好像在安慰自己。
      这大概就叫失而复得吧,他静静的想着。
      “这不科学,这不科学,”茂茂又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坚定地坚持自己并没有得失心疯:“我明明看到他从卧室不见了,怎么会出现在客厅呢?这一定是有离奇灵异事件发生。”
      树礼打了个哈欠,并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现在已经是大半夜了,我们先睡觉,或者好好的想一想,接下来十几天我们怎么生存下去,怎么样?”
      想到今天白打工打半天,树礼就觉得非常的肉痛:“要不是你突然闯进我生活,月底我还能剩200多。”
      “那点钱!格局!”茂茂挥了挥手,显然不在意两人即将的财政赤字,还是把将话题重新转移回来:“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这根本就不科学,这个婴儿明显有问题。我说你怎么能够这么神经大条啊?”
      下午玩了一会儿小哥斯拉,树明明又进入了他的深度睡眠。这次树礼学乖了,一定要让树明明在自己的视野范围内,把婴儿床从卧室搬到了客厅。树明明的睡眠质量也是真好,客厅的吵闹完全没有影响他,这得让多少上班的成年社畜艳羡不已。
      树礼扭头看了一眼树明明,回头一字一句,很肯定地对着茂茂说:“我不在乎。”
      “只要他还叫树明明,我就管他。”
      被树礼这股义无反顾的气势镇住了,茂茂也不再祥林嫂似的就今天下午遭遇反复诉说,两个人一起沉默了一会儿,茂茂率先开口道:“喂,你那5万块真的能到账吗?”
      “……”树礼顿了片刻,才不确定的开口道:“应该能吧。毕竟以前我舅妈都每个月按时给我生活费来着……”
      树礼越说越小声,最后干脆闭上了嘴巴。两个人又陷入了一阵沉默,最后又是茂茂开口:“我看我们这样光眼巴巴的等着舅妈掉馅饼也不太靠谱。现在你要养娃了,要不我先让我老爸给我们两个找个事儿做?”
      “要是不想干了,可以随时跑路吗?”树礼立马提出问题。
      “应该可以。”
      树礼想了想,又提出新要求:“双休?13薪?朝九晚五带年假?”
      茂茂还没回答,树礼又自顾自地否认了:“不行,太累了,我不能接受。”
      茂茂:“……要不你还是饿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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