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爱一生》想要活在梦境里

2、替罪的羔羊

　　树头上的知了，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

　　天时刚过正午，正是一天之中最热的时候。

　　精致的园子里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只假山阴影里的水边凉亭中坐了一个贵妇，正悠哉地品着什么，一旁一个穿着藕色绸衫的小丫头拿着蒲扇不敢懈怠地扇着，额头的汗珠细密地排布着，头微微低垂，眼角却不时朝亭子外边的空地上瞄着。

　　“知——了——知——了——知——了——”
　　知了在一阵挣扎般地噪乱之后，彻底没了动静，仿佛对这个炎热的午后，失去了最后抗争的力量和勇气，屈服了。

　　亭子外边是一片空地。
　　假山的阴影只遮得住小半边。
　　而空地的中央，直挺挺地跪着一个人。
　　头谦恭地低垂着，让人只看得到细细的眉梢和上翘的眼角。。
　　白皙俊俏的侧脸，在烈日的暴晒下，多了几分妖娆的红润。
　　唇紧绷着，干燥却没有起皮龟裂。
　　尖尖的下颌，如云的青丝，乍看上去，就像是哪一幅画中的美女走了出来似的。

　　不远处，一道宝蓝色的身影快步地赶了过来。

　　“兄弟给四嫂请安，您吉祥。”

　　“快起来，”四福晋仿佛才看到平地里多了个人儿似的，忙地招呼着：“大热的天儿，十三弟快来亭子里坐，没的惹了一身的暑气，再病了。”
　　空地处的少年，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脸的英气勃发，浓浓地眉毛下一双漆如夜空的眸子压不住笑意，道：“嫂子没来由地排遣兄弟做什么？这样就病倒了，还不给众兄弟笑死！”
　　“咯咯……”四福晋笑着伸手从腋下拿过手帕，给刚刚走到跟前的十三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儿，犹豫着刚要说话，就听十三爷庄似不经意地问了句：
　　“诶，芪尧犯了什么错了？兄弟说个情儿，嫂子罚罚她，出了气也就罢了，毕竟年羹尧那奴才这两年挺出息，四哥那边还要委他的任呢。”
　　四福晋手里的帕子一顿，眼圈就红了。

　　十三爷心里叹了口气，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听四福晋道：
　　“没事儿，我都惯了。”四福晋脸上的微笑得让人觉得有点冷，“娶进家里的我都容下了，何况不过是养在外头。”

　　十三爷悄悄松了口气，心里嘀咕着：您都想开了，还把人家弄大日头底下晒着，您这也忒损了吧……况且……十三爷想着自己的心事，不小心一口气叹了出来：“唉……”
　　四福晋却会错了义，强笑道：“我不难为你，人你给他带回去吧，跟四爷说，我就是看看模样，没下次了。”
　　看着话说到最后，用力搅着手帕的四福晋，十三爷眼中也有了不忍，却不好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我会跟四哥说的。”

　　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亭子，扶起那个叫做芪尧的女孩，缓缓地走了。

　　四福晋那拉氏凝着那女孩子纤细的背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倒退十年，自己也有这样的肌肤眼神体态模样呢，真的老了。。。 。。。

　　年芪尧躲在被子里无声地落泪。

　　那一日，四贝勒派车去接她，惊得她魂飞天外，一路上小鹿乱撞般的心跳直到此刻依然记忆犹新，她满以为，是精明的四贝勒看透了她的心意，又羞又喜地在这小楼上无限期盼地等待着。

　　可是……

　　他来了，吩咐她说：“晚上我若没有出来，你便掌灯，若是倦了，就去睡。”

　　听得芪尧一头雾水，可在看到他在书柜前翻动了什么机关之后，挂画后面露出的入口，她就明白了，或者说那个时侯她以为她明白了，这样的机关，她家里也有一个。

　　但过了很多天之后，她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把她放在这里掩人耳目。
　　这也正是今天四福晋把她找去的原因。

　　那道暗门里藏的人，才是正主儿。
　　可这个院子里，里里外外所有的人，都只知道这小楼里住的是年羹尧的妹妹，人人都知道四贝勒常常在小楼上过夜，可没有人知道每个晚上，不过都是她年芪尧自己空对灯烛。
　　有一个人是知道的。
　　一个四贝勒从南边买回来声称是伺候自己的丫头，叫……伊人。
　　很好的名字，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除了四贝勒，她是唯一一个可以接近小楼，可以进出密室的人。
　　没见过年芪尧的人，都通过这个叫做伊人的小丫头猜测她到底美到什么地步，让四贝勒这样痴迷；而年芪尧自己，也是通过这个丫头去猜测，里边那个让四贝勒天天牵肠挂肚的女孩，要标致到什么程度，因为第一眼看到伊人的时候，一直对自己的美貌很有自信的年芪尧，被触动了。
　　江南水乡的女子，和北方女子最大的不同就是不管是皮肤还是眼神，都像是随时都能滴出水来

　　“姑娘，我煮了解暑汤给你，起来用些吧。”一个温婉娇柔得好似能滴出水来的声音轻轻唤道。
　　“我不想喝。”
　　“多少喝一些。”熟悉的声音，陌生的语气。
　　年芪尧不敢置信地缓缓拉开被子，就看到窗前藤椅上四贝勒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挣扎着想要起来，四贝勒温润地嗓音又道：“今儿，委屈你了。”
　　年芪尧眼中带泪地笑道：“福晋是主子，叫奴婢去问几句话儿，有什么委屈的。您说是吗？”
　　四贝勒楞了一下，随即想到，这女孩是年羹尧的妹妹，原也比一般的丫头心高，当初叫十三弟找个家生女孩儿来，没想到竟会是她。从年羹尧放了外任，自己便没再见过这个丫头，直到前些日子十三弟提起来，才知道她的身份。也是当时情急，没跟十三弟说清楚，这种事情怎么能招了年羹尧的家人来。
　　伊人早把解暑汤盛了一碗过来，四贝勒点了点头，年芪尧就着伊人的手，将一碗汤喝尽了，娇笑道：“有些苦。”
　　“是。”伊人摊开另一只手，递过去几只蜜饯，赔笑着说：“这里边我放了几味药，您带着暑气，回头病了，咱们越发地过意不去了。”
　　芪尧听了这话，难免又是一阵酸涩，她自然清楚伊人嘴里说的“咱们”都是谁。
　　“你才来了京城没多少日子，这一口京腔，竟这样地道，真埋没了你这样的精灵的人儿了。”
　　“姑娘夸奖了。”伊人不卑不亢地微微一笑，顺手帮芪尧擦了擦嘴角，才收拾了瓷碗儿。

　　伊人不落痕迹地看了四爷一眼，四爷旋即对芪尧说道：“你好好歇着，有什么不舒服，就跟伊人说，她父亲是个有名的郎中，她自己也很通药性，我看着，比太医院里的那些个年轻的都还强些。”
　　说着话就站了起来，看了看芪尧欲言又止的神情，又补了一句：“明儿一早，我再来看你。”
　　那边，伊人早将机关开启了，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密室。

　　在这园子里住了快两个月了，这还是第一次，四贝勒对自己软言温语。

　　如果，这是因为四福晋今天的刁难欺侮，那么……
　　年芪尧咬了咬嘴唇，那么，我宁愿一直可以为那个从未谋面的女孩儿遭受这样的磨难，只要，每一次，你都会对我更好一点，更好一点，即便你只是因为我保护了你的心上人而疼惜我，不是爱我，我也认了。

　　笑容漾在唇边，似有淡淡苦涩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