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月沉霜》问酒几月

1、熙月沉霜 山河为重

　　大靖永安三年，春和景明，朱雀大街十里红妆，从东宫延绵至丞相府，满城皆羡。当国公主李熙悦，嫁与丞相沈敬独子沈开，成一段京华佳话。

　　李熙悦乃大靖元帝嫡女，年方十八，生得一副倾城容貌。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肤若凝脂，发如墨瀑，行走间步摇轻颤，宛若月下仙娥。更难得的是，她并非徒有其表，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诗词歌赋信手拈来，尤擅琵琶，一曲《春江花月夜》能令满座宾客忘言，元帝视若掌上明珠，赐号“熙月”，取熙华映月之意。

　　沈开，年二十，丞相沈敬之子，自幼饱读诗书，温文尔雅，面如冠玉，性情温润谦和，未有世家子弟的骄矜之气。他与李熙悦初遇于上元灯节，彼时她微服出游，不慎被人群挤落河中，是沈开纵身跃入寒水将她救起。灯火阑珊处，他湿衣沾发，却眉目清明，轻声问她是否无恙；她颊染红霞，抬眸望他，只觉心口似有小鹿撞怀。

　　元帝知晓后，见二人情投意合，又念沈家门第清贵，沈开才学品行皆为京城翘楚，便赐下婚约。大婚之日，红烛高燃，沈开执起李熙悦的手，眸中是化不开的温柔：“熙悦，此生我定护你周全，举案齐眉，白首不离。”

　　李熙悦垂眸浅笑，将手轻轻覆在他的掌心，指尖相触，暖意蔓延：“沈开，余生愿与君相伴，岁岁年年。”

　　婚后的日子，静好如诗。丞相府的西院被元帝特批为公主府，雕梁画栋，曲径通幽，院中有一方荷塘，夏日荷风送香，冬日梅雪映窗。

　　沈开入仕任翰林院编修，每日晨起上朝，归来便与李熙悦相伴。他为她研墨，她为他铺纸，他写的策论，她细细品读，偶提见解，字字珠玑；她弹的琵琶，他静静聆听，轻和箫声，琴箫和鸣。

　　闲暇时，二人同游京郊的玉泉山，他为她折一枝桃花，别在发间；她为他煮一壶清茶，暖在手心。

　　府中上下，皆见驸马对公主呵护备至，公主对驸马温柔体贴，无半分皇家公主的娇纵，亦无半分世家公子的疏离，真正是琴瑟和鸣，鸾凤和鸣。

　　京城百姓皆言，熙月公主与沈驸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般神仙眷侣，羡煞旁人。元帝见女儿得偿所愿，心中亦是欣慰，常对左右说：“熙悦有沈开相伴，朕便放心了。”

　　彼时的大靖，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朝堂之上，丞相沈敬恪尽职守，元帝励精图治，一派盛世光景。李熙悦与沈开，便在这太平岁月里，守着彼此的温柔，以为此生，便这般岁岁年年，直至白首。

　　他们未曾想，世事无常，风云骤起，那太平岁月的背后，早已暗藏波涛，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乱，终将打破这所有的静好，将他们卷入命运的漩涡，万劫不复。

　　永安四年，秋。

　　金风送爽，本该是五谷丰登，举国欢庆的时节，却有急报从边境八百里加急传至京城，打破了大靖的太平。

　　吴国举兵十万，进犯大靖南疆，连破三城，守将战死，南疆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

　　吴国乃东南方强国，国主吴宸，野心勃勃，素来觊觎大靖的富庶，只是碍于大靖国力强盛，不敢轻举妄动。

　　近年元帝年迈，朝堂之上虽无大错，却也少了几分锐气，吴国见有机可乘，便以大靖“私藏吴国逃犯”为由，悍然出兵，来势汹汹。

　　急报传入宫中，元帝震怒，当即召集群臣议事。朝堂之上，文武百官面色凝重，丞相沈敬出列，请命领兵出征，元帝准奏，命沈敬为兵马大元帅，率五万大军驰援南疆。

　　沈开得知父亲领兵出征，亦向元帝请命，随父前往边境，效命疆场。元帝念其一片赤诚，又知其虽为文臣，却亦习过兵法，便准了他的请求，封其为参军，随大军南下。

　　临行前夜，公主府内，红烛摇曳，光影婆娑。李熙悦坐在妆台前，为沈开整理戎装，指尖抚过他肩头的甲胄，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开，南疆凶险，你一定要万事小心，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父亲。”

　　沈开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眸中是化不开的温柔，亦有坚定的光芒：“熙悦，你放心，我定会平安归来，待我平定战乱，便回来陪你，再也不分离。”

　　李熙悦抬眸望他，眼中凝着泪光，却强忍着不让落下：“我等你。此去路途遥远，你要记得添衣，按时吃饭，莫要挂念我，我会在京城，守着公主府，等你凯旋。”

　　沈开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着，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好。熙悦，等我。”

　　那一夜，二人相拥至天明，有说不尽的情话，道不完的牵挂。天微亮时，沈开随大军启程，李熙悦亲自送至城外长亭，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直至再也看不见，才缓缓转身，泪落沾巾。

　　她站在长亭之上，望着南疆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祷，愿他平安，愿山河无恙。

　　只是，战事的发展，远比想象中更为艰难。吴国军队训练有素，吴宸亲自领兵，战术狠辣，沈敬的大军虽奋勇抵抗，却因长途奔袭，粮草不济，加之吴国兵多将广，双方交战数月，大靖军队虽未败，却也陷入僵持，寸步难进。

　　边境的战报不断传回京城，坏消息接踵而至：某城被围，某将战死，粮草被劫……京城上下，人心惶惶，元帝寝食难安，朝堂之上，百官争论不休，有人主战，有人主和，莫衷一是。

　　李熙悦每日都在宫中打听消息，心中的担忧与日俱增。她常常独自坐在公主府的荷塘边，望着满池残荷，抚着琵琶，弹起那首《春江花月夜》，只是琴声之中，再无往日的悠然，只剩无尽的思念与愁绪。

　　她盼着沈开的书信，盼着边境传来捷报，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书信渐少，捷报更是杳无音信。唯一的消息，是丞相沈敬派人传回，说大军仍在坚守，只是沈开在一次侦查敌情时，遭遇吴国伏兵，下落不明。

　　这个消息，如晴天霹雳，砸在李熙悦的心上。她不信沈开会出事，他答应过她，会平安归来，他绝不会食言。她派人四处打探，却始终没有沈开的任何消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就在李熙悦沉浸在失去沈开的痛苦与绝望中时，吴国的使者，却带着吴宸的旨意，来到了大靖京城。

　　吴国使者踏入金銮殿，昂首而立，对着元帝拱手，语气倨傲：“吾王有旨，大靖与吴国交战，徒增伤亡，百姓流离，非吾王之愿。若大靖愿将熙月公主嫁与吾王为后，吾王便即刻下令，撤兵回国，永与大靖修好，不再犯境。”

　　此言一出，金銮殿上一片哗然。文武百官皆面露怒色，纷纷怒斥吴国欺人太甚，竟想以公主为质，要挟大靖。

　　“吴宸狼子野心，竟敢觊觎我大靖公主，臣请陛下斩了吴国使者，以示大靖不可辱！”

　　“陛下，万万不可答应！公主乃金枝玉叶，岂能嫁与那残暴的吴宸？臣愿领兵再战，与吴国死战到底！”

　　“陛下，山河社稷为重，可公主的名节与性命亦为重，绝不能答应这无理要求！”

　　百官群情激愤，元帝面色铁青，拍案而起：“吴宸欺人太甚！朕的女儿，金枝玉叶，岂会嫁与他这乱臣贼子？传朕旨意，斩吴国使者，整兵备战，与吴国血战到底！”

　　吴国使者却丝毫不惧，冷笑一声：“陛下何必动怒？吾王说了，若陛下不答应，那吴国大军，便会继续北进，直取京城。到时候，大靖山河破碎，百姓遭殃，陛下怕是连自身都难保，更别说护着公主了。况且，沈丞相的大军被困南疆，进退两难，沈开更是下落不明，大靖如今，还有多少兵力与吴国抗衡？”

　　使者的话，字字诛心，戳中了大靖的软肋。如今大靖，南疆大军僵持，国内兵力空虚，若吴国真的继续北进，京城危在旦夕。元帝沉默了，百官也沉默了，金銮殿上，一片死寂，只听得见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是啊，如今的大靖，早已不是那个四海升平的大靖了。南疆战事胶着，粮草匮乏，兵力折损，沈开下落不明，沈敬自顾不暇，若吴国真的全力北进，大靖必败无疑。到时候，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元帝愧对列祖列宗，而李熙悦，作为大靖的公主，恐怕也难逃厄运。

　　消息传入后宫，传入公主府，李熙悦如遭雷击，瘫坐在椅子上，久久回不过神。

　　她知晓，吴宸是个怎样的人。坊间传闻，吴宸残暴嗜杀，荒淫无度，后宫佳丽无数，却无一人能得他真心，稍有不慎，便会落得身死的下场。嫁与他，无异于入了虎口，生不如死。

　　可她是大靖的当国公主，是元帝的嫡女，身上肩负着大靖的山河社稷，肩负着天下百姓的性命。若她不嫁，吴国大军便会继续北进，大靖山河破碎，百姓遭殃，那是她绝不愿见到的。

　　更何况，沈开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若她因一己之私，让大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若沈开真的平安归来，她又有何颜面见他？又有何颜面见天下百姓？

　　一夜之间，李熙悦仿佛老了几岁。她坐在窗前，望着天边的残月，眼中满是绝望与痛苦。她想起了与沈开的点点滴滴，想起了他的温柔，想起了他的承诺，想起了他们举案齐眉的日子，那些美好，如今都成了刺心的针，扎在她的心上。

　　她多想拒绝，多想任性一次，可她不能。她是大靖的公主，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便与大靖的山河紧密相连。山河为重，个人的情爱，在国家大义面前，竟如此渺小，如此不堪一击。

　　次日，李熙悦身着素衣，踏入金銮殿，跪在元帝面前，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决绝：“父皇，女儿愿嫁。”

　　元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眼中满是心疼与愧疚，老泪纵横：“熙悦，我的儿，是父皇无能，护不住你，让你受这般委屈……”

　　“父皇，女儿是大靖的公主，理应为大靖分忧。”

　　李熙悦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只要能让吴国撤兵，让大靖百姓安居乐业，女儿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金銮殿上，百官皆低头拭泪，心中满是敬佩与愧疚。他们身为大靖的臣子，却要让一位公主，以自己的幸福和性命，换取国家的安宁。

　　吴国使者见李熙悦答应，面露得意，当即表示，吴宸会在吴国都城姑苏，等候公主到来，待大婚之后，便即刻下令撤兵。

　　元帝下旨，为李熙悦准备嫁妆，择吉日启程，前往姑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