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生花》春笋炒腊肉好次

18、她是孤岛 ——他们都

　　不管性格和外表多么强悍，但秦丽始终是个真心为苏笑念好的挚友。
　　挚友该做的，能做的，她都尝试过了，可让她气愤的是，苏笑念缺失的并不是友情这一部分。
　　苏笑念需要爱，无私的，专制的，热烈追随的，独一无二的爱。
　　不管是亲人的，还是爱人的，但都不是朋友可以帮她补全的部分。
　　秦丽对苏笑念好，也知道苏笑念多么重视她这个挚友，但一个人能付出和从单一情感中接收到的始终有限，也始终不够全面。
　　就像人体需要多种营养，植物除了土壤还需要太阳。
　　总之，秦丽还是让仲夏见苏笑念了。
　　精神病院的夜晚并不如外面的山林寂静，有难以入睡的病人痛苦煎熬，也有睡着后活动的‘幽灵’，苏笑念属于前者。
　　可她又不愿意表现出自己的痛苦，压抑之下，面对问候的人露出泛青的笑。
　　这是她对人的友善，是跟这个世界相处的模式，也是从小被训练出来的方式。
　　单人病房不过十平米左右，除了一张不锈钢床以及床上用品，再无其他。
　　就连窗帘都被拆除许久了，磨砂玻璃上隐约映照出屋内的光景。
　　仲夏推开门前，已经在医生的电脑中看过病房里的监控，可即便这样，亲眼看到被束缚带困在床上的人时，他依然感觉到一股怒火从脚底升起，无法遏制地冲击大脑。
　　“你们需要做到这样吗？”
　　被半夜叫醒的沈慎脸色并不好，开了门后，没继续搭理仲夏的职责，直接转身走了。
　　跟来的值班护工解释，“38床夜晚情绪不稳定，还有自残的情况，我们也是不得已。”
　　仲夏明白，仲夏理解，但他无法克制自己，“我跟她单独待着。”
　　语气有些生硬，还好日常面对病患的护工脾气够好，也没有深夜跟一个不知道正不正常的男人吵架的打算。
　　“好吧，但监控必须开着。”
　　护工离开，钥匙串在他腰间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仲夏轻轻关上门，回头就跟苏笑念打量的视线对上。
　　她在微笑，但那个笑让仲夏觉得难受，太虚假，太公式化，太没有人情味。
　　“你来了？”苏笑念似乎早就预料到仲夏的到来，语气熟稔得仿佛练习过千百次。
　　“嗯，来了，”仲夏也同样设想过千百次。
　　他短暂地整理了心绪，大步朝床走来，不由分说开始解苏笑念身上的束缚带。
　　“别，别解开，”苏笑念有些着急，不，应该说是恐惧，“我怕伤到你。”
　　“我不怕，”仲夏眼神紧紧盯着解束缚带的手，唇角紧绷，眉头却是舒展开的，“念念，我很想你。”
　　束缚带并不难解，本来也只固定了手脚和腰部，病人自己解不开，但旁人很容易。
　　仲夏拉开带子，有些急躁地俯身将床上的人抱进怀里，“瘦了，他们是不是没给你吃饭？”
　　“是我没胃口，”苏笑念一个小时前刚吃了一次药，这时候脑子很清醒，异常清醒且没有丝毫睡意，“早知道你要来，应该让你帮我带电脑的，我脑子好不容易不糊涂，他们又不让我用笔……”
　　“那你真敬业，”仲夏顺势坐到床上，一手抱着苏笑念，一手拉开了自己的羽绒服，以里面柔软的毛衣接触心爱的人，“怎么回事？才多久不见，就怀念社畜生活了？”
　　房间里的温度控制在二十多度，还盖了被子，按理说苏笑念应该不冷，可她的手脚却冰得可怕。
　　察觉到这点，仲夏把那一双瘦得青筋凸起的手夹进自己两边腋窝，双臂则将人完全包裹进自己的怀里。
　　呼吸着思念许久的气味，苏笑念舒服地闭上双眼，脑袋靠在厚实的肩膀上，“不怀念，就是觉得这样的经历有意思，想要写点什么。”
　　没有阴郁沉默，没有歇斯底里，甚至可以说乖巧。
　　这样的苏笑念抛开见面的地点，真的跟正常人毫无分别。
　　仲夏声音轻柔，同样呼吸着属于苏笑念的味道，“好，明天我给你拿过来。是不是想睡会儿，别怕，我来陪你了。”
　　陪，苏笑念突然睁眼，眼里哪里有半点睡意，分明清醒得能解函数题。
　　“我不困，不想睡，仲夏你怎么突然来了？是不是剧本有问题，需要改吗？我现在就可以跟你商量。”
　　亢奋，仲夏进来前，跟那个不喜欢但没办法痛骂的主治医生仔细聊了，强行记下来她现在会出现的状况。
　　加上这几个月想办法查询到的相关资料，也算能稍微看懂一些苏笑念的微表情。
　　“不是，剧情已经走完了，想你就来了。”
　　寒夜风起，窗外黑沉沉一片，但还是能听见山林被吹出的音浪。
　　可不知道苏笑念想到了什么，本来还算平静，盯着人的瞳孔突然开始散开。
　　其中仿佛有泉眼一般，两行泪突然就滚了出来。
　　“你怎么才来？”
　　苏笑念力气变得很大，居然直接将仲夏从床上推了下去，后死死按在了地板上。
　　“你怎么才来？我等了好久呀，你怎么现在才来……”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询问，似乎已经陷入某种可怕的思维循环，那双本来清亮美丽的瞳孔，却照不出眼前人的影子。
　　“对不起，是我迟到了，我来晚了。”仲夏双臂将环绕，也是用了力气，将人狠狠抱进怀里。
　　苏笑念问一句，他就回答一句，仿佛两个不知疲倦的问答机器。
　　“我要是好不了，你愿意早点离开吗？”
　　终于，苏笑念紧绷的身体放松了力道，疲倦且任性地提着要求，“早点离开，我不想你见到我这个样子。”
　　“我知道，我会做出最好的选择，”仲夏没有说离开，即便只是说出来，都让他无法接受。
　　苏笑念的情况在第二周开始好转，最直接的一点就是晚上睡觉踏实了，白天也愿意出来晒太阳。
　　冬日午后，阳光温暖起来。
　　仲夏今天来的时候，顺便在他暂住的小镇上买了一束花。
　　不是看望病人常见的那几种，而是一小把野外生长的野菊花。
　　仲秋时候，这种菊花几乎漫山遍野地疯长。
　　盛开时花朵不大，却是金灿灿结成一片，每一朵都仿佛蓄积了旺盛到要溢出来的生命力。
　　“野菊花？”
　　暖阳中，苏笑念眼里有碎金般的笑意，“你怎么找到的？”
　　“鲜花店老板在自己大棚角落里发现了几棵，摘来放在店里摆设的，正好被我一眼看到。”
　　“好，我喜欢，”苏笑念把脸埋进黄色的小花中间深深吸了一口，比起大菊花的浓郁香味，野菊花的味道更加凛冽，更具侵略性。
　　在内心阴暗的角落里，仲夏无比渴望苏笑念能成为这样的人，凛冽与侵略性，活成生命力极其旺盛的样子。
　　而，他也将会为她铺就这样一条成长之路，“以后，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全力支持。念念，我们的花园里可以全部用来种植你喜欢的花。”
　　苏笑念眸子闪过一丝怀疑，“比如向日葵？”
　　“比如野菊花？”仲夏不觉得苏笑念会喜欢向日葵这种太过阳光的花朵，“撒上种子，到处都能生长，也不需要费时间打理，还不用收拾种子。好吗？”
　　“野蛮生长，是挺好的。”彼此试探结束，苏笑念欣喜地接受了这个提议，“那么问题来了，我们什么时候有花园呢？”
　　“只要你想……”
　　树叶落败，草地枯黄，只有绿化带里的万年青顶着与季节格格不入的翠绿。
　　英俊的男人突然单膝跪下，以一种慎重且虔诚的目光注视着手捧野菊花的女孩，“念念，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你这是要挟！”苏笑念几乎下意识就退后两步，神情慌张且恐惧，那个词对她来说，与深渊无异，“我不同意，分手吧！”
　　说完，转身就走，仿佛要逃离什么妖魔鬼怪。
　　“我就知道，唉，”戒指盒一收，仲夏没事人一样站了起来，甚至还拍了拍膝盖上的枯草，才大步跟了上去。
　　“别这样嘛，我就是问问，你不同意就不同意，跑那么快一会儿再摔一跤。”
　　听到身后的声音，苏笑念跑得更快，进入活动大厅的时候，跟主治医生差点撞上。
　　“怎么了？”医生怕出事，想要拉着苏笑念安抚她情绪，谁知后者露出个苦笑，“让一让，逃婚呢。”
　　然后人就跑了。
　　主治医生沈慎不明所以，就看到另一道急匆匆追进来的身影。
　　“沈医生，下午好啊，”仲夏本来要过去了，脚下一个急刹，停在了医生面前，“我认为苏笑念可以出院了，连拒绝我求婚都这么利索，肯定没问题了。”
　　不知道是不是基于此，第二天，院里就通知了仲夏，苏笑念可以办理出院。
　　等到消息传到秦丽这里，已经三天后，不管是仲夏还是苏笑念，都不见了。
　　“我说，他们不会是殉情去了吧？”秦丽几乎要崩溃了，沈慎居然没有第一时间通知自己，而是让仲夏接人出院，这合理吗？
　　“就我所知，没有人反对他们俩在一起吧？”沈慎温声劝说，“丽丽，你是不是太焦虑了，要不要在我门诊挂个号，我帮你……”
　　“我没病，不用，谢谢！”
　　通话被结束，秦丽捏着眉心，靠在办公桌上。
　　“还能去哪里呢？电视剧都还没剪完，就敢跑……”
　　似乎想起了什么，秦丽突然起身，拿了外套离开。
　　红色跑车一路顶着时速，到了他们的制作公司。
　　果然，在公司的配音棚里，她逮到了两人。
　　“你们怎么回事，要私奔能不能先知会我一声？”
　　很想发火，可看到裹在长宽羽绒服里还是有些清瘦的闺蜜，先红了眼睛，“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好了，出来工作呀，”苏笑念把捏在手里的暖宝宝塞给秦丽，“你看你，大冬天呢，连条秋裤都不肯穿，不冷啊？”
　　“问你话呢，别逃避，”秦丽直觉有事情，就怕是仲夏为了赶电视剧进度，强行带人出院。
　　“他跟我求婚了，我没同意，”苏笑念指了指在吧台等咖啡的仲夏，没化妆的脸上气色并不是很好，“丽丽，你说我不结婚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谁要是敢逼你结婚，我直接废了他！”秦丽将怨气全部归结到远处那道挺拔的身影身上，可恶，居然还穿了跟苏笑念情侣款的羽绒服。
　　更可恶的是，身高足够的情况下，鼓胀的羽绒服在两人身上居然都不显得臃肿。
　　“他挺尊重我意见的，”苏笑念依然是那个苏笑念，不敢对事情抱有太过坚定的念想，“要是哪天感情淡了，正好分手也不麻烦。”
　　不知道为何，见闺蜜这模样，让秦丽突然想起不久前仲夏说过的话，或许，这两人中，仲夏真的才是那个偏执的人。
　　“好，到时候他要是敢死缠烂打，我就帮你逃跑。”
　　“为什么是他？万一是我呢，”苏笑念觉得她的话有点好笑，毕竟任谁看起来，这段感情中自己才是弱者。
　　“你啊，有什么是放不下的？”
　　秦丽了解苏笑念，也气恼她的病，但她坦然接受这样的朋友。
　　电视剧制作很顺利，有秦丽的帮忙和仲夏的名气，播放平台很给力地将排期放在了年后。
　　眼看日期接近，宣传物料也一波波跟上，团队甚至提前一周就组织了主创们直播。
　　苏笑念这次也积极参与了，在开播前一天晚上，跟制作人秦丽和导演以及男女主演员一起连线。
　　拿到影视改编的版权费以及作为编剧的稿费之后，她就近租了一个小工作室。
　　说是工作室，其实就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并没有请助手。
　　只有仲夏动不动就要过来待上半天，说是要跟苏笑念商量新的剧本，可回回来都要做一桌子菜。吃完了还要把人也带走。
　　投喂行动在这晚的直播前被严正拒绝，一同被拒绝的还有仲夏提出待在一起直播的建议。
　　苏笑念，“正经男女朋友不想成为绯闻对象。”
　　仲夏，“你不公开，人家怎么知道我们是正经的？”
　　“难道我们不正经？”苏笑念提出疑问，“‘孩子’还没上线，一个热搜就能毁掉它！”
　　谨慎起见，秦丽还打了电话让他们俩直播的时候不能有太多互动，更别说出现在同一个摄像头里了。
　　但，秦丽也没让苏笑念一个人待着，她派来了直播团队。
　　化妆、打灯，以及专业设备。
　　苏笑念没拒绝，这几个月以来，她都在说服自己配合他们的关心。
　　直播开始后，仲夏作为导演，同时也担任了主持。
　　或许是大家都不希望辛苦成果出事，也或许是秦丽给每个人都打了招呼，直播进行得还算顺利。
　　快要结束时，有观众提问编剧，“作为新人的第一部电视剧，就独自承担编剧工作，不怕吗？”
　　苏笑念对着镜头，有些疲惫的脸上挂着笑，然后缓缓拿起自己闪烁rgb流光的定制键盘，“一键在手，天下我有。而且，编剧组不只我一个人呀，播出的时候，你们就知道另一位编剧老师是谁啦。”
　　笑声中，结束直播。
　　前来帮忙的工作人员离开后，苏笑念回身进了卧室，从衣柜里拖出一早收拾好的背包。
　　发现苏笑念离开的时候，仲夏差点把她的工作室给砸了。
　　为什么是差点，只因为他的手机提示音及时阻止了他。
　　来自‘老婆攻略中’，【敢砸我东西百倍赔偿。】
　　【特别是键盘，虽然是你送的，但它与我生命共享。】
　　【我已经上动车了，出去找灵感。】
　　【允许你看着我的照片DIY，但别试图要求我视频配合，我住青旅，隔音不好。】
　　哭笑不得的男人视频通话拨过去，然后收获一份‘无人接听，请稍后尝试’。
　　他问，【你就不能带上我吗？我作为你的灵感缪斯，是说扔下就扔下的？】
　　她回，【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仲夏心里一紧，盯着‘输入中’几个字缓缓发了‘？’，害怕说错半个字，就要出事。
　　苏笑念回复还是很快的，
　　【当风暴来临时，一切都可能被毁灭，但岛不会。它扎根海底，穿透深海，仰望星空，从风暴中千千万万次拯救自己。】
　　仲夏捏着手机，在正月里惊出一身冷汗。
　　良久，他笑了：【好。欢迎你随时回到我的岛上，我就在这里。】
　　苏笑念在拯救她自己，或许，从小她就在这么做，已经做了千千万万次。
　　那自己呢？
　　仲夏，坐到餐桌前，打开自己带来的宵夜。
　　两份，
　　一份是苏笑念喜欢的杂粮煎饼加了炸鸡排，没放葱。
　　另一份，是他自己爱吃的热卤拌粉——加葱，不加辣。
　　——他们都是自己的孤岛，相互守望，又独立着。
　　但，一座岛的离开，
　　另一座必定是要追随的，
　　偏执也好，
　　爱也好，
　　仲夏要赶上黎明前的列车，
　　这样，才能追上属于他的孤岛。
　　——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