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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十一章-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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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渚,妳記得我們上一場比賽嗎?」我們一起望著還沒開始移動的棋盤,澄忽然問道。
我記得,那盤棋的每一步我都記得,包括執起跟放下棋子的心情都記的清清楚楚。
「妳知道為什麼我敢跟妳賭那一步棋嗎?」
我把目光從棋盤移到他的臉上。「為什麼?」
「因為我賭妳不會犧牲那步主教,我一直在看妳下棋,或許妳自己沒發覺,妳一直都
會不自覺的想盡量以犧牲最少的棋子獲勝。」
我睜大了眼睛。
澄也抬起頭來,看著我,老是冷冰冰的口氣放緩和了些:「喂,妳什麼都不想犧牲的
話,要拿什麼保護妳的國王?不想傷到自己的一兵一卒就想打贏戰爭,天底下沒這麼
好的事吧?」
我沒有回答,應該說,我什麼也答不出來。
不想傷害到自己,就想打贏。我,一直是這樣的嗎?
我眨著眼,望著眼前的棋盤。
是吧。下棋也是,做其他事情也是,還有……連對手塚也是這樣,八雲渚這個人,總
是想在自己受傷前,就轉身逃跑了……
是澄的聲音把我拉了回來。
「妳先開始吧。」他說,換上了面無表情的臉孔。
距離比賽開始……還有五分鐘……
我把腦內的雜念都壓下來,提起第一步棋,開局。
事實上澄也的確沒有給我胡思亂想其他事情的餘地,一開局沒多久就已經開始攻勢。
我的滿腦子裡只能拼命設想各種接下來可能的棋步,用來防守。
「check」他把黑色皇后逼近過來,淡淡說道。
我把白色國王移開。這次喊將軍只是想逼我移動國王的位置,不過,如果只是單純這
樣,八雲澄不是會多花時間做這種事的人。他想做什麼?我把他到現在的每一步棋都
苦苦思索了一次,想猜出他到底想怎麼做。
這時家裡的電話響了。
「我去接電話。」澄丟下這句就去接電話,剛好給了我喘息的空間。利用這個空檔我
把局勢再重新評估過一次,好好的把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情況好好思索過一次。
其實,穩下心來好好重新計算,倒還不算非常糟……
「渚,是精市哥,他要找妳。」
聽到打電話來的人是精市,我猛然一抬頭,澄拿著話筒對我晃了晃。
青學和立海的比賽!我抬頭望了時鐘,比賽應該才剛開始,為什麼這傢伙現在還有閒
情逸致打電話來?難道是比賽怎麼了嗎?小跑步過去接過話筒的那短暫幾秒鐘,無數
想法和猜測在腦中一閃而逝。
我緊張的接過電話,話筒那端傳來的卻是精市輕輕鬆鬆的語氣。
「聽小澄說妳出院了,看妳沒來比賽還以為我記錯時間了呢。」
「醫生說要我在家裡多休息一天,現在比賽不是剛開始嗎?你怎麼會打來?是比賽怎
麼了嗎?」我一口氣把疑惑問完。
「沒什麼,單打三的比賽才剛開始,只是看妳沒來所以挺好奇。」
就在我稍微舒了口氣時,卻又因為精市下一句話而緊張起來。
「不過,青學的單打三還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呢,呵。」他的話輕輕柔柔的,但我聽著
聽著卻有種不好的感覺。
「什麼意思?」
「手塚居然出戰了單打三,真田應該期盼這場對決很久了吧。」他的語氣明顯充滿興味。
「單打三?」我一下子呆住,只能重複他的話。
「是啊,真是挺有意思的一場比賽,作為這場決賽的開場。」
沉默了一下,我才再度接話:「所以呢?」
「如果我說,」精市收起了玩笑的語氣,一字一句平穩的簡直像是在宣佈什麼絕對的
事情:「如果我說,手塚會輸呢?」
手塚會輸……這突如其來的宣判讓我茫然了一下。
「比賽還沒開始,你怎麼知道?」我握緊了話筒。
「妳不想相信的話,就當作我在開玩笑也無所謂。」他又瞬間換回了那開玩笑的調
調:「好啦比賽也快開始了,我掛電話了。」
掛掉電話後我很不安,幸村精市這個人,從小到大只要是他認真說過的話,從來就沒
有錯過……
「妳還要發呆多久?」澄已經走回棋盤邊了。
「澄……」我望著他,知道他很清楚我想說的下句話,可是他不說,他沉默著等我開口。
「澄,我要過去。」
「醫生說妳今天得在家裡休息。」停頓了一下他望向棋盤。「妳要逃掉嗎?」
「我……」當頭棒喝,重重敲在我的前額……
又要逃掉了嗎?
「現在媽媽不在,如果妳贏了我,我就裝作不知道這件事情。」冰冷的,堅決的,澄這麼說。
在那短短的一刻,我的腦中閃過無數想法,但只猶豫了三秒鐘,我就把它們全部驅逐出腦海。
「好。」我輕聲說道。
把眼前的局勢再度衡量了一遍,我算著雙方旗子的配置……是必須犧牲掉其他棋子換
得的,踮著腳尖走在鋼絲上,一步都不能出差錯的走法。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以及各種可能發生的情況。
「我要走了。」我輕聲說道,伸手執起了棋子。
棋子落下棋盤時,輕輕發出的那『喀──』一聲,是對小時候的我而言,最令人感到
安心的聲音。
好安靜,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靜的我好像能聽到時鐘的秒針走時發出的答答聲。
「我認輸。」
「咦?」我執著棋子的右手猛然停在半空中,愣住的看著悠悠閒閒說出這句話的八雲
澄。「你認輸了?」
距離我要喊checkmate還有五步,可是澄卻已經先喊了放棄。
「還有五步。」口氣像是隨口說說似的,卻精準的把我打算走的棋步一一指出來。
「既然你看出我想怎麼走了,幹麻還認輸?」我忽然覺得有些不甘心,為什麼這傢伙
可以喊認輸喊的那麼悠然自得?讓我一點都沒有贏了八雲澄的真實感。
「喊認輸之前才看出來的,想了很多可能的走法,可是都無法真正有效阻止。與其在
那邊硬拖時間,就乾脆點先認輸,我下棋時最討厭對手連這點判斷都做不出來。」那
傢伙一臉不在乎的說道。
「這……真是委屈你了啊……」雖然你是我弟,我還是得站在你對手的立場想一下,這
句話還機車的真徹底……
「那我走了!」我花了一點點時間衝去房裡抓起隨身包包與手機錢包,然後又想起一
件事,從抽屜裡抓出了那張被我收的好好的紙張。
就在我穿好鞋子,正打算衝出門時卻被澄叫住。
「精市哥說他會輸。」他依舊坐在棋盤前沒有移動,講的乾乾脆脆:「妳不會以為,
妳趕過去他就會贏吧?妳不會認為他永遠都不會輸吧?」
靠自己就能做好事情,從來不會麻煩到別人。這樣的人,這樣真的好嗎?
如果,如果哪一天你輸了呢?如果哪天你失敗了怎麼辦?
「如果他贏了,我想親眼看著,他達成夢想那刻。」輸,我在心理把這個詞又唸了一遍。
「如果……他輸了──」
妳不會認為,他永遠都不會輸吧?
「如果他輸了,」我吸了口氣,跟著拉開笑容。「那當然更要去陪在他身邊啊。」
不管做什麼事情,不後悔就好了。
我擠在公車上,一面心急的頻頻望著手錶。我到底在想什麼啊?居然在對大家而言這
麼重要的一刻,為了自己的問題而躲在家裡。
「妳什麼都不想犧牲的話,要拿什麼保護妳的國王?」
面對手塚時也是,什麼都不敢確認,就縮回自己的殼中說我累了我想放棄了。
為什麼,我老是在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情呢?
我下了公車,跑進到比賽場地,跑到一半時聽見場內傳來一聲很大聲的歡呼聲。應該
是單打三的比賽結束了,雖然跑的每次吸氣呼氣肺都很痛,意識到這點的我加快了腳
步跑進場內。
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亮著LED燈的記分板。7-5,單打三獲勝的……是立海大附
中的真田……
是手塚他……輸了。
我還在茫然,第一個回頭發現我的是菊丸,他跑過來,激動的用力抓著我的肩膀。
「小渚妳能過來,真是太好了!」
我被他搖回了心神。
「我一直在家裡等你們拿金牌來,等到不耐煩了啊。」我笑了起來,從隨身包包中掏
出很久以前,大家到神社抽出的大吉,從關東大賽後就一直收在我這裡的大吉籤。
「所以決定親自來監督!」
「八雲,妳怎麼來了?」大石也跟著走過來,第一個反應是擔心的皺下眉頭。「手塚
他就是怕你硬撐著趕來,還跟我說一定要強制找學妹來代替妳。」
我循著大石的視線望過去,手塚正背對著我坐在場地旁的椅子上,距離有點遠。而不
二剛跟他說了什麼,然後就留下手塚,走向休息區這裡。
「妳來了。」看到我,不二微微一笑。「妳錯過了一場很精采的比賽呢。」
我看著正選們,雖然青學輸了第一場比賽,可是他們臉上都沒有難過的神情。
不管做什麼事情,不後悔就好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我也揚起笑容回答。
「八雲學姊,妳能來真是太好了。」伊阪學妹微笑著把毛巾遞給我,我遲疑著,但她
抓起我的手,把毛巾放到我手上。
「可是……」我猶豫的看著學妹,但她對我淡然的笑了一下。
我抓緊了手中的毛巾,走向手塚。他獨自坐在休息區的另一角,一手抓著拔下的眼
鏡,另一手蓋在臉上,支撐著頭,身體向前傾著,微濕的金髮遮著了他的側臉。距離
他一步時,我停了下來,伸手把毛巾遞過去。
手塚抬起頭來,看到我的那刻,睜大了雙眼。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手塚拿下眼鏡的樣子,蒼白的臉色,微喘的氣息和已經有些渙散的
雙瞳,看的出來不僅僅體力,精神狀態也已經快到達極限了。
這個傢伙……每次都要這樣勉強自己。
我忽然覺得鼻頭一酸,可是忍下了想哭的衝動。在趕來這裡的途中,我就已經在心理
做下決定,不管比賽結果是什麼,不管手塚他是贏是輸,都一定要微笑對他說辛苦了。
「辛苦你了,手塚。」我露出笑容說道,拿著毛巾的手往前伸了一點。
同時刻手塚忽然伸出手,可是並不是拿毛巾,而是握住了我拿著毛巾那手的手腕。他
抓的很用力,我沒想到他還有這樣的力氣,嚇了一跳。
「呃?手、手塚?」我愣了一下,但是他並沒有鬆手,眉頭緊緊皺起。有些紊亂的雙
眼邊眨著,卻依然緊盯著我,讓我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辦。
雖然只有幾秒鐘,但我卻覺得自己已經快被手塚看的呼吸困難了。以往總是平靜如深
山湖面的雙瞳,盪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波動,是因為……拿下眼鏡的關係嗎?
我就這樣和手塚對看著,覺得全身上下都僵硬的無法動彈,只剩下心臟快速的激烈跳
動著,像是奮力想鑽出我的身體。
「為什麼……妳會在這裡?」好不容易,他終於出了聲。
「呃,那個……對不起,我我我……我還是……還是偷跑來了……」我被他盯的無法移
開視線,只能用力猛眨眼,結巴著說道。
聽我說完,他重重呼了口氣,放開我的手,收回的手掌用力覆在自己的臉上,喃喃說
了一句話,聲音小的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聽見了。應該說,在下一場比賽的哨音響起前,那句話整整在我腦中重播了不下千百次。
「我還以為……看見幻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