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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十一章-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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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如果。
「我想放棄了,所以我們來做個結束吧。」
如果,真的有這麼容易就好了,這樣一切都會簡單的多。哭一哭之後隔天醒來就徹徹
底底放下,就此三維空間中的歪斜線往不同方向各自延伸,不再交集不再因此心情起伏。
「不管妳做了什麼決定,我都會支持妳。」
不管做了什麼決定,不後悔就好了。雖然如此人類還是如此依賴如果這個詞,沒有如
果,明明告訴過自己千千萬萬次沒有如果不准再提如果,卻還是會在哭過之後忍不住
想著,如果。
懦弱的人才老是把如果掛在嘴邊。
手塚後來打了電話過來,可是我沒有接,那時我正送時音離開。聽著手機鈴聲,看著
來電顯示,握在手中猶豫了很久還是沒接。
「不想接嗎?」時音沉默著和我一起看響鈴的手機發亮著,等到不響了她才開口問道。
我搖了搖頭。
送走時音走回病房的途中,手機又響了一次。雖然原本就握在手裡,但響了一會我才
把它從口袋拿出來,看著它響。我別過頭不想再看到來電顯示的那個名字,但鈴聲依
舊在耳邊持續撞擊著,聽著手機鈴聲,忽然有衝動很想伸手捂住耳朵。但是我沒有
動,只是靠著背後的白牆,雙手抓著手機,十指用力的緊緊的抓著,直到鈴聲停止。
吶,時音,我後來才聽到這個說法。
很多時候,人們因為想結束關係所以不接電話。
但有些時候,是因為還不想面對結束,所以才無法按下接聽鍵。
我嘆口氣,闔上時音帶給我的這幾天的上課筆記,實在無法定下心唸書,唸著唸著,
思緒總是會飄向另一方。有群人一定正在做賽前的最後特訓,明天就是決賽了,希望
天氣什麼的都能一切順利。
我把書本收進身旁的大袋子,病床和床頭都已經整理乾淨了,等一下媽媽就會來幫我
辦出院手續。看了看手錶,距離她到醫院的時間還有一段空檔,無聊之下我溜出病房
到醫院各處走走。
順著樓梯一樓一樓逛下去,逛完一樓的大廳和販賣部,看著時間還很多,就在一旁候
診的椅子坐下來。就在我已經瞪著內科的叫號燈發起呆來時,忽然聽見不太熟悉的人
聲,輕輕柔柔的,帶著一絲驚訝。
「這不是小渚嗎?」
我疑惑的順著聲音方向望去,卻意外看見了手塚伯母,素色的針織薄外套,頭髮整齊
的挽在頸後,她正和藹的注視著我。
「啊,」我張大眼睛愣了好一會,才意識到自己的不禮貌,趕緊站起來向她行禮。
「伯母您好。」
她微笑著對我搖搖手要我坐下,自己也跟著在我身邊坐下來。
「身體還好嗎?比上次見面時瘦了呢,什麼時候出院?」她一坐下就關心的問道。
「咦,您、您也知道嗎?」聽到她的問話我怔住了,沒想過手塚伯母知道我住院的事情。
「嗯,從國光那裡聽說了。」伯母擔憂的望著我的臉,簡直就像媽媽一樣。「我之前
才唸過他,經理是女孩子,跟你們這群男孩子整天跑來跑去身體本來就會受不了的。
現在生病了,人家的媽媽一定很擔心。」
「啊不是啦,是我自己的胃本來就不好。」聽著伯母的語氣中帶著歉疚,我趕緊搖著
雙手說道:「其實不嚴重啦,等下媽媽就要來幫我辦出院了。」
「是嗎,康復了就好……」聽到這裡,伯母的微皺的眉頭才緩和下來。
「嗯,對了,上次臨走前我居然忘了說,承蒙伯母的招待了,真是很不好意思。」我
趕緊轉移了話題。
「呵。沒什麼的,歡迎下次再來玩。」提到這個,伯母臉上終於回復了笑意。「其
實,上次我也沒機會對妳說──」
伯母這時停頓了一下,像是看出我滿腹疑惑與緊張,笑容加深了。
「小渚能到我們家來,我真的非常開心。」她和藹的看著我,眼底漾著溫柔,彷彿這
真的是全世界最值得開心的事情。「那是,國光第一次帶同學回家呢。」
「咦?」聽到後面那句話我連眨了幾下眼。
雖然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但伯母的話是真的出乎我的意料,難道連網球部的人都
沒去過手塚家嗎?
澄常常說,我臉上的表情實在很好猜,到現在我才終於不得不承認。因為伯母像是看
透了我的心思,接著說出我心中的疑惑。
「只有網球部的幾個孩子我見過幾次,不過都是和國光在門口講幾句話就離開了。」
「唔──」
「所以,或許聽起來很奇怪,不過身為母親的我,一直很希望有天能好好招待國光帶
回家裡來的同學,小渚算是完成了我的心願喔。」手塚伯母對我微笑道。
「咦咦……真的嗎?」聽到伯母這麼說,我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是啊。妳一定不知道,當我接到手塚他爺爺打回家的電話時,有多開心吧?」伯母
笑著說完,低下頭看著手裡拿的藥包,笑容漸漸淡去。
「因為我一直很擔心,國光那孩子,在學校很孤僻吧?」
「咦,呃,不會啊!雖然手塚的話的確很少,可是網球部的大家都很喜歡這個社長
的,我保證──真的!手塚是所有社員和學弟的仰慕對象,是青學網球部的大家所仰
賴的重要的人。」看著伯母憂心忡忡的臉,我急著想幫手塚解釋,話也越說越快:
「啊,還有班上,大家也都很崇拜手塚啊,我也是,從一年級就覺得手塚真的很厲
害……還有……」
說到這裡時,藉著昨天那場大哭而一一回顧過的心情,似乎又再度湧進腦海。
「還有,手塚很受女孩子歡迎的,前幾天還沒住院前,我才收到一堆給網球部的情
書,裡面一定以不少是給手塚的。」
我緩了口氣,讓自己能露出笑容。「對了,我二年級時還幫學妹轉交過情書給他呢。」
伯母很認真聽著,聽到後來她才漸漸露出笑容。「是嗎,那我就放心些了。」
然後她看著我的雙眼,依然笑著,但很認真的說:「謝謝妳呢,小渚。」
「咦,呃不……」對於伯母突如其來的道謝,我一時不知該怎麼回應。但伯母不以為
意,微笑著指著前面奔跑過的兩個小孩子給我看。我跟著看過去,看起來像是一對小
兄妹,兩個人正為了爭奪哥哥手上的玩具在打鬧著,馬上被一旁的母親制止。
「我一直都很喜歡小孩子呢,原本很希望能夠幫國光多添個弟弟或妹妹,一起打鬧長
大比較不會寂寞。」伯母看著小兄妹被年輕媽媽斥訓,臉上的表情又更溫柔了許多。
「但是從年輕時候我的身體就一直不好,現在也是動不動就跑醫院拿藥。」她說著,
苦笑著揚了揚手中的藥包。
我望著伯母的藥包,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沉默。
「而國光也知道我身體不好,從小他就很獨立自主,不管學業或其他,他總會自己處
裡的好好的。什麼事情都做的很好,從來都不用我操心。」伯母說著微笑起來,帶著
些許驕傲,但目光卻飄向遠方。「他……是個容易讓身旁的人感到寂寞的孩子吧?對
於陪在他身旁的人。」
「呃?」
「學業、同學,或許連煩惱也一直獨自承受。有時我甚至都會想著,我這個母親,到
底能為他做些什麼?」
這段話輕輕的──就如同伯母的語氣一樣,在胸口來回碰撞。
「唔,只是因為……手塚很厲害,自己就能做好所有事情,不是伯母的問題啦……」
手塚伯母聽我說完,收回目光,望著我淡淡微笑起來。
「靠自己就能做好事情,從來不麻煩別人。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面對手塚伯母笑著說出的問句,我怔住了。靠自己就能做好事情,從來不麻煩別人,
這樣不好嗎?
看著我的沉默,手塚伯母安慰般的輕拍了我的手,換了輕快的語氣。
「所以我很感謝網球部的孩子們,尤其是小渚喔。」
「咦、我?」我猛然抬頭,伯母笑吟吟的點頭。
「國光從前天回家就比往常沉默,一直到快睡前,他才向我提了妳生病住院的事情,
問我的看法。」
伯母溫柔的說著,笑容更加深了些。
「這是他從小到大第一次,主動向我這個母親提起學校同學的事情呢。」
聽到這句話,我原本還在思考的思緒全部打結成一團,什麼都理不出來,什麼都說不
出口了。
我是手塚……第一次……在家人面前提起的學校同學嗎?
「喔,電話響了……」伯母說著翻起隨身包包來,我眨著眼,腦袋終於回復運轉,暗
自感謝著這通適時打來的電話。但才聽見伯母接起電話的第一句話,心跳又頓時漏跳
了一拍。
「嗯國光啊,我在醫院──是啊老毛病又發作了所以來拿藥,剛好遇見小渚所以正在
聊天。」
打來的人是手塚,認知到這件事情,讓我渾身神經開始緊繃起來。從昨天打了那通電
話後,我還沒準備好該用什麼心情面對手塚,尤其是剛聽完伯母的話,整個大腦已經
又一團亂的現在。
「是啊她在我身邊,小渚妳有什麼話要順便說的嗎?」忽然伯母轉向我,作勢要把手
機拿給我。
「啊不用了不用了,我沒什麼事要說的。」頭腦反應過來之前,這句話已經從我嘴裡
被急促的說出來了。
「這樣啊,」伯母又把手機拿回耳邊。「我也準備要回去了,你們今天還要特訓嗎?
不回家吃晚餐了吧?」
後來,一直到離開醫院回到家門口那刻,我一直在發呆。見到媽媽時也是,在一旁等
媽媽辦出院手續時也是,一路上也是,好幾次媽媽跟我說完話後,我只是呆望著過了
三秒才要她再說一次。
「有沒有忽然很懷念家裡的感覺啊?」開門時媽媽回頭對我笑著問道。
我站在玄關望著客廳,沙發上放著抱枕與雜誌,我和澄老是因為看完書沒收好丟在沙
發上而被罵。走進客廳,望著這熟悉的一切,和永遠安靜成一片的醫院不同,充斥著
人生活過的痕跡。
是家。
能夠讓人穩下心情的地方。
「嗯,感覺,像是好久沒回來了。」
距離吃晚餐還有一段時間,澄也還沒回家,媽媽要我再去床上躺一下休息。我蜷縮著
躺在自己的床上,在醫院和伯母聊過的那些對話像跑馬燈似的一句句在腦海閃過。
「那是,國光第一次帶同學回家呢。」
「那孩子,在學校很孤僻吧?」
「從小他就很獨立自主,不管學業或其他,總會自己處裡的好好的。什麼事情都做的
很好,從來不用我操心。」
「靠自己就能做好事情,從來不麻煩別人。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靠自己就能做好事情,從來不麻煩別人,這樣真的好嗎?
因為手塚是個很厲害的人啊,是個讓人連想幫他做點什麼時,都覺得自己做的是沒必
要的事情的人。就像,他其實並不特別需要我一樣……
長輩眼中不用操心的孩子,老師眼中的完美學生,同學眼中的資優生,部員們眼中可
靠嚴厲的部長。靠自己就能做好事情,從來不會麻煩別人。
……這樣的人,不會太寂寞了嗎?
「所以我很感謝網球部的孩子們,尤其是小渚喔。」
「這是他從小到大第一次,主動向我這個母親提起學校同學的事情呢。」
我翻過身,把頭也埋進棉被。
手塚,
我從來沒有一刻像那時一樣,如此祈求著自己曾經有一刻觸動過你的內心。
「早啊。」我揉著眼走進客廳,澄正無聊翻著報紙,見到我進客廳時才抬頭看了我一眼。
「妳今天睡真晚。」說完這句話,視線又回到報紙上。
「嗯。」喔很好,一般的弟弟第一句話不是都該先問妳的胃還有沒有發作嗎?
其實,我很早就清醒了,只是躺在床上翻來翻去不想起床,看著牆上的時間一秒一秒過去。
「媽媽早上接到電話,到不知哪個遠房親戚家裡去了。」澄頭也沒抬,隨手指了一下
餐桌。「早餐在那裡。」
我咬著吐司,坐在沙發上,為了想讓自己忘去時間而找了本書來看。但翻頁之中,目
光總還是會不自覺的飄向牆上的時鐘。直到我發覺自己經在同一行停留了五分鐘以
上,才在心理嘆口氣,闔上書本。
距離全國大賽的決賽,青學與立海大的比賽,還有十五分鐘。
然後我做了一件事,到房間裡去拿了棋子和棋盤,放到客廳的桌上。澄看到我的動
作,放下手中的報紙,抬頭靜靜望著我。
「陪我下一盤吧。」我說。
澄沉默了好一會,最後推了推眼鏡。
「為什麼?」
「打發時間。」我盡量想表現的無所謂些,朝他笑了一下。
我……受不了再這樣坐立不安下去了,一定要來做點什麼能忘記時間正在流逝的事情。
「好吧。」他一定知道我在想什麼,因為說好的同時,他也望了一眼時鐘。
我和澄各自拿起棋子擺上棋盤,我感覺自己拿著棋子的手指微微在抖著,心跳也有些
紊亂,遠比上次和柳生下棋時要緊張的多。眼角餘光瞄了一眼時鐘,距離比賽開始還
有十分鐘,我緩緩吸了口氣,把最後的白色國王擺上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