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流》落红缠

2、清风永在

　　轻风低低地抚着窗棂，染了些屋内的墨香，悠悠远去。贺玉瘦长的手把着笔杆，纸现出猷劲的小楷。
　　日课已是完成，但他仍是想作些诗文。风摸摸他的脸颊，翻翻书页，嗅嗅墨香。让贺玉想起了父亲，父亲饱读诗书，更是写得一手好字。自记事起，父亲总会在空闲时，握着他的小手，写下一个个端正齐美的大字。那时他的手还不灵活，握不稳笔，那纸上常绽开几朵墨梅。父亲从不恼，温和地笑笑，手抚上他的头，像徐徐清风般，拂动他的发丝。父亲还曾带着他在月下吟诗，月华如水，浸润父亲如山的面孔，那张刚毅的脸，也淌过几丝柔情。
　　他还记得，那日月夜。家里来了个同样沧桑的叔叔，二人喝了些酒，说了些话，甚至抚了些曲。两个人举杯对天，好不快活。只是，那人走后，父亲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小贺玉上手去拉父亲，父亲像具傀儡般被他拽进屋中。月光倾泻在地上，凝了一层冰华，映着一高一矮，两个瘦苦的影子。父亲猛得一下甩开了贺玉，向屋外奔去。
　　贺玉忙跟上去，父亲伸手欲抓天边明月，又蓦然收回手，凝月久久，仰天长笑。他似泣似乐，四周回荡着他的声音：“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哈哈哈，沙鸥啊！是一只沙鸥！”他手舞足蹈，且唱且吟。
　　那一晚，父亲吟了一夜的诗，有些是杜子美的，有些是李太白的，更多的诗，属于一个叫屈原的古人。
　　小贺玉呆呆地看着。远处，夜空繁星点点，垂于天际。月亮的倒影空中随着清风涌起，山野苍茫，他只觉得，父亲真似天地间的一只沙鸥。

　　“吱呀”一声，木扉开了，打断了贺玉的思绪，“凭轩，你躲在这儿做什么呢？”杜青霭粲然一笑。贺玉听见凭轩二字，便知所来何人。凭轩是父亲临终前给他取的小字，青霭钟情于这两字，便常常这么唤他。
　　贺玉悠悠起身，微笑道：“不过闲来无事，作作诗文，忆忆往事罢了。”“你在作诗啊！让我看看呗！”少女向桌案上瞥去。贺玉有些不好意思，想将笔纸掩于身后：“胡乱写的，还是莫看了罢。”却不想青霭一手夺过，吟读起来：
　　“晚春风解余残红，雨丝细缓轻叩门。
　　墨香溢溢无人问，望尽愁肠是故人。好诗啊！我最喜这个‘叩’字，倒是活灵活现！不过这‘解’，我想，许是‘散’更合适些。”
　　贺玉沉吟片刻，恍然大悟般看向青霭：“果真！‘解’不免有人工雕琢之刻意，而‘散’反有天然之感！青儿，你当真是有咏絮之才啊！”
　　青霭淡淡一笑，望向窗外，秋波中隐着几星无奈：“咏絮才又怎样？谢道韫才华横溢，咏得了柳絮，叹得了家国，最后还是在深深庭院蹉跎一生，青史无名，仅留下一句‘左将军王凝之妻也。’”
　　此言落矣，久久无声。
　　贺玉凝看那载尽忧思之眼，薄唇轻抿，凤眼明澈，坚定开口：“不会的，你定会名垂青史，后人的墨笔，皆要写下杜青霭三字！”

　　清风载着少女铃铃笑音，款款而去。少女娇似初放之春红，眉眼弯弯：“好！我定要世人皆记住我的名字，记得有一位叫杜青霭的女子，不逊男儿！”

　　少年人踌躇满志，清风不扰，钩织着美好的未来。无它，只愿清风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