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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母子相遇 穆顺着结界 ...

  •   穆顺着结界边缘望向远方峡谷黑幽幽的深处,问吉比尔道:“那边是什么地方?似乎不在结界之内。”
      吉比尔答道:“那是禁地。除了母亲,任何人不能进入。”
      穆怀疑地说:“可先前恩利尔打算让我去那里。”
      吉比尔平静地说:“他真是处心积虑地想拿你做试验。如果不是Anu认可的人,进入禁地只能是死路一条。那里与炼狱没什么区别,没有神的庇佑身体根本承受不住。”
      “恩利尔告诉我穆族的船亟需维护,但母亲又拒绝履行责任,所以才找到我。”
      “的确是这样。母亲已经很久没有亲自掌管过族内的事务,现在大小事都由恩利尔代为处理。那艘船是我们穆族的希望,但现在母亲不管不问,他就想试着让作为继承人的你去。不过这样做太冒险,因为母亲并没有把首领的权力交付给你。以往的继承人学习修船,第一次必须由首领亲自带入禁地才能确保安全。也就是说,现在你是否是神接纳的人、可不可以进入禁地,还是个未知数。你若单独闯入,极有可能会命丧于此。”
      “是吗?”穆好似想起了什么,望着那片幽深的峡谷思绪万千。

      他回过头来,看见吉比尔紧握双手、脸色有变,过了半晌才说道:“刚才恩利尔给我发念力波,他知道我放走你朋友的事,让我马上回王宫,他已经在那里等我。”
      穆担心此事给他带来麻烦,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吉比尔笑着说:“我先回去应付他。你放心,他还不敢把我怎么样。”

      穆知道他因为要强嘴上说得轻松,回去后难免受到责罚。根据他刚才所言,母亲似乎从没有关心庇护过他。这十多年来他母亲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会变成一个对诸事冷漠的人,对自己的责任熟视无睹,对自己族群的命运毫不在意,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闻不问。穆不想再往深处思考,怕自己一旦滑入俗世亲情的泥沼,就很难摆脱。

      穆对身旁的沙加说:“走吧,穆族人现在估计四处在搜寻我们。”
      “去哪里?”沙加问,“我们似乎无处可去。”
      “走一步算一步。”穆望着远方的雪山说。

      俩人沿着河岸逆流而上,河道逐渐变得狭窄,天也开始朦朦胧胧亮了起来。斑驳的云影在山谷间徘徊,无数的星星渐渐隐退,唯独闪着耀眼光辉的启明星攀升至黎明上空,傲视苍茫的原野。

      这条河发源于道拉吉里峰,水流缓慢清浅,滋润着两岸浓绿的草海,大片的龙胆花、鸢尾花在晨露中绽放,驻扎在深茂的草丛中。

      穆和沙加一直往前走,迎着挂在山尖的启明星,脚步轻轻地掠过草梢。四周安静透彻,晨光未开之时,谷中还未有鸟啼虫鸣。
      “穆,你怎么往禁地方向走?”沙加停下脚步问。
      “我好像曾去过那里。”穆也停下来,望着雪峰回答说,“穿过前面那座雪山,背面就能通往穆族外的山谷。”
      “你不是第一次来穆族吗?什么时候去过禁地?”沙加不解地问。
      “在梦中,我母亲带我去过。”
      “但我们现在进去就是送死,也许还没穿过雪山就倒在半路上了。你还是别拿性命做赌注。”

      轻风翻动草海,穆正犹豫是否接着往前走,赫然惊觉河畔还站着一个人。河面蒸腾着薄雾,那人的相貌无法明晰,只能模模糊糊地辨出是个女人。
      穆的心砰砰直跳,沉淀的记忆涌上心头,让他下意识失去了反应。天渐亮了,晨曦愈发清晰地映出她的容颜,她怀抱着一大束鸢尾花转过身来,迎上他的目光,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止。

      沙加正奇怪穆怎么不继续前进,突然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
      他拍了拍穆的胳膊:“怎么了?”
      “我母亲在前面。”

      她朝他们挥了挥手,问道:“是谁在那边?”
      沙加拽起穆的胳膊道:“你怎么愣在这里,还不快跑。”
      穆却发现自己根本挪不动脚步,随着她的气息越来越近,这种压迫感越来越强烈。她款款走到两人面前,随意打量了一眼,笑着说:“好漂亮的两个男孩,以前怎么没见过你们?”
      她的确是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即使现在只披了件红色的袍子,里面穿着睡觉的衣裙,头发也未梳理,蓬蓬松松地散在身后,一看就是刚起床不久的样子。

      她盯着沙加的僧衣,然后扬起下巴说:“你是个沙弥,不是穆族人?”
      沙加坦然答道:“当然不是。”
      沙加本以为她会变脸,但没想到她无所谓地轻笑了声,感慨道:“生了这么副好皮囊,怎么就想不开要出家呢?”
      她把目光移向穆,略微惊讶地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穆没有回答。
      “真是个怪孩子。”她叹了口气,“把你的手摊开。”
      穆疑惑地摊开了右手。
      她从左手中指取下一枚镶着宝石的戒指放在他手心,眨眨眼说:“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吧。”
      穆不知她何意,低着头把戒指还给她:“对不起,夫人。我不能要。”
      她微笑着挡住他的手:“我赏给下人的东西从不收回。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穿得跟个乞丐似的?白白浪费了你这张俊俏的脸。让你父母把你送到我那儿去,我正缺个倒酒的侍从。”
      她见他红着脸不吭声,也没有生气,随手把花束往他怀里一扔,“帮我拿着。”
      她打了个哈欠,咯咯笑着说:“我今天起来得太早,必须回去补个觉。”
      她走了几步,回头见他俩还站在原地,用她那早已习惯的当权者的口吻命令道:“跟着我。”

      沙加不用看就知道穆一定脸都绿了,他见穆愣着不动便问道:“现在怎么办?”
      穆过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我穿得是不是真的像个乞丐?”
      沙加安慰他道:“你怎么突然就想不开,计较起这个来。其实你在我们十一人中还算比较注意形象的,其他人穿得更随意。”他接着说:“你现在打算跟你母亲走吗?这样下去迟早要露馅儿。”
      穆捧着鸢尾花说:“没办法,见机行事吧。”

      伊南娜的住所位于峡谷附近的草场。这里地势开阔,草地上零星散落着枝叶稠密的灌木丛,她的宅邸便突兀地矗立在山坡的南面。
      她还未到门口,几个侍女赶忙跑出来迎接。
      伊南娜让他俩跟紧些,进入室内后一个年纪稍长的侍女替她脱下袍子,她便一屁股坐在了躺椅上,斜歪着。侍女给她盖上毯子,她侧着身附在侍女耳畔小声问:“他醒了吗?”
      侍女用蚊蝇般的声音恭顺地答道:“您出寝后不久,他就走了。”
      她懒洋洋地指着穆和沙加说:“宁舒布尔,我在河边捡了两个孩子,你把他们带下去教些规矩。”
      那位名叫宁舒布尔的侍女应了声“是”,垂目走到他俩面前。她抬眼瞥见穆,顿时怔在原地,惊愕地注视了半天,回头望了望伊南娜,正对着阳光悠闲地晾晒她新涂的指甲。
      宁舒布尔迟疑地转过头,又看向穆,克制了一下,轻声对他们说:“跟我来吧。”

      穆和沙加随她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西面房间。这间房很宽敞,窗外有棵大树正开着花,遮挡了光线,使屋内显得晦暗。宁舒布尔说:“你们是从哪里来?我看这位小沙弥不是穆族人,这儿已经很久没有外族人来过了。”
      “我是被恩利尔迷晕了抓来的。”沙加照实答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穆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穆怕说出自己名字引起她怀疑,只捡了后一个问题回答:“我今年十四岁。”
      宁舒布尔又端详了他半天,缓缓说道:“你长得真像一位故人。”
      穆明白她指的是他的父亲,便问道:“阿佳拉,您跟着夫人很久了吗?”
      她颔首道:“我八岁就开始服侍伊南娜大人,如今已过了三十个年头。主人既然让你们留下,你们便要谨记,这宅院你们不要随处走动。特别是主人的卧室,千万不能进去。还有一点,这个宅子里发生的任何事,你们决不能传出去半个字。你们先休息一会儿,看样子是还没用过早餐吧,我让人给你们拿些吃的来。”

      宁舒布尔走后,沙加立刻对穆说:“你不会真的想留在这儿当侍从吧?”
      穆说:“我也不想啊。我们暂时先留在这里看看情况,或许会有其他办法通过结界。”
      穆望着窗外慢慢悠悠、随风飘落的花瓣,回忆起母亲在梦中的温柔,与外面那个妖姿艳丽的女人判若两人,为人母亲的贤良淑德与她更是沾不上边。他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忧虑,深深地叹了口气。

      正午时,宁舒布尔过来叫穆:“主人准备用餐,叫你过去服侍。”
      穆一脸茫然地问:“阿佳拉,要我做什么?”
      她揽着他的肩膀说:“你就站在餐桌旁边,主人举起杯子时,你给她倒酒就可以了。”
      穆又问:“夫人身边不是有其他随从吗?为什么必须让我来倒酒?”
      宁舒布尔笑着说:“因为主人喜欢漂亮的男孩。上一个伺候主人的孩子,对外人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被割了舌头现在还关在地牢里,所以你明白该怎么做了吧?”
      穆心里一沉,只能硬着头皮跟她走。

      穆进入餐厅,伊南娜穿着锦衣华服端坐在餐桌旁,见到他便招了招手,示意他站到身旁。她侧过头瞥了他一眼,看他已经换了身衣服,带着俏丽的笑容说:“这就对了,我穆族的人不能穿得破破烂烂的。”
      她手肘撑在桌子上,举起了酒杯。
      宁舒布尔把装着酒的罐子递到穆手中,提醒他给伊南娜倒酒。穆闻到一股浓郁的酒精味,知道这酒度数不低。他怕她醉酒失态,上前给她的酒杯斟了一小半,随即退到了后面。伊南娜笑了笑,望着餐桌上摆满银器盛装的食物,轻轻摇晃杯中暗红色的液体,举到唇边,小口啜饮。
      “你会些什么?”伊南娜突然问道。
      穆左右看了看,确定她是在跟自己说话,不解地问:“夫人,您指什么?”
      伊南娜说:“会弹琴吗?会唱歌跳舞吗?会讲笑话吗?”
      穆木然地回答道:“我还在修行中,平日功课里没有这些消遣娱乐的东西。”
      伊南娜歪着脑袋说:“那你的生活真够乏味的,今后拿什么哄喜欢的女孩子开心呢?”
      穆闷着头不说话,伊南娜却哈哈大笑起来。她的笑声在空荡荡的餐厅回荡,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可笑的。

      她刚喝完一杯,一个侍女慌慌张张进入餐厅,躬身禀告:“主人,恩利尔大人带着公子来了。”
      听了侍女的话,穆的心咯噔一下。
      “慌什么?让他们在外面候着。”伊南娜微微皱着眉头说,“吃饭都不清静。”
      侍女回话说:“可恩利尔大人说他要立刻见您。”
      伊南娜锐利地看了她一眼,侍女立即噤声,不敢多言,赶忙转身离开。

      侍女还未退出餐厅,恩利尔便径直走了过来,吉比尔紧随其后。他气势十足地正准备跟伊南娜说话,却一眼看见她身后的穆,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吉比尔与穆对视了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愕然,但更多的是担忧。
      伊南娜也不抬眼看他们,自顾自地饮酒。
      “这孩子怎么在这里?”恩利尔指着穆问。
      伊南娜呷了一口酒,说:“我亲爱的叔叔,您莫不是忘了规矩。”
      恩利尔迟疑了下,躬身跟她行了礼。
      他起身对她说:“你什么时候遇到这个孩子?”
      伊南娜望了一眼穆,软软地笑着说:“今天早上,在河边。我看他长得白白净净,便留他在身边侍候。有什么不对吗?”
      恩利尔拿不准她是故意装作不知情,还是的确不知道穆的底细,毕竟她这些年情绪时好时坏,做事不讲任何章法,便用哄小孩的语气轻声对她道:“把他交给我,我再给你寻个更好的。”
      伊南娜打了个响亮的嗝儿,晃着酒杯道:“他就是最好的。”
      恩利尔继续说:“这孩子…… ”

      “啪啦”一声,伊南娜手中的酒杯忽然掉在大理石地面上,摔得粉碎。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吉比尔赶快跪下来说:“母亲息怒。”
      周围的仆人也跟着跪了下来。恩利尔只好闭口不再提此事。

      伊南娜又笑了:“不好意思,刚才我手滑了。”
      她手腕一转,炫光一闪而过,酒杯完好如初地回到她手中。宁舒布尔赶紧上前,默默地换了盏新的。
      “你们都起来吧。吉比尔,你还跪着干什么,快到母亲身边来,留下来陪陪母亲。”
      她拉起吉比尔的手,把他揽到身边坐下,对众人展示这对母子间的亲密。可她越是表现得亲热,却越让人觉得她的表演太过用力,以至于她的儿子都感到不自在。
      “叔叔今天来,有什么急事吗?”伊南娜问。
      恩利尔看了一眼穆,对她说道:“你知道吗?穆回来了。”
      伊南娜端着碗,面不改色地问:“他回来干什么?”
      恩利尔说:“不管他回来干什么,你必须考虑我们穆族的前途。我本来打算让他代替你去禁地,可是他跑掉了。”
      伊南娜哈哈笑起来:“可怜的孩子,是不是您把他吓到了?您让他去禁地,不是让他去送死吗?”
      恩利尔看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好像在听一个笑话,失望地说:“你什么时候才能变回从前的伊南娜。”
      伊南娜像根本没听见一样,笑嘻嘻地说:“叔叔您用过午饭了吗?留下来跟我一起吃饭吧。”
      恩利尔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自己慢慢用。”
      他意味深长地再次看了看旁边垂着头、一言不发的穆,转身迈出厅门。

      伊南娜用过午饭,告诉宁舒布尔她有些醉了要去睡个午觉。临走时,她对吉比尔说:“母亲就不陪你了。你自己四处逛逛吧。”
      吉比尔恭敬地说:“那我先回去,不打搅母亲休息了。”
      伊南娜转头对穆说:“你送送公子,下午在花园等着我,我起床后教你弹琴。”
      说完她便由侍女搀扶着,摇摇晃晃地朝卧室方向走去。

      俩兄弟茫然而无奈地望着他们母亲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俩人才开口说话。
      “你怎么到母亲这儿来了?刚才见到你,吓了我一跳。”吉比尔说。
      “我们与你分别后不久,沿着河道往上游走,忽然就碰见了母亲。她坚持要把我们带回她的住所,让我留在身边伺候。”
      “母亲知道你是穆吗?”
      “我没有告诉她我的名字。至于她知不知道我是谁…..”穆摇了摇头。
      “现在你看到母亲的状况了吧。她整天就这样浑浑噩噩的,除了醉酒就是男人。”
      “她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我想是你父亲死后。”
      穆本以为他父亲带着他从木斯塘回来后,会留在嘉米尔,没想到他已经不在人世。他虽然对父亲毫无印象,但父亲的离世还是让他颇为意外。
      “我父亲什么时候去世的?”
      “你居然对你父亲的事一无所知。他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到底怎么回事?”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你父亲把你送到嘉米尔后,又回了木斯塘。关于他的死因估计只有母亲和恩利尔才知晓,因为他回来后只见过他俩。我也是小时候有次听奶娘无意间说漏了嘴才知道你父亲回来过,她叮嘱我一定不要说出去。”吉比尔接着说,“其实我不明白你父亲为何要回来找母亲,他不仅欺骗了她,还让她在族人面前颜面扫地。他回木斯塘时,母亲已经跟我父亲成了婚,过上了正常生活。母亲与你父亲并没有举行过婚礼,他们在一起得不到神的祝福。我父亲才是母亲名正言顺的丈夫,他们很早以前就有婚约,要不是你父亲总在关键时刻横插一脚,母亲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些话在他心里估计沉积已久,他说完后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穆完全一头雾水,上一辈的感情纠葛太过复杂,他这种涉世未深的孩子又怎么能够理解。但看到吉比尔眼里盛满了愤怒,他心里又涌起愧疚之情。对于父亲这样训练有素的战士而言,他这个儿子是否只是他不得不完成的一项任务。为了达到目的,他已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也难怪穆族人会那么恨他。可他到底回来干什么呢?

      “这是他们大人的事,跟你无关。你和我只能算是受害者。”吉比尔刚才噼里啪啦发泄了一通,情绪稍微好转,“你在这儿其实比在外面乱晃安全,我看母亲也没有为难你的意思。你现在还打算走吗?”
      “嗯。我留在这儿只会给大家带来麻烦。”穆说,“你知道我姐姐那边的情况吗?”
      “我正打算跟你说这事儿。你姐姐在穆族边界和恩利尔会面,想让恩利尔把你交出来,可恩利尔矢口否认你在穆族。你姐姐也拿他没办法。”
      芙蕾雅一向把穆看得比自己儿子还重要,穆想到姐姐他们一定急得要命,担心引起两族不必要的冲突,便一刻也不想在此处停留。
      穆问吉比尔:“如何才能从母亲或恩利尔处拿到通过结界的许可?”
      吉比尔回答道:“穆族人不能随意进出结界。族人每次外出,必须先征得恩利尔或母亲的同意,他们允许后会用小宇宙在那人掌心处烙上六芒星图案,用六芒星打开结界出口便可以了。”

      穆想起“六芒星”在姆大陆是神赐之力的意思。艾特拉生来就带着六芒星,自从她的力量觉醒后,能自由出入任何结界。可惜她现在不在身边,也没法与她取得联系。

      穆返回住处,刚迈入门口,惊奇地发现几个年纪小小的侍女围坐在沙加身旁,安安静静地倾听他说着什么。他端坐在她们中间,娓娓的讲述澄澈如水,姑娘们中偶有提问的,他也温柔耐心地一一解答。他感觉到穆在屋内,便对姑娘们说:“生命虽然充满苦恼,但也同时满载奇珍。你们要留心观察,才会发现生命里的痛苦和美妙。今日就讲到这里,大家请回吧。”
      姑娘们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房间。待她们走远,穆坐到沙加身边说:“没想到你还挺忙的。”
      沙加笑了笑:“闲来无事。渡人亦是渡己。你怎么出去了这么久?”
      穆有些沮丧地说:“刚才恩利尔来过。他并没有当着母亲的面揭穿我的身份,但我总有一种感觉,母亲也许知道我是谁。”
      “那你还不赶快离开这里?”
      “我没想好穿过结界的办法。”
      沙加缓了缓,说:“穆,说实话,你是不是想在你母亲身边多待一会儿?”
      穆转头望向窗外那棵开满细碎花朵的树,花瓣随风飘落下来,洁白温柔,柔软一地。花落尽后春天就结束了吧?可穆族永远都是春天,它永远不用担心严冬的来临,青春的落幕。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寻找借口陪伴他的母亲,在这漫漫的春色里,他只感受到她任性放纵背后的无望和寂寞。
      他沉默了良久,回过头说:“不。今晚我们一定要离开。”

      伊南娜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西天荡漾着绯红的云彩。她换了件水红色的袍子,套在白色的丝绸衬衣外面,长发织成辫子盘在头上,发梢绑着条长长的蓝色流苏垂齐肩际。如果不那样放肆地大笑,她安静时真是个端庄优雅的美人,半倚半靠在庭院树下的椅子上,神情散朗,仿佛沉浸在某段动情的回忆里。穆如约来到庭院,却迟迟不敢靠近,害怕惊扰了她的美梦。

      她察觉他在不远处,坐直身子,对他说:“过来吧。”
      穆走近她,屈膝在她面前行礼。她抬了抬手,示意他坐到身旁。
      她拿起一把有些年头的旧琴,轻轻弹拨了几下,一串动人的旋律从她手指间撒落,好似傍晚的清风拂过。
      “我每天都会在这里弹琴,”她微微笑着说,“音乐在人心中引起的情愫真是太过美好,不知不觉就会让人心醉神摇。你会弹六弦琴吗?”
      穆小心翼翼地答道:“我弹得不好。”
      她把琴放到他怀中,说:“没关系。捡一首你喜欢的曲子弹给我听吧。”
      穆端着琴,犹豫地拨动了琴弦,弹了首藏地流行的简单轻快的曲子。伊南娜一只手支在扶手上侧耳倾听,温柔地注视着他,琴声像是风吹拂原野时草的絮语。
      一曲结束后,她带着灿烂笑容说:“弹得不错。可这不是我们穆族的曲子。你从哪里学来的?”
      穆斜抱着琴答道:“这是喜马拉雅山东面的曲子。”
      “喜马拉雅山东面……”她眺望着远处的道拉吉里峰,掉进了回忆的深渊里,“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从喜马拉雅山东面来到穆族,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地方弹琴给我听……”
      说到这里,她马上收回了目光,换成她平时那副冷漠高傲的面孔说:“你不是穆族人?”
      “不是。我和我的朋友是被人带到这里的。”穆答道。既然她问起,他就不想骗她,再说他也不知道如何撒谎。

      她歪着头凝视那把旧琴,陡然挥手,一道光击向穆的胸口。穆猝不及防,下意识地侧身闪躲,琴从他膝头滑落下来。刹那间,眼看琴箱即将触碰地面,穆意念微动,琴骤然悬停在离地面毫厘之处。他伸手准备用念力把琴移至近旁拾起,却发现琴在原地纹丝不动,琴的周围有另一股强大的力量牵制着它,有意与他的力量对抗。穆一愣,登时反应过来,转头望向身侧的伊南娜,见她很是享受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一勾,琴倏然向她飞去。穆凝神聚力,琴瞬间转向出现在他手中。

      伊南娜拍着手咯咯笑起来:“这把琴我还舍不得摔了它,你可要拿好。”
      穆沉默不语,不知她刚才为何故意试探。
      她笑累了,突然正色道:“你这么强的念力,除非天赋异禀,否则后天不管如何修炼都无法达到如此程度。”
      随后,穆听见她深长呼吸间的叹息:“你为什么要回来?”
      这句话好像不是对他发问,而是幽幽的埋怨。
      “情非得已。”穆答道,然后问她:“您能不能允许我们通过结界?我们马上就离开穆族。”

      对于他的请求,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淡淡说了句:“这里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穆继续问:“您能不能让我的朋友离开?他跟穆族没有任何关系。”
      她微微点头表示同意:“我会派人送他出去。”
      穆松了口气。

      “好了,我已经答应了你的请求,接下来谈谈你吧。”伊南娜正襟危坐,眼中闪着精明的光,“不管是你自己的意愿还是神灵的安排,现在事实是你的确回来了。你自幼离开穆族,族内上下早已忘了你的存在,可你的出现,会让那些蛰伏的、不安分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穆族不同于嘉米尔族权力高度集中于长老家族、人事单纯,穆族首领统辖的八部头人对自己的部落有自治的权力,早已习惯了各自为政。我父亲去世时,我只是个五岁的女孩,头人们虽名义上效忠于我,但实际上已是一盘散沙,全靠恩利尔叔叔用强权才将他们压制。所以,穆族亟需一个强大的男性继承人掌控局势。

      你父亲带你去嘉米尔后,大家都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便将希望转移到吉比尔身上。吉比尔被叔叔当作继承人培养了多年。他现在年幼,对权力还没有清楚的认识和渴望,一心只想摆脱大人的束缚,你们俩还可以兄友弟恭地相安无事。但慢慢他就会意识到,因为你的突然到来,他将变得一无是处。今天我没有在公开场合承认你的身份,也是出于各种考虑。”

      此刻穆感觉他的母亲见到他并没有多少久别重逢的喜悦,而是像政客一样精打细算,冷静地权衡利弊,把他当成一个麻烦。更何况,她先前还想方设法戏弄了他一番。
      他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心痛,赌气地说:“我知道只要我还活着,吉比尔就不能得到穆族继承人的身份。母亲给了我生命,也给了我超越常人的能力,我本应该毫无保留地回报母亲。可现在我还不能死,我在这个世上还有未尽的义务。”

      伊南娜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满,严厉地说:“我没想过要你死。你是带着宿命出生的,我不能忤逆神灵的旨意。当初你父亲在我身上费尽心机得到你,不也是为了遵循他的天命吗?”

      之前穆不知她对他父亲是爱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但见她提起父亲时仍然充满埋怨,便猜想她心里一定满满都是恨。在他幼年的印象里,父母对子女的爱恶,大多取决于夫妻俩人感情的好坏。现在看来,由于父亲的关系,他的母亲似乎并不那么爱他。

      天色已晚,太阳落在雪山背后,在幽蓝天空一弯新月的凝视下,俩人的影子拖了老长老长,悄然融入大树斑驳摇曳的剪影里。穆偷偷看了一眼伊南娜,她正无聊地摆弄着发辫垂下来的流苏,重新恢复了梦游人的神情。
      俩人长久地不说话,好像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坐在了一起。

      穆突然打破了僵局:“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她打着哈欠说:“问吧。”
      “您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您儿子的?”
      “第一眼就知道了。”
      俩人的对话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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