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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邪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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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你别说,那兔爷的鞋还挺好看的,现在a货也做得有鼻子有眼儿哈。”
眼看路边捡的小弟不计跑路不管他的前嫌,还傻愣愣地挂记着盗版球鞋,阴阳脸心里就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他在五爷面前混不出头,硬茬不敢碰,软柿子找不到的。好不容易在五爷手下当个打杂的混混,还坑蒙拐骗了一帮大小不一的无业游民。
阴阳脸知道张春勇借的钱是年底还,但他想今天干票大的——提前把钱要回来,去五爷面前讨赏。
谁知道,半路杀出个谢寻,还不知道是哪个狗娘养的报了警。阴阳脸一口气到喉咙口了没出成,差点给他噎出个嗝来,气得十分憋屈。
他没有领头人的胆子,关键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他那帮聚是祸害,散是老鼠屎的混混团自然也见风使舵地走完了,只有这小孩还跟着他。
这小孩儿对他是死心塌地地没得说,就是人缺了块碗大的心眼。
他无奈粗声道:“一双破鞋给你稀罕的,改天哥给你整一个——诶!这啤酒给我换冰的!”
大排档生意红火,一时没服务员搭理阴阳脸的叫唤。阴阳脸本来就不爽,一时间又要发作。
突然,一只瘦白的手伸过来,手里拎了瓶冰啤酒。指节被冰得有些发红,腕骨嶙峋,小臂的肌肉线条蜿蜒没入衣袖中。
长袖?
顺着那条胳膊看过去,少年随意地靠在塑料椅子里,似笑非笑地扬着眉,朝阴阳脸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拿酒。
阴阳脸心里闪过抹阴影,预感不妙。但手臂比脑子快,下意识遵从了对方的指令,径直去拿酒。
还没等他碰到酒瓶子,只觉耳边风声乍起——啪!
阴阳脸来不及躲开,只好横臂一挡,那玻璃瓶在两方力道之间瞬间四分五裂,酒水撒了阴阳脸半身,他那条胳膊肉眼可见的泛起青紫。
阴阳脸倒吸一口冷气。
可对方不等他缓过劲儿,勾手一拳,打得阴阳脸眼前发黑,撞翻了桌椅,惊起周边一圈来吃夜宵的客人。阴阳脸心头大怒,他瓮声道:“你哪条道上的!他妈敢打老子,知道你爷爷是谁的人吗?!”
只见,来人把长袖衬衣被甩下来的袖口不紧不慢地折上去,淡淡回道:“自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来?”
“你他妈胡说八道!我——我没有对不起五爷,你到底是谁!”
闻言,旁边桌戴着单只黑色耳钉的男人,砸吧嘴,一手拎着啤酒瓶子,一边朝这边喊。
“哎,沈哥,你这名号不够敞亮啊,逢人只说五爷,人都不知道你是谁,这说不过去吧!”
周遭客人都被这一圈的动静吓得无心再吃夜宵,听见五爷的名号,想上来叫不平的也给周围好心的朋友拉住了。
因此,方才还一片红火的大排档里就空落落地剩那一桌人。
沈疏没理会傅鉴的拱火,他平时和谁都能聊五毛钱,好像事无不可对人言的开朗,心情好时,那个双浓墨似的眼睛也逢人三分笑。可在这片灯火阑珊里背影却沉默得像块石头。
阴阳脸自然认识傅鉴,那是五爷的左膀右臂。此时半惊半疑的盯着沈疏,他突然想起当初刚到五爷手下办事时,听人说起过某号人物。
“像个闷葫芦,看起来斯斯文文,不声不响的,谁知道这小子下手这么狠。”
“谁说不是,那个破厂子本来五爷也不想要了,打发他去当看门狗的,望区出了事,谁也没反应过来,让他占了个大便宜!”
“咦——你别说,我听人讲那小子像个活阎罗,从晦区一路砍过来,一身的血,像个疯的!”
“叫……叫什么来着?”
“那谁知道,闷不吭声的,只知道好像姓沈……”
而眼前的少年虽然高挑,但还带着骨血疯长时,皮肉跟不上个子的单薄。
是他吗?
阴阳脸心慢慢沉下去,还没等他爬起来,街角处又来了大帮人。
为首的那个穿着见二杆梁的背心,挂着假模假样的大金链子,留着络腮胡,一脸装模作样地大惊小怪喊:“诶呦哟,这是干什么?怎么还打上了?”
络腮胡吐着烟圈,无视傅鉴一桌人的忌惮,恍若无人地拉开张塑料椅子坐下。
傅鉴平时最烦和马三打交道,不为别的,马三那张嘴自带股新鲜搅屎棍子的味儿,傅鉴见着他就翻白眼。
倒是沈疏,继那一拳之后没再动作,反倒是看向马三:“问魏哥好,最近不是听说嫂嫂临盆,怎么你马三还有空啷哩啷当地闲逛,不怕又被下脸子儿?”
马三脸色一黯,他虽然是个本土混混,和五爷的纠葛渊源已久,却和外地来的生意人魏捷混一块去了。魏捷干倒卖生意的,经常拉货南北两边跑,他没个什么生意头脑,纯纯有点小钱,之所以能把事给干下去其中少不了马三的主意。
两人相互扶持也算是在陶县站稳了脚。但没过两年安生日子,魏捷老婆就 “嘎嘣”,走了。
好歹算个青年才俊的魏捷,人还没到中年就早早的步入二婚。二婚妻子是陶县本地人,和魏捷算不上恩爱,甚至算不上熟,两人能滚一块去也是个迷。
魏捷看不起陶县,连带陶县人也种族歧视,一般没事也不爱往这穷乡僻壤里钻,夫妻两人都是各过各的,可老婆却在这个时候怀上了。
这新上任的媳妇完全是为传承接代来的,就图个小孩,但不办“托儿所”,没那个好心给别人养崽子。
这时候,不知道哪来的小道消息一时间甚嚣尘上,说那孩子是马三的种。
魏捷南北到处跑,但马三一直在陶县!
魏捷脑子不多,急匆匆回陶县,屁事还没弄明白就差点跟马三来了个割袍断义,那马三也不是吃素的。
眼看动之以情走不通,马上就上手段了,把魏捷大半生意都抛了。
具体怎么着了,傅鉴他们虽然不清楚,但相当喜闻乐见。魏捷大势一去,他们这帮五爷手下的本土流氓才有饭吃。
不过看最近两人关系缓和起来,又开始装模作样的兄友弟恭,傅鉴用脚都能想到:那姓魏的眼高手低,自个没本事独掌大权,迫不得已捏着鼻子和马三称兄道弟。
沈疏这句话可谓是正中红心,戳马三肺管子上。对面看热闹的混混团脸色齐刷刷的难看起来。
马三脸上的笑像画上去的,翘起来的二郎腿放下去,不紧不慢地走到沈疏面前,成年男人的体型优势展露无疑,显得少年骨架单薄,他抽了一大口烟,自口鼻喷出,说话时云山雾罩的。
“哼,你个小赤佬消息啷个灵嘛,谁想要下我的脸?”马三一口烟圈喷在沈疏脸上,沉着脸逼视着周围一圈虎视眈眈的人,最后目光转回沈疏身上。
“你吗?”
马三夹着香烟的右手危险地搭在沈疏肩上,冷不丁要出手。而傅鉴一行人站在一旁尚未动作。
马三眼珠黑豆似的,黑沉沉地看着沈疏。而沈疏只是垂着眼,好脾气似的逆来顺受。
半响,马三抬起手轻蔑地拍了拍沈疏的肩,心满意足地挑起嘴角,讥笑道:“你也配?”
随即他看向对面的傅鉴,朗声道:“我马三也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不爱欺负小孩子,但还是想多一句嘴,你们五爷已经沦落到招童工啦?”
傅鉴不冷不热回:“你管得倒宽,有你什么事?”
“嘿,巧了嘛不是,我还真有点事,”马三眉飞色舞道:“下个月,我开张办酒,特意请各位来捧场,给五爷留了上座,备好下酒菜,就等他老人家来试试口味。”
陶县黑五爷,没别的嗜好,就好口下酒菜。
傅鉴从一而终的冷脸,喜怒不显道:“等着。”
两路人马就此四散,各自用眼神踩对方一脚。
只是,马三带走了阴阳脸。
跟着阴阳脸的跟屁虫小孩一脸潸然欲泣,眼看老大半死不活的被马三带走,他不敢跟过去,也不敢找傅鉴那伙人撑腰。孤零零的被半夜的凉风一扫,狠狠地打了个寒噤。
小孩手足无措的忍不住偷偷哭起来。
傅鉴在五爷手下待了不知道多久了,凡是认识五爷的,都知道傅鉴。
说好听的,称他是五爷的左膀右臂。说不好听的,讲他是五爷座下的狗,逮谁咬谁,凶名在外。
但和傅鉴混一圈就知道,他待身边人当兄弟,是个能为兄弟两肋插刀的实在人,因此周遭大多不太怕他。
“那闷葫芦怎么这么看不得马三那伙?” 长容脸的汉子刘震宇觑着傅鉴的脸色问道。
闷葫芦——沈疏,在五爷身边不声不响,不管是喜还是怒都相当不动声色,敬奉“沉默是金”的四字箴言。用刘震宇的话来说就是,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
这是头一回让他们几个看出端倪来。
“他和魏捷有仇呀,还有马三有仇?”
几人回到厂房的宿舍里,傅鉴拎出打罐装啤酒,一人扔了瓶,他拉开罐子,一口气闷了半瓶才开口:“和马三,魏捷一个外地来的哪啷个事儿嘛,啧……还是早些时候了,在魏捷来之前的事。”
“嘶——以前也没听说和马三结了梁子,现在这小子还在上学嘛,那该是早些什么时候的事了。” 刘震宇满脸疑问。
“再早?再早点他还穿着开裆裤喝奶呢!”一旁的混混打趣道,哄笑一片。
“滚你妈的喝奶,”傅鉴摆摆手,“是他刚来咱这的时候结的。那时候老爷子不是看他才那么一丁点大,就让他到晦区打零工。晦区嘛!你们也知道是个什么地方——”
五爷手底下的“生意”很杂,有明面儿上给人看的,也有挂羊头卖狗肉的。为了区分大小生意,各厂按区划分,分为望、朔、晦三区。
而各区负责管理的工厂类型不同,量级也不同。如果把一个项目的利润率和风险值等多种信息归类为一个统一的评审指标,那么望区一般是获利最多风险最大的区,而朔区其次,晦区最末。
晦区大多是些小产业,生产些最基础的零件或者销售简单的饰品。勉强能自负盈亏的运转下去,里面还有些要倒闭的小作坊,全靠坊主借着点关系,才转到五爷名下来摊房租。
“还早个四五年吧,沈葫芦还是我给领进来的,当时那小崽就一丁点大,大概是营养不良,长胳膊长腿的,像个大头娃娃,缩起来就一小只。衣服长一截短一截不说,身上花红柳绿的,没一块好肉。”傅鉴说着,手里点了根烟。
“这小子自己找上门来,我刚开始还当哪来的叫花子,想给两脚踹路边去,但他就是不走。”
当时五爷生意正紧张,各处都忙活着。谁都没空管门口的小叫花子。
小沈疏没别的念头,问起来就一句车轱辘话“我要在这里上工。”反反复复颠三倒四地说。
谁家没事招童工?有他一个熊孩子还不够捣乱来的。可小沈疏好像就铁了心,像只无尾熊一样赖上傅鉴了,走到哪跟到哪,晚上就蜷在门口睡。
周遭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脾气来了连他个小孩也打。有时候小孩缩着睡觉时,傅鉴都疑心他被打死了。
十三岁的小沈疏眼光毒辣,看出傅鉴心软,就可着儿他转。最后软磨硬泡,让傅鉴给他提溜儿进门了,待在晦区一个熟人手下打零工。
晦区可不是个什么好地方,鱼龙混杂的,里面混着许多陶县最底层的人。那些人没有所谓的道德素质,欺猫打狗无恶不作的。想要去欺负谁并不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更何况是欺凌一个没钱没势还没大腿高的小不点。
傅鉴没有额外照顾沈疏,让他在晦区自生自灭。他想让小孩摔个跟头,耐不住苦就自然走了。
在欺软怕硬、欺善怕恶的大环境下,沈疏并不是个多安分守己的玩意,好几次那熟人来和傅鉴告状。
倒没个什么大事,有的话傅鉴早把沈疏赶出去了。
奇怪的是,那熟人说:沈疏那小孩邪性,像个魔星来的。小小一只的,眼珠子黑石头一样,看人阴恻恻的,看得人背后发凉。
刚开始傅鉴还打趣说他神经兮兮的。
可直到之后有一次,马三带人上门拔份儿。傅鉴带着一帮弟兄都在望区,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
打起来的时候没谁会管这么个小崽,自然也没谁提防个小兔崽子。就这么着,沈疏在背后拿酒瓶子给马三开了瓢。
小孩手劲儿有限,倒也没一榔头给马三送走,但还是敲得他脑浆翻滚一阵恍惚。
直到傅鉴带人来救场,看见衣服破得像个小叫花子的沈疏才知道——那熟人没骗他。
都说小孩子不知愁,眼睛干净得能反光。
但沈疏不是。
小沈疏的眼睛比寻常人大,瞳孔也更大更黑,却像个黑洞,反不出光,反而把周遭一点光亮都吸进去。黑沉沉的,看人时眼皮不眨,眼珠溜圆,让人瘆得慌。
小魔星就此和马三结下梁子。马三好面儿,之后除了望区出事那次,两人基本连面都没见过,见面就是动手。
傅鉴的烟慢慢燃尽,他在空酒瓶上磕了磕烟灰,看着一众愣神的兄弟,心里有点发冷。
当年是他带着沈疏进门的。这么些年,沈疏在他眼皮子底下也干了不少事。
以他对沈疏的了解,总觉得今天这事不对。沈疏话少,能动手的绝不动口,断不会像今天这样和马三打嘴炮,这样子倒像是堵话,他怕马三说出个什么。
沈疏和马三有牵连。
这点直觉上的判断像灯下的一片阴影,看不清道不明,却如附骨之疽,告诉他有鬼。
但他不敢和谁说,与他了解沈疏一样,傅鉴同样了解五爷。
他知道,五爷不会抉择,一旦起了疑心。
沈疏就只有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