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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正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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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一场秋雨一阵寒,又谓凉雨知秋。
降温,在谢寻心里已经成为了近期的阶段性梦想。
民俗谚语不是这样讲的吗?
到了九月授衣之时,为什么陶县还是晴天当 “红烧” ,下雨当“清蒸”呢?
为此谢寻和大柱那三只发出强烈的谴责:这也太不遵守公序良俗了!
尤其是下雨的时候,热流被反扑到地面,顺着水汽,让人感觉浑身被笼在层烟雾朦胧的水汽里,黏糊得难受。
四人每天上学路上都恨不得指天骂一顿。
是的,谢寻终于不负众望的上学去了。
为此大为受益的人却是沈疏!
话说,自从给谢寻找到学校后谢老太就各种打点。书包本子之类的不必说,恨不得给他把大学也“报了名”。怕他跟不上学习进度,特意提前找了沈疏,拜托沈疏在学校照顾着点谢寻,教教他不会的题。
可又怕谢寻脸酸,还千叮万嘱地要沈疏教得不要太刻意,也别把自己找他的事说出去。
但事后证明谢老太多虑了,谢寻在学习上还是没得挑的。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难为她老人家跋扈半生,把浑身上下那一点挤出来的耐心一滴不落地全放谢寻身上了,唯恐耽误了宝贝孙子。
老太太看得出来谢寻想读书,但她明显低估了谢寻脸酸的程度,没想到这小子一听就气得炸毛,还敢对老太太摔门了!
谢老太心里左边揣着岂有此理,右边怀着半腔忧心。恨不得孙子是个傻的,给什么接什么。急得连颇受捧爱的粉蒸肉都忘了收,全给苍蝇留着加餐了。
可晚上被沈疏领回来毛就顺了,就不跳脚了。连他们家老大难都能摆平,性格好,成绩好,长得还齐整。谢老太老眼昏花,再没见谁这么耀眼了。
她老人家大手一挥,每天早中晚给沈疏加餐,让谢寻送过去。沈疏推拒了几番,未果,干脆就坦然受了老太太这波慈爱。
随着生活慢慢步入正轨,事情也多了起来。谢寻整天忙得像个陀螺,每天三点一线地转。
谢寻转到了陶县第六中学——和沈疏一个学校。怕他不适应,还特意调到了一个班上。
其实给谢寻找学校一点都不难。
人家听说他以前是哪个好学校的,都巴不得要他到自己这,换班就更易如反掌了,这不妥妥来拉高班级上线率的吗?!
但其实谢寻自己学起来还是有些吃力的。他高二就出事没上学了,现在直接上高三,哪怕县城高中的进度慢些,他也不如人家一直保持学习的状态好。
可谓一眼犯困,二眼晕。更不用说有些题——光题干能排到二里地去。但他好歹还有些基础,成绩堪堪保持在中上游的水平。
不仅忙着学业,谢寻在散落的小工厂里也找到了兼职,成功晋升为景明工厂的小工一枚。
要说怎么找着的?
这还有真有点戏剧性。
虽然陶县里加工厂颇多,但其实规模都挺小,没有特别大的企业驻留。所以哪怕是干流水线的工厂,招人也招得少。
某天,谢寻一大清早就来挨家询问,一直到中午仍然未果。
正午日光毒辣。他干脆蹲在墙根下躲太阳,见旁边浅眠的黑猫,猫嫌狗不待见的小谢忍不住手欠。
他扯了根狗尾巴草,开始搔猫耳朵。
黑猫把耳朵一折。
没搭理他。
谢寻欠得得寸进尺,开始搔猫带着浅色软毛的肚皮。
黑猫不堪其扰,睁开黑曜石般的眼睛瞥了他一眼,对人类在欠方面的认识有了新大陆般的发现。
秉着“好猫不和人斗”的原则,黑猫“大度”的把墙脚这块宝地让给谢寻。 “喵嗷”地一声,一溜烟跑了。
视线顺着黑猫走的方向,谢寻看见路边一家小饭馆里人满为患。不是生意红火的“人满”,是闹事打架的“人满”。
那饭馆店面小得可怜,连块招牌都没有,老板一人身兼厨子、跑堂、收银员等数职。全靠周边下工的各厂员工养活。
此时正值午休,有下班赶来吃饭的工人,还有起哄架秧子的吃瓜群众,男人洪亮而粗鄙的骂声,女人细碎的抽泣声。
闹哄哄地乱成一锅粥。
在位于宇宙中心的八卦之心趋势下,谢寻也挤了过来。
里间人多,空气都捂出股汗臭味来,谢寻只到门口观望。
只见里面唯二的桌椅缺胳膊少腿,保持着四脚朝天的支楞八叉。
一群穷凶极恶的非主流混子姿态各异,比旁边“两腿分家”的桌椅还要张牙舞爪。手里有拿管制刀具的,有拎酒瓶子的,更有甚者抡着桌腿。
嗯,被“分家”那桌。
这是咋回事?抢钱也得抢有钱的吧,这小店就差把穷写招牌上了。
也许是受沈疏的影响,没事老爱当街和人唠嗑。谢寻下意识就问旁边看热闹的大哥:“大哥,这怎么回事呀?”
大哥瓮声瓮气地说:“世道不古啊!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那男的,呐,地上那个,”大哥伸着脖子给他一指。
“脑子有病,喜欢男的!还欠钱不还的,五爷就叫了帮混混来出气。”
“嘘——可不敢乱说,瞎嘀咕五爷的事,你也想讨打了吧!”旁边一大叔压着声气煞有介事的。
什么玩意?
五爷是谁?
听着像旧社会地主阶级来的,谢寻心里腹诽,什么年代了,扫黑除恶还没普及社会吗?
小店里,一旁的店老板边肝颤边细声细语地劝,
“诶有话好好说嘛,不动手,好好说伐……”
不过各路豪杰没人理他,感情不是砸自个家,小混混动起手来相当利索。被围的男人倒在锅碗桌椅的残骸间,看不清模样,但听声音估摸着年纪不大。
他虽然人已经到地上去了,但还是很硬气地叫嚣。
“我和五爷明明说好年底还钱的,现在才九月!是他老人家昏了头连时间都记不清,还是你们想趁机捞钱!”
一旁涂着指甲油的混子,夹着嗓子怪声怪气地学男人叫嚷,逗得其他小混混一阵哄笑。
里面的混混清一色染着黄毛,穿着紧身衣,流里流气的不说,瞧着还个个脏兮兮的,活像是出生就没洗过澡。
谢寻心里十分呕得慌。
少爷看着都觉得伤眼,便打算转身离去,不在这凌迟自己的眼睛。
店里的混混们可能是羞辱够了,窸窸窣窣又开始动起手来。
男人威胁着大喊:“我叫人了,你们再过来我就不客气了!我喊人了——”他吼得颇为心虚,声线都在抖。
小混混们没理会他吱哇乱叫,团团围着他,预备又是一顿好打。
男人是个“识时务的俊杰”,能屈能伸,身段颇为灵活,没挨几下便开始求饶,好言好语的。
可混混们不为所动,其中不知是谁起了刀,刀光刺了一下男人眼睛,吓得他慌不择路地拉同伙,乱指着说自己有人罩着。
周围大多都是厂里的工人,只是借着热闹,光明正大地看看县里那个脑子有病的男人长什么样。
个个都是没钱没势的孬种,说不定家里还供着个小屁孩。
哪个敢挑事?
于是,他一指,拥挤的人群中硬是空出一条道来。
好死不死对着谢寻。
谢寻都往回走两步了,听着动静,困惑地转过身,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群众给自己来了个“夹道欢迎”的大礼,顿时哽住了。
顺着空道,谢寻看见为首的混混长了张阴阳脸,脸上有一块青色的胎记,足足盖住他小半张脸,加上店里光线不好,更显得面目可憎了起来。
丑得谢寻眉头一皱。
而里面的混混不怀好意的目光也掠到了谢寻身上,丑人多作怪似的散播着恶意。
“哟!哪来的兔儿爷,兔爷今儿个也来给他搭把手,你是他对家呀?”
谢寻没说话,只是眉间的阴影更深了。
他不想惹事,他自个儿还一揽子事儿没出路呢,没空给一帮小混混普法,传播和平与爱。
他暗自翻了个白眼,转头要走,那为首的阴阳脸却不乐意了。
“给我拦住他!兔爷还拽上了!”
说着,一帮混混散开围住谢寻。阴阳脸眯着眼险恶地上下打量谢寻,旁边的跟班见谢寻脚上的球鞋,大惊小怪地开口:“还怪有钱的嘛!”
阴阳脸不屑地看了眼跟班,张着满口黄牙道:“啧,傻逼。他有钱来这混呀?”
跟班立马捧哏道:“对,肯定是a货。”
谢寻全程冷着脸不做声——他怕自己张嘴就喷火烧了这群妖魔鬼怪。
内心不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说服自己。
他要忙着上学,还得忙着找兼职,家里还有个老太太不能让她操心,还有个什么不知来头但看上去好像惹不起的五爷。
不能一点就炸,不能老惹事。
谢寻就差把“不能惹事”这四个字当车轱辘话念成“阿弥陀佛”了!
但对面全然不领情,见他不出声,以为他是个好欺负的。气焰愈发嚣张,嘴里的下流话更是不堪入耳。
“我看他也喂不饱你,要不跟哥哥几个去玩,保准给你爽死!”
谢寻脑子里前一秒还循环播放着“不能惹事”,下一秒绷着的弦“咯嘣”一声断了。
他想:你妈。
谢寻一拳扫过面前被烟草染色的一口黄牙,虽然没直接挨着牙,但那玩意儿看着都臭烘烘地熏眼睛。
他想着,一会儿打完得赶紧去洗手。
不多时,一旁在地上的男人也爬起来加入战斗。几人很快就乱作一团,外面看热闹的都被吓跑了,唯恐殃及池鱼。
谢寻始终沉默着,手里动作却重,出手快准狠。
阴阳脸今天算是见识了一回什么叫“咬人的狗不叫”了。
他一招手,几个混混立马集中火力围谢寻,却也不敢和他硬碰。
两边对峙,正酝酿新一轮混战——突然一声警铃响起,不知谁报了警。
但阴阳脸反应很快,也不顾及带来的一溜跟班,调头就跑,顺着墙根翻了出去,一看就是跑路的熟练户。
混混们见老大走了,在警铃的伴奏下,忙作鸟兽散。
谢寻心里一松,还没喘口气,那招事儿的男人就一把给他拽走了。
两人在巷子里一路狂奔,好一阵七弯八拐后,男人看了看四周,确认安全后终于停了下来。
谢寻本来也不是很能打,在激素刺激下超常发挥了,但凡那警笛晚点响,就真得两个人一起抱头求饶了。他一路把肺喘成气箱,还是忍不住骂道:“这里能投胎是吗?你非得把我搅和进来?!”
那人自觉理亏,朝谢寻拱拱手,一手扶着墙也喘成狗了。
细看过去,那男人不过二十来岁,长得还算端正,只是脸上总带着愁,坠得眼角眉梢都有点向下走,便少了分俊。
“警察来又不抓我们,你瞎跑什么?”谢寻终于把气喘匀了。
男人理不直但气壮地吼:“怎么不抓你,怎么说也得进去一趟,这还是说得清的事。说不清看你怎么办!”
这是拜谁所赐?他还有理上了,谢寻磨牙嚯嚯,心想岂有此理!
他转身就走。
“哎——那小孩,你干嘛去?”
“要你管!”谢寻中二癌爆发。
男人可能觉得愧疚,捂着自己要炸的肺,亦步亦趋地跟过来。
“别他妈跟着我!”
于是谢寻走三步,他跟一步。
嗯,步幅确实小了不少。
跟了一段路,谢寻耐心告罄预备喷火,但回头见男人略带讨好的表情和脸上的青紫,又成了哑炮。
他没好气道:“我去洗手,不回去找那些丑八怪单挑。”
“洗手?”
男人:???
等两人好不容易在路边找到个水龙头后,总算能像两个正常人一样交流了。
“小孩,你有洁癖啊?”
“别这么叫我,刚刚那群玩意看起来像垃圾山出来的,路边讨饭的都长得比他们干净,我嫌脏手。”
眼看谢寻在水龙头下把那只打黄牙的手都搓红了,男人不由小声嘀咕道:“那你还下手这么狠。”
“什么?”
“没,我说你到这来干嘛?”
谢寻一脸莫名其妙,连那群混混见他在那,都能大概知道他可能是在那上工的,这个人却问得奇奇怪怪。
“怎么,很奇怪我这问法?”男人笑了笑,脸上的愁容淡了些,道:“因为我知道,你的球鞋是真货。”
谢寻突然觉得这人的眼神有点烦人了,便开口刺了他一句:“怪不得听人说你脑子有病。”
说话净往人心窝里戳。
男人大笑了起来,脾气好得很,似乎被谢寻一句话逗乐了。两人你试探一句,我刺你一下地唠着。
男人叫张春勇,奔三十的年纪,在陶县经营着一家小加工厂,是个光棍,家里还有个病秧子兄弟。
听到谢寻高三了还找兼职,他也没多问,就给大包大揽地招到自己厂里。说是工时自由、工资按正式员工的拿。
谢寻刚开始还觉得有鬼,不想去干。
但张春勇只很“二”地说:“经此一遭,你也算我过命的兄弟了,给兄弟待遇好点不算什么!”
突然被“过命”的谢寻:“……”
是资深中二癌本人都深感草率的程度,不过转念一想,自个儿一穷二白的,再正版的球鞋也只能捡着以前的旧款穿了,别人能图他什么?
本着 “撑死胆大,饿死胆小”的大无畏精神,谢寻非常光棍地应下来了。
不管怎么说,好歹是找到兼职,也不愁上学了。
谢寻这边好事多磨,也总算让他给磨完了。
可沈疏那边,才刚入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