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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暗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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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疏自然不能如谢寻所愿,他又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哪能天生地长的白吃白喝这么久。
他三两口吃完最后一口面,抬头看了看。小面馆的墙面发黄,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架着个小电视机,乱七八糟地播着社会新闻,长着霉的角落挂了副日历——十月二十三号。距离他在晦区打的那一架已经有半个多月了。
他脖子上挂着打了石膏的左手,眉角上的伤疤刚结痂,还有点痒。这已经是不错的战况了,傅鉴给他放了水,让他跑了出去。黑五爷的势力遍布陶县,半个月下来让他一顿好躲,几次三番差点又被发现。
沈疏丁点不剩地把面汤喝完,屁股仍不挪窝,好整以暇地坐人家店里,反正也没生意,店家不至于赶他。
不多时,一个身量中等,但五官有些稚嫩的少年进店,生意萧条的老板顿时目光炯炯,当即眉开眼笑地给人推荐。不等他热情营业,店里那个单撂着胳膊的少年便开了口:“给他来碗一样的面——麻球这儿。”
不错——少年便是当初一把鼻涕一把泪缠上沈疏的麻球。麻球最开始被他指派去了马三的新厂,如今沈疏自个沦落当过街老鼠的时候,麻球的日子却开始好过起来。
麻球底子干净,虽然以前跟着阴阳脸混过两天,但鉴于那个“老大”不给力,没两天大家就散伙了。而马三的厂子新开张,正是风头盛时,各种场面上的东西自然做齐了。
老板上面快,麻球叫了声沈哥便开始挑葱花。他如今和沈疏混熟了,沈疏不跟他装模作样,他也知道对方本质上不是个讲究人。两人相处起来倒比当初麻球跟着阴阳脸的时候舒服多了。
“哥,青哥那……”麻球刚开口,就见沈疏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吃。
等麻球差不多吃完的时候,他才问道:“最近马三那有什么风声么?”
“唔……”麻球吸溜完最后一口,道:“前阵子魏捷来闹过一次,亲自带人来的。应该是听说马三找了五爷喝酒的事吧,来得气势汹汹的,但也没闹出个什么动静,马三赶来把人拉走了。”
沈疏拿着筷子当笔转:“他是生怕马三搭上黑五爷来搞他,所以来先发制人?” 寻常人可能不会干这种纯装面子不动脑子的事,但魏少爷打小自命不凡惯了,见不得陶县的 “庶民”,特别还是马三这种货色踩在他头上。打肿脸充胖子这种事还真是他能干出来的。
“啧,风声大雨点小,看来魏捷是认准马三傍上大腕了,闹都不敢闹大。”他沉思了一会,问:“最近看到厂里有生面孔出没吗?”
“这倒没有,怎么了哥?”麻球问。
沈疏摇摇头,问:“马三把人拉走了?拉哪去了?”
麻球不明所以:“这我哪知道。”
当初马三明面上请酒,背地里出了搭线黑五爷的心思。但是搭没搭上这艘贼船谁也不知道。那天张启恒受魏捷指派在晦区约见沈疏,拿骰子来“招安”他,转头就遇上沈疏身份暴露被傅鉴等人堵路。
两件事走个前后脚,时机太巧了。
魏捷派人来找他的时候,马三和五爷尚未谈出个公开于世的结果。可魏捷就已经迫不及待了,他似乎认定了马三和五爷能合作,两人一旦合作,曾经给马魏二人通风报信的沈疏自然会被卖。
魏捷已然处于弱势,便动了招兵买马的心,与其让沈疏被五爷打个半死不活,不如招来自己手底下干活。
可问题是魏捷怎么就笃定马三一定能勾搭上五爷,他凭什么这么坚定,难道就凭马三把沈疏卖给五爷?沈疏有自知之明,他自觉还没这个份量。
不是献贤,便是献宝,马三手上拥有什么能与黑五爷拍案叫板的东西了。那玩意足以让魏捷肯定马三和五爷已经勾结上了。
这种程度的宝贝玩意沈疏只能想到一个。
沈疏思索片刻,道:“明晚,不,今晚你就混进马三的办公室,或者是马三平时在厂里活动较多的地方,看看有没有一种白色的粉末。嗯……”
他摸着下巴又停顿了一会,无视麻球听得两眼发直,补充道 “要是没看到也不慌,你喷点纯净水上去,要是水变蓝色就对了。明天景明厂里等你结果哈。”
麻球:“……”
麻球脑子里汪着有一个太平洋的水,转瞬就淹了他的核桃大小的脑仁。
啊……谁?我吗?不知道啊——老师也没教呀!
他呆滞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是拒绝还是想倒一倒脑子里的水。沈疏笑眯眯地伸手拍了拍麻球的脑瓜,两巴掌简直掀起颅内海啸。
麻球欲哭无泪,他突然无比怀念以前的老大阴阳脸,至少人家只是进行一些无脑的街溜子日常活动,不像这位——一天到晚总能给他找点出圈儿的事来。
麻球哭丧着脸,把慰问前老大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大中午就像个阿飘似的走了。麻球走后,没多久,沈疏也脸色深沉地起身结账。
老板热情地收钱,目送这位奇怪的客人,只见少年转头拐进小巷,往晦区的方向去了。
老板一抬头正巧看见头上小电视播的当地新闻:据悉,近期陶县出现一群精神癫狂的民众,据了解该群体中不乏有学生或中老年人群体,其大部分曾是精神正常的普通人。疯癫的原因警方正在开展进一步调查……
紧接着播放的就是记者拍摄的疯子发病的视频,老板看得一哆嗦。疑心自己刚刚招待了一位这样的货儿,他忙念了两句“阿弥陀佛”。
隔天。
景明工厂,张启恒正拿着单子点货,旁边的小女工勤勤恳恳地听他讲其中的道理。
“你看,像这种材料一般我们就不会放这,它容易受潮但……”
女孩听着他的话音,心思却跑到别处。老板张春勇是个大大咧咧的粗人,但养弟弟却养得格外精心。养出来的人也是细致人,谈吐衣着吃食无一不细致,偏偏外面还有风言风语说张春勇喜欢男的。
女工暗暗上下一打量,心想:这两兄弟长得也不像,要不是老板亲自介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是一对儿呢!
小女工思及此处,耳尖不由发红。这时卷帘门外传来脚步声,张启恒放下单子,两人循声看去,女工眼前一亮——只见少年穿着见略微宽大的卫衣,深色的牛仔裤衬得一双腿又长又直。人模狗样儿的,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一只胳膊吊着石膏。
小女工脸上不禁浮出些青涩的知慕少艾来。她尚且年轻,书没念完就出来打工了,不怎么和陶县的老油条们混在一起,没听说过沈疏身上那些带着血色的恐怖传闻。
少年的目光似乎落在他们这边,朝着小女工走来,一时间女孩心跳如雷。随后就听见他们厂那温润如玉的瘸腿二当家冷嘲热讽地开炮:“哟,独臂大侠,还活着呢?这么久没动静我还以为您已经上墙了。”
“勇哥呢?”
找老板?不是吧?小女工也不管心是怎么个跳法了,她脑子里独属于八点档狗血电视剧正房大战死小三的剧情正在徐徐展开。
这姑娘脸也不红了心也不跳了,抱着冉冉而升的八卦之心,毫无眼力见地把自己伪装成壁花,暗搓搓地聚精会神听着两人吵。
“你还是先把自己收拾好吧,别来沾我们一身腥。”
少年并不回嘴,只是赏了对方一个大白眼。
双方话不投机半句多,剑拔弩张火星四溅,简直要燎着小女工的头发。
“停——”
张春勇赶忙识趣地出现,赶走一旁看戏的女工。
“小疏,你找我有……事?”张春勇在人前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背后的张启恒暗暗狠掐了他一把。
沈疏应下,抬下巴指了指办公室,意思进去说。
啪——
进了屋,张春勇心颤地戳了戳沈疏那条硬邦邦的胳膊,转头问弟弟:“诶,你那天不是说魏老板没怎么样小疏吗?这手怎么回事?”
张春勇和沈疏很早就认识,呃——这小子和晦区的大部分人都认识,毕竟从小混在这儿。认识人的方式不一而足,包括但不限于:“互问亲娘”、“拳脚相握”和“共赏眼白”。
除了沈疏会护着在晦区混的张春勇,能和对方保持友好建交的关键,也多得益于张春勇脾气好。
张启恒头顶一口从天而降的锅,还没来得及开口辩解,就听沈疏说:“魏捷又和马三勾结上了。”
张启恒顿时心里一惊,脸上的玩笑色褪下。马三魏捷和五爷,三人的关系耐人寻味。他在魏捷手底下干活儿,虽然近几年存了私心,慢慢把自己拉出几方势力的角逐,但当了多年的老狐狸,仍可以从细小甚微处看清局势。可沈疏这个两边嫌是怎么知道的,他又想做什么?
张启恒面色不虞,确定魏捷那边并无风声。只是直觉上隐隐觉得哪不对,但又一时说不准,只道这姓沈的小子还真是个邪门玩意儿。
沈疏见张启恒沉默,就知道自己蒙对了。
他虽然身为“过街老鼠”,对两方的状况一概不知。但沈疏了解马三,两人经年累月结下梁子数不胜数,沈疏不得不身体力行地清楚马三。
以马三的性格,这要是让他勾搭上五爷怎么也得装一把大的。就算两人交商的内容再怎么让他保密,马三也必定会在其他方面创造机会装一把。但马三偏偏学会低调做人,要说这回下了血本,硬生生改了德行也说得过去。
但魏捷当众挑衅,上门来讨脸面,必然是人多势众,恨不得杀杀马三威风。可这一回马三这死要面子的,居然对凑到手边的脸儿都不打,还和和气气地把人带走了,这就很耐人寻味。
总不能是狗突然改性——不吃屎了吧?
沈疏就想着来诈一下张启恒,蒙对了还能套更多消息来,蒙错了顶多是讨两句骂,也少不了一块肉。
这二位各怀鬼胎,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心眼,驴唇不对马嘴的竟还能聊到一块儿。
“你想干什么?”
张启恒也不跟他绕弯子了,他心里门儿清,魏捷和马三当初会闹掰纯纯是生意上的事谈不拢,说难听点叫 “分赃不均”,没那些个传了十万八千里的桃色绯闻什么事儿。
如今能重新搭伙,还不是黑五爷出乎意料地不好说话,而陶县也没别的商户吃得下这笔买卖,两位只能捏着鼻子装兄友弟恭。
这买卖……沈疏知道马魏合作,难不成还知道些别的?
张启恒细思极恐,心惊沈疏小小年纪城府深沉。沈疏见他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一笑,他手一撑,坐在办公桌上道:“我不干嘛,只是看在勇哥的面子上特意来给你通风报信,魏捷和马三打草惊蛇惹火烧身,我来帮你一把。”
没有人想打一辈子工,还是那种赔本的工,更何况是张启恒这样的聪明人。他又不是傅鉴——把卖命给了黑五爷,他也想为自己谋出路。
但事到如今,魏马重新合作,魏捷不可能轻易放人,若有沈疏助力或许会容易许多……可他图什么?
张启恒见沈疏眼梢的笑就知道——这小子没憋好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