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小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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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赵泽坐着一辆越野车回来了，越野车后还跟了一辆大卡车。我那时正倚在窗前看风景出神，冷不丁听见发动机的轰隆声，抬眼望去，两辆车激起的尘土飞扬一片，寨子里的守卫早就听见了声音，提着枪站成两排在不远处正色等候。
寨子里的村民也三三两两聚集在空地上，远远地遥望着，气氛低沉，安静无声。
车在不远处停了下来，我看见赵泽下了车，紧接着跟着回来的其他守卫陆陆续续地从那辆大卡车上往下搬着一具具尸体，从第一具尸体搬下来的那一刻，凝固压抑的氛围里终于爆发出第一阵哭声，而后声音越来越大。
哭声悲戚，凄厉，似乎是扯着嗓子在哭喊，像是要把血泪全都泣出来似的。
世事无常。
变故就如同那泛滥的洪水，排山倒海，肆虐而来，势必要将所有人溺毙其中。等到下一次太阳升起，那些破碎的、沉寂的、溃散的，在阳光下无处遁形。
饶是离得远，我也被这种氛围给怔住了。
赵泽似乎心有所感，朝我这边回望了一下，我看见他疲惫的脸上缓缓扯出一抹安慰的笑意，转瞬就消失不去。远处有个士兵走过来附耳低声对他说了些什么，说完之后就退守在一旁。赵泽淡淡勾唇一笑，然后快速跟周围的人交代了几句，他们恭谨地点头之后，他就跟着那人走了，看样子去的应该是基地的方向。
一共抬下来八具尸首，有的甚至还缺胳膊少腿，不过同样的是，他们身上都血迹斑斑，衣裳似乎都被染成了血红色。小夏站都站不住了，四下在一具具抬下来的尸身寻找着什么。
等到尸体全都从车上搬完，才有人腾出手来，打开了越野车的后座门。这时，有一个人拄着拐慢慢的从越野车的后座上下来，小夏看见了，原本跌倒在地上的身体挣扎着爬起，哽咽着扑向了灰头土脸的那人。
那人和地上躺着的尸体穿着的衣服如出一辙，只不过没有那么多血迹，看上去除了腿脚不便和面色苍白之外，状态还算不错。只不过，就他一个人活着回来了吗？我听说这支小队一共有十个人，除了活着的这一个，另一个去哪儿了？
两排站着的守卫齐齐举枪朝空中射击，子弹的破空声响彻云霄，弹壳落地的叮当声响了一地。纵然是有心理准备，我还是被这场面怔得止不住地颤抖。
他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吗？我脑子里不禁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弱肉强食，朝不保夕。
我下意识摸向了鼓起的腹部，垂下了眼睫。
*
葬礼在第二天举行。
天气回春，寨子逐渐热了起来，尸体不宜过久存放，况且他们身体残缺，死时痛苦不堪，导致面色扭曲，血流不止。有老者建议早日入土为安，赵泽点了点头，很快安排好后事，将他们埋于后山的一块平坦的土地里。整个过程有条不紊，一丝不乱，棺木和葬礼上要用的东西似乎早就备好了，道士做好了法事，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抬着八口棺材往山坡上走去。
赵泽走在最前面，拿着招魂幡，旗幡在空中随风而动，场面庄严肃穆。随行的士兵朝空中发出的枪击声不时传入我的耳畔。
送葬的队伍已经走远，我看着最后一个披着麻衣的人越过山头，抚着窗沿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好轻轻叹了一口气。
“您要去哪儿？”门外守着的士兵问我，“寨主吩咐了，若是您要出门的话，需要汇报他同意了才行。”
“我就在园子里走走。”
他们对视了一瞬，点了点头，让我出去了。这些天来，我经常跟着小夏在花园里散步，走半小时左右就回去，所以他们不觉有异。
我其实没想做什么，只是一个人在园子里走着，不知怎么就无意识地晃悠到了寨子里。寨子里的人大多都去了后山，连平日里整日无事，爬树摸鱼的小孩也跟着去了。一路走来，除了日常以外，找不到一个人，一丝烟火气。巡逻的士兵碰见我，先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立马持枪立正等我走过。
我脚步飘渺，神思恍惚，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去。
走了不知多久，我猛然回过神来，眼前的景象忽然变得清晰——我这是走到哪儿来了？
四下无声。
一阵风吹过，面前茂盛的树林哗啦啦作响，鸟儿鸣叫几声，扑腾着从密林里飞涌而出。一个人影从远处飞快闪过，然后迅速掩入其中。我眼一眨，像是出现了幻觉。
这人的背影怎么看上去这么熟悉？
还没等我心里的小人争吵着做好决断，我的脚先一步迈了出去，跟着那人影的方向走去。我踏着那新鲜的脚印一步步向前，更加确定了这“贼”定是寨子里的人无疑，他有效地规避了巡逻的守卫，走的路颇为隐蔽。
看脚印的形状和方向，他来过不止一次了。想是之前为了来探路的。只不过昨日下里一场雨，才使得他的脚印更加清晰了些，不然按照他的速度，我是怎么也找不到的，说不定还会迷失在这密林里。
走了好一会儿，眼前的林木逐渐稀疏，不远处的建筑露出些许轮廓来。我看着不远处的石壁，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幽深的密林，心里咯噔一下，脑海中的记忆忽然回闪。
眼前这座被石砌的巨型建筑不正是赵泽的秘密基地吗？我身后我来的这条路也是之前我误打误撞走到基地的路。
我正是在此处撞破了赵泽的真面目，然后事情就不知怎么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还没等我整理好思绪，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远处巡逻的一队士兵走了过来，我熟门熟路地躲在了之前藏身的墙角，只不过因为怀孕，脚步变得迟缓许多。我屏息凝神，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走远，还好，他们没有多注意这边的动向，让我虚惊一场。
不过那人究竟跑到了哪里？
我藏在角落里，逐渐摸索向前。然后就听到了“嗒”的一声，似是什么轻巧的物件落在地上而发出的清脆声。
我循声望去，不远处正是审讯室，声音应该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老天爷是在跟我开什么玩笑吗?
来都来了，我呼出一口气，小心地摸了过去。透过我之前扒过的木板缝隙，里面的场景狗血到我瞠目结舌。
这场面和我之前见到的别无二致，同样有一个男人被绑在十字架上，看样子应该是受了重刑，他身上被鞭子打的皮开肉绽，血流一地。脚下的血沁在木板上，深深浅浅。
不过这次站在男人面前的主人公变成了我的另一个熟人——小夏。
小夏面色凝白，双眼通红，脸上带着厌恶又心痛的表情，变幻莫测。在她脚下，被丢弃在一旁的银坠子在一缕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下，折射出些许光点。
看到这幕，我脑子里疯狂抽丝剥茧，脑补剧情。然后心里逐渐沉重，顿感唏嘘。
这坠子是小夏最爱的一个，她小心编好了红线穿起来，妥帖地戴在脖子上，藏在衣领里，谁也看不见。有天我见她弯腰，露出根红线来，便开口问她。她面红一片，先是矢口否认，然后才羞答答地小心拿出来给我瞧。结合她往日的言语和举动，我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只是笑着说真好看，叫她仔细保管着。
果然，事情如我脑补的那样。小夏死死咬着嘴唇，强作镇定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隔了一瞬，那个男人开口叫了一句，声音嘶哑又似茫然：“小夏……”
“别这样叫我！”小夏压抑着声音怒吼了一声，身体轻轻发着抖。
我看不见那个男人的表情，不过听声音，怕是比阿诚大不了多少。他轻轻笑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开口：“我从小被当作奸细培养，在厮杀中长大，命本就不值钱，一辈子你杀我，我杀你，说不清哪天就死了，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惜。直到遇见你，我忽然……”他越说越是气若游丝。
小夏在剧烈的压抑着的痛苦中，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所以你就害死了他们！害死了阿林哥，阿云哥……他们对你那么好，你怎么忍心……”
我看见一滴水滴下，融入他脚边的血污中。
他在哭。
他的喉咙干涩，情绪又剧烈起伏，连着咳了好几声，然后才继续平静说道：“我也以为……我以为到了寨子里会是个新的开始……从来没有人对我那么好，也没有人像你对我那么好。我努力去摆脱过去的痕迹 ，甚至看见他们杀人，我还装作害怕的样子，躲在他们身后不出来，他们总是骂我，但是每次都把我护在身后……呵呵呵，我装得自己都信以为真了。”
小夏的脸上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
这人似乎被小夏的目光烫了一下，他的身体轻轻抖了抖，然后垂下了头，不再直面小夏的眼睛：“可是假的就是假的，我们接到寨主命令准备出发查探情况的第二天，我就收到了‘幽灵’传来的密令，让我从领队的阿林哥口中探查出这次行动真正的目的，然后再用我从前学的那些方式杀了他们，不留全尸，已报过去寨主对他们赶尽杀绝之仇……”
小夏冷冷地盯着被绑在十字架上的男人，饱含恨意：“你既然骗了我们，就骗我们一辈子不好吗？就当作你本来就是寨子里的人，一直生活在这里不好吗？何必这样，被寨主抓回来，用尽酷刑，两头都不讨好？你看，到现在，你的同伴不是也没来救你吗？”小夏似乎是恨到了极致，状态几近疯魔。
“你不懂。”他抬起头来平静地说道，“我自小在营里长大，见识过他们的手段，一言一行都得听话，甚至想法也不能逾矩，我怎么能反抗他们的命令呢？你不知道，我接到密令的时候我有多害怕，我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我知道，如果我这样做了，意味着什么……可是我十几年来都是这么过来的！不是他们死，就是我死。我只要完成这次任务，就能回去了，回到不需要思考的生活里，我不会痛苦，我也不会害怕了……”
“啊！”小夏尖利的痛呼一声，嘴唇嗫嚅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话回荡在我耳边，我只觉得冰凉一片，从脚底一直冷到头顶，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木木地看着小夏幸福活泼的灵魂一点点地在尘泥中腐烂，独留下一副充满怨恨和痛苦的皮囊。
在这诡异压抑的氛围里，他忽然笑了，他似乎是疲累极了，连笑声都显得十分虚弱：“可是，在准备杀你哥哥的时候，我后悔了……我知道，我们再没有可能了，可是我不想你再恨我了。小夏，我对不起你。你救我的恩情，我来世做牛做马再报答你……”
他的声音忽然转柔，话语蛊惑：“小夏，你杀了我吧……杀了我，你就替他们报了仇，你就解脱了……”
屋内的恨意和愤怒似乎也感染了我，我看见小夏缓缓抽出一把匕首，我内心的小人在疯狂地叫嚣：“杀了他！这种人死不足惜！”不知道哪儿来的冷风忽地一吹，我脑子忽然回过神来，我怎么被这人蛊惑了？
天哪，小夏，你可清醒点吧！这人可不能杀啊！赵泽既然把他关押在这里，要么就是还有消息没有从他嘴里问出来，要么就是要来个引蛇出洞。
要是人一死，线索就全断了啊！
怎么办？怎么办？
我想起之前针对赵泽的暗杀，他浑身是血躺在地板上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而我当时竟然还相信了他的鬼话，说什么是一伙人冲到寨子里混战的时候不小心殃及到了他。现在想想，我真是蠢啊……现如今一会儿是暗杀，一会儿是叛徒，一会儿是奸细……死了这么多人，难保不会殃及到我……
要是赵泽死了，必定寨子大乱，我如果运气好活了下来，也挡不住赵泽仇家的追杀啊？我真是欲哭无泪。到时候赵泽的仇家找上门，我怕是也活不久了。
我略微一琢磨，当机立断准备大喊一声提醒小夏，千万别中了他的诡计。
没想到这时，门“哐镗”一声被人大力踢开，还回弹了一下，被人用脚尖抵着慢慢移开——赵泽闲庭信步地走了进来，身后乌拉拉地跟了一群人。除了背对着我的男人，小夏和扒在屋后的缝隙里窥视的我，皆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不过小夏的震惊中夹杂着羞愧和心虚，而我的震惊里完全透露出这男人真狗的表情。
我就说上次我明明就是从这条小道上误打误撞走到基地里来的，赵泽是吃一堑长一智的人，怎么会没有加强防备？
赵泽话一出口，我就什么都明白了。他说：“孟决，你这不是会说话的吗？”
哦嚯，敢情是人家一心想死，不愿背叛旧主，一句话不开口，结果赵泽借着办葬礼的由头，特意松懈了防备，让一心想得知真相的小夏来撬开他的嘴。至于为什么不让小夏知道，我猜，是因为小夏目前的感情也很矛盾，其次就是——演技估计不太行。小夏以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无人察觉，岂不知后面还跟了我这么一个小尾巴……
想到此处，我心里万千只羊驼奔腾而过，不知道暗处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自以为悄咪咪走过的我们。
赵泽双眼微眯，随即轻声叹道：“……没想到她在你心里的分量这么重啊。”赵泽拿走小夏手里的匕首，随手把玩着，骨节分明的手指把匕首玩出了花，旋转得我眼花缭乱，手指却没有一丝擦伤。
“你说，私闯禁地，独自密会犯人，我要怎么罚你？”赵泽轻飘飘地瞥了身侧矮他几个头的小夏，语气如常，却让人不寒而栗。
小夏“哐”一声跪下了，面色惨白，背却挺得笔直。
“你想做什么？”孟决大吼一声，浑身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命挣扎，铁链在肌肉的大力震动下哐当作响。
“你是怎么对我的手下的，我自然就怎么对她呀……”他的声音还是那么阴冷。
孟决忽然停止了挣扎，似乎是感到不可置信，沙哑道：“她做错了什么？她是寨子里的人，一心向着你，绝不可能背叛你，他哥哥对你死心塌地，她……也算是你看着长大的，你……”可能说太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身体又虚弱不堪，他还没说完，就像个溺水之人一样剧烈咳嗽起来。
赵泽讥诮道：“没想到我在你心里的形象这么好啊，但你别忘了，说到底，我算得上你师兄了。你会的东西，我都会。我会的东西，你可就不一定会了……怎么，想让我在你面前演示一下吗？”
小夏在旁边跪着，抖若筛糠。
孟决的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着，似是怒极又气极：“好……我说。”
小夏抬起头来，瞪大了双眼，露出了一张泪痕满面的脸来。
赵泽突然扑哧一声笑了：“这不就对了吗。来人，带她回去。”然后赵泽带着愉悦的笑意看向某个角落，眼神冷不丁与我窥视的右眼相碰，我像被针刺了一下似的，下意识后缩，双手抖个不停。
“把夫人也送回去。”我听见他漫不经心说了一句。
立马有人点头应承，退出房间，朝我藏身的方向走来。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小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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