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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忆 身子倦乏, ...

  •   身子倦乏,彷佛掉进深水,身边似乎有个东西在使劲拽着她往下沉,自己却无论怎么努力也睁不开眼,天地之间彷佛只剩下一片漆黑,密不透风的黑,周遭似有嘈嘈杂杂的声响,听不清,辩不明,宛如置身混沌。
      手臂上传来一阵刺痛,陆慎微猛地清醒,睁开双眼,斑驳光亮从上方泄下,只见手臂上溢出的血珠融进水中,眼前流过一抹殷红,是在划水的过程中被水中杂物刺伤了。
      牵拽自己的“累赘”猛呛了几口水便老实了,脑袋耷拉着,头发散开像水草一样飘来荡去,面色青白,双目微闭,若不是刚才他要死要活地拽着她,现在早已经飘走了,一双手紧抓着她的小腿不放,活像个讨命鬼,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陆慎微这才惊觉,这是一双落水的孩子,七八岁的个头,呛水的男孩看上去略小一点,只是那时候的陆慎微还不叫陆慎微,而是个叫多宝的流民。
      想要挣脱“累赘”,多宝本能地连连踢了几次腿,却毫无作用,不得已只好探身回去,整张脸憋得鼓鼓的,幸好身上有把匕首,赶紧扒了那男孩的披风和外袍,心中可惜他的行头,若不是现在情况危急,真想带回去晒干了当被子。
      时值正月,天气还未回暖,北风依然不留情面地耀武扬威,虽是上元灯节,城中闹热,可这乍暖还寒的时候,人们也得是裹着厚袍子出门,不像多宝,身上只有破衣烂衫蔽体,脚上一双破了洞的布鞋,出现在热闹繁华的都城,别人只会以为她要么是惨兮兮乞讨的叫花子,要么是会偷鸡摸狗的贼人,总之,都是要避而远之的那种。
      而就是这双破了洞的布鞋,却是多宝如今唯一的一双鞋,还是从尸体上扒拉下来的,心中越想越愤恨,盘算着上岸之后要将讨命鬼的靴子拎回去,当作是救命的报酬。
      多宝驾着他往上浮,冲破水面的那一刻,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呼,立马有两个壮汉跳下水,将这两个孩子捞了起来。多宝为了驾他上来,几乎耗费了全部的力气,乐得有人来捞。
      “小丫头,你挺厉害啊!”捞她起来的壮汉称赞她道。
      多宝却不领情,没有回答,壮汉也不生气,权当她因落了水吓懵了。
      此处是城中河道,两岸有拱桥相连,因是上元节,沿岸各色花灯争奇斗艳,什么花样的都有,五彩斑斓的,漂亮得紧。然而多宝却不喜欢,花灯有什么好玩儿?中看不中用的东西,还不如来两个馒头的好,至少还能填饱肚皮,免得明天就要去拜见阎王爷。
      只是多宝既没有花灯,也没有馒头,随她如何想,反正她什么也没有。
      她原想趁着今夜上元节人多眼杂,最易隐藏逃匿,打算劫几个富贵出身的人来济她的贫,捞点其中好处,打打牙祭,不曾想她却脑子发昏,非去救这个讨命鬼,如果让她再选一次,她一定会置之不理,而是赶着去挣她的营生,多宝这样想着。
      她跟着一大群流民东奔西跑,一路上大部分时间都是踩着双岌岌可危的草鞋走的山野小道,喝喝山泉吃吃野果还能将就过活,但进入冬天就要命了。
      多宝觉得老天爷总是喜欢和她作对,风霜雨雪一个也没放过她,当然,也没有放过别人,比如多宝脚上那双破布鞋的主人,在一个寒夜之后便没有醒来,就地埋了,了却此生。过往不堪,多宝也不爱回想,只想着跟着大人们能找个落脚的地方,不用像个野人一样,可是他们这样的流民,既要逃来路的难,也要应去路的劫,除了苍茫天地,没有哪座城池、哪户人家愿意收留这群南逃的北梁流民。两国交战,普通百姓对他们不打不骂便已经是明理大度,哪里敢奢望有人搭救。然而随着战事长久不歇,流民者众,混入江国的流民当中让他们的遭遇好了不少。
      同行的伙伴有人提议去找个桃花源自力更生,简直是无稽之谈,纯属做梦,也有人的想法比较实际,自卖自身,男人可卖于人做奴才,女人可卖于人做妻妾或是娼妓,只要肯撇下所谓的尊严,总还能勉强度日。当然,这两种想法已经是最善良的了,起码,没有祸及旁人。
      彼时的多宝不过八岁,已经辗转做了个足三年的流民,还能活着便已是万幸,如今到了这繁华都城,也算是让她这个乡巴佬开了眼界,虽然依然是生活无着,但多宝却不肯自卖自身,她决定白日为乞,暗夜为贼。
      然而她做贼的资历还是太浅,鲁莽救人却差点把自己搭进去的贼可不多见。
      人们围着那个男孩,又是捶胸又是按肚子的,忙活了好一会儿,那个男孩才猛咳了几口水,悠悠醒转,性命无虞了,听见一个女人焦急问话,多宝见过她,是讨命鬼的母亲。
      她大概是那时的多宝见过最漂亮的女人,打扮并不张扬,但服饰妥帖,容颜秀丽,行动间并不似久居深院的夫人,倒像个麻利的江湖人。
      最初见到这对母子时,他们还在游船上,一船的体面人都在欣赏两岸花灯,多宝就在岸边,为了配得上眼下的氛围,多宝捧起了她捡来的缺了口的陶碗,要不然一个衣衫褴褛的穷鬼夹在一群体面人中间赏花灯着实太过诡异,而小乞儿跟体面人讨饭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这一对母子正好在船头,左右张望,好不逍遥,漂亮归漂亮,多宝盼望的可是那些珠光宝气、珠围翠绕的贵人。
      船靠了岸,那个女人下了船。多宝收回目光,兴致缺缺地环顾四周,或许是来错了地方,并没有找到适合下手的对象,或者说她这个新手小贼还缺了点“胆量”。数了数碗里可怜巴巴的几个铜板,多宝打了个哈欠,告诫自己今晚一定要开张,否则的话,还不如现在就跳下河一了百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多宝便在心中连说了十几个“呸”,总之,死,是不会主动去死的。
      多宝一手捧着碗,一手拄着根劈了叉的竹棍,正打算改换作案地点的时候,那艘船却传来奇怪的声响,多宝回头去看,船上的人纷纷跑到岸上,船身不稳,摇来晃去,只听扑通一声,那个男孩便掉进水里了。人群中只听见有人不断重复“底下有东西!有水鬼!”
      惊叫声不断,却愣是无人去管那个落水的孩子,想来都是惧怕水下真有邪门儿的东西。
      那个孩子,应该跟弟弟差不多大。
      多宝心里还在犹豫,身体却已经早一步跳下了河,等她后悔的时候,已经被讨命鬼拽得死紧,仿佛是打算快马加鞭地去地府报到。
      那个女人是提着两只兔子灯急急忙忙赶来的,语带哽泣,满脸心焦。
      “娘亲,孩儿好着呢!您别哭,也别骂我,我冷。”众人笑起来,那个男孩用湿哒哒的小手去拿那两只花灯,分了一只递给多宝。
      人群吵闹,多宝不记得他说了什么,只瞧见他嘴巴动了动,缺了两颗牙,又展颜一笑,眉眼弯弯,是个灿烂的、活在光明里的孩子。
      宛如落水狗的多宝那时候还不清楚为什么会觉得他的笑是那样刺眼,彷佛已经灼伤了她的眼睛,照射得她的皮肤都无比疼痛,教她务必马上离开此时此地,以致于顾不上别的,顺势接了那只兔子灯便飞也似地跑了,一个脏兮兮的小不点窜进茫茫人海,悄无声息的,再难找到了。
      多宝恍惚记得跑掉的时候那个女人手里拎着她刚刚脱下的袍子递过来,自己却不管不顾地逃走了。
      对,的确是逃走,只因多宝作贼心虚,是个资历太浅的贼。
      两人在水下纠缠时,多宝无意间扯掉了那个小公子缨络圈上的宝贝,偷偷藏进了自己的小破包里,这是她第一件像样的战利品,更是赃物,比破鞋破碗破竹杆子都要来得富贵。
      多宝不知道跑了多久,净往人多的地方凑,很快就将身后一切甩得无影无踪,她气喘吁吁,后悔没有收下对方的袍子,今夜回去又只能和茅草为伴了。
      那只还闪着微光的兔子灯倒是十分□□,多宝将花灯提起来看了又看,淡黄的光线映在她并不饱满的脸庞上,终于赶走了一点冰寒的鬼气,紧紧攥着自己唯一的家当,一个补了十来次的布包,缓过神来踏着寒气径直回家了。
      这个“家”自然不是寻常小家,只是个破败的荒庙,听说是以前城中僧人为避兵祸主动山居而遗下的,倒是块福地,能庇诸多可怜人,得一处安眠地方,只是得跟这荒庙的“主人”奉上几个铜板,否则,福地也无法赐福于她。
      鼻尖萦绕着一股清淡的木质香气,陆慎微眼皮微动,她并不喜做梦,总以为耽误睡眠,扫了一眼脚下的石板,抬头一看,就发现那个白面书生正静静得盯着她,陆慎微这才仔细打量起他来。面容白皙干净,五官端正,绝对是个英俊的男人,尤其是那一双眼睛,乍看之下觉得清澈干净,再看却又觉得深不可测,似乎能堪破世事凡心,陆慎微不自觉地移开与他对视的眼。
      他右脸颊上有一颗淡淡的小痣,陆慎微想起来,那个落水的讨命鬼似乎也有这么一颗小痣,不过眼前这个男人脸上可没什么灿烂明朗的笑容,只有几分不可捉摸的玩味,见她醒来,对方立马堆上个笑脸,陆慎微却觉得心里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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