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蒙尘》云山在

37、傀儡师（八） 她看见贺观

　　越涯无声而笑，下意识握住了谢不闻的手，他却像触火一样慌忙抽出，回头张望。

　　莲纹手串重新回到腕间，他心下仍不安宁，可周遭妖息狂乱，手串离身并不久，越涯应当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吧。

　　“谢不闻，你还好吗？”血腥气扑鼻，越涯一时分不清是她的还是谢不闻的。

　　她撑开沉重的眼皮，微茫月光照进眼底，谢不闻眉眼间笼着逼人的冷冽，仿佛深覆冰雪。但与她视线相接的瞬间，冰雪都消融，好像方才那一眼只是她恍惚中的幻觉。

　　至此，谢不闻才松了一口气，唇角微弯：“阿涯，方才是你救了我。”

　　语罢，他双臂又收紧了些，将越涯完全拢在怀中。

　　越涯长舒一口气：“待我调息片刻，便为你疗伤。”

　　积蓄的灵力瞬间爆发令她力竭，外伤虽在快速愈合，但力量还需时间恢复。

　　“原来是你啊，真有意思。”

　　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二人警觉回头，雾中女子提着灯飘忽而来，像一缕幽魂。

　　越涯扶住谢不闻的手臂摇晃着站起来，质问：“你什么意思？”

　　“不知道？不如问问你身边的人。”云芝笑嘻嘻地上下打量着谢不闻，“你们这群人可真有意思，一个，两个，都不坦诚。”

　　云芝笑得越涯心烦，她的确有诸多疑问，可眼下明显不是追根究底的好时机。

　　“别笑了！”越涯抬手挥出一道冰刃。

　　云芝侧身闪避，冰刃连她的衣袖都未碰到，只割破了脆弱的纸灯笼，不安的烛火落地成冰。

　　“不自量力，还偏要与我作对！”

　　云芝腾空而起，十指张开，指尖银白傀儡丝如疯长的头发，再度将越涯和谢不闻缚住。

　　“越涯啊越涯，我好心提醒你，你怎的这般不领情？”

　　“提醒？”越涯怒极反笑，“你休要挑拨离间，他们为人如何我自然看得见，何时轮得到你来提醒？”

　　云芝面露愠色，将越涯拽至身前，捏住了她下颌：“你怎么如此愚钝固执呢？空有一双漂亮眼睛，却识人不清。既如此，还是我来帮帮你吧。”

　　云芝松开越涯，挥动衣袖，雾气散开，显露出叶逐尘的背影。

　　越涯高呼：“叶十一！”

　　叶逐尘转过身来，四处张望，神情万分焦灼。

　　“叶十一！”

　　叶逐尘低头安抚怀中人：“月情，你千万别睡，我们马上就可以出去了。”

　　原来他根本不曾听见越涯的呼喊，仿佛处在另一个空间。

　　纠结了片刻，他又转身向不远处的紫藤花树走去。

　　风雨摇落一树花瓣，掩盖了闪烁着银色微光的巨大蛛网。

　　霎时，傀儡丝从云芝指尖钻出，穿透无形屏障缠在叶逐尘腰间，将他同姜月情一起拖到了谢不闻身旁。

　　三人被穿透血肉的银白丝线向上提起，以天为幕，以地为台，像木偶一样等待着傀儡师的操纵。

　　“师父！师父！”

　　叶逐尘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看见同样被束缚的越涯，惊慌不已。

　　云芝对越涯道：“你一心想救他们，可这三人各怀鬼胎，若谁愿意将心中秘密对你坦白，我便留谁一命，如何？”

　　谢不闻语气冷然：“你谎话连篇地哄骗贺观梧，便觉得旁人也同你一样，心怀鬼胎。”

　　“吵死了，闭嘴！”云芝狠狠剜了谢不闻一眼，令他颈间丝线又收紧几分，勒出了新的血痕。

　　越涯暗自心惊，道：“他们的秘密与我无关，我并不想知道。”

　　“不，你想。”云芝操控越涯点了点头，“被最信任的同伴蒙骗，死不瞑目，你也甘心吗？”

　　叶逐尘十分急切：“师父，我对你的真心天地可鉴啊！”

　　越涯一一扫过神情各异的三张脸，谢不闻隐忍，叶逐尘焦急，月情脸上只剩冰冷。她切齿道：“我最恨欺骗，可我的同伴，轮不到你这只满嘴谎话的妖来验证。”

　　云芝不以为意，拨弄傀儡丝，令三人掐住了自己的脖颈，“你选一个，若他不肯说实话，我便帮你杀掉他，这些秘密我可都清楚得很，比如……这个瞎子的身份。”

　　身份？谢不闻能有何身份？他只是个弱不禁风的凡人，任凭他身世背景如何复杂，对她来说，只要他是谢不闻便够了。

　　越涯不肯抉择，转眼看谢不闻，他神色未变，好似云芝话锋所指并不是他。

　　“还不肯选？”云芝开始有些不耐烦，“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从现在开始，你每拖延一刻，我就杀掉一个人。”

　　“越涯，你想把他们都害死吗？”

　　你想把他们都害死吗？

　　一字一句回荡在耳畔，一瞬将她拉回了遥远的长留山。同门的讨伐，师兄的诘问，师尊的横死……从前种种罪孽在心底掀起滔天骇浪，反复提醒她的过错，酸楚的热流几乎要涌出眼眶。

　　她已经害死了那么多人。

　　如果如果……她不敢再回想，只是无尽的愧疚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来气，长留漫山遍野的猩红还未从眼中褪去，连带着眼前银白的傀儡丝都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血光。

　　怪异的是，眨眼之间，血光愈发浓郁，似乎在向下流淌。

　　越涯抬头，弦月渐盈，月色尽赤。

　　血月之夜，至阴之力大盛，于凡人是为不祥，于妖修炼却颇有助益。

　　云芝也注意到了月色变化，不禁大笑：“连上天都在助我！”

　　“越涯，既然你不肯选，那我便先杀了这个瞎子……”

　　“我选！”越涯忽然变了主意。

　　“谢不闻，我只问你，你同我说的哪些话是真的？”

　　越涯漫不经心发问，余光始终落在叶逐尘身上。

　　血色月华正在向叶逐尘后背汇聚，慢慢的，叶逐尘左肩探出了半个毛茸茸的脑袋。

　　“问得不对我也会送他去死噢。”云芝不悦地拽了拽傀儡丝，迫使谢不闻靠近，与越涯四目相对，“重问。”

　　越涯压下恼意，正要说话却被谢不闻抢了先。

　　谢不闻盯着云芝，斩钉截铁道：“贺观梧会因你而死，死在你的傀儡丝下。”

　　云芝闻言如遭雷击，脸色大变：“不可能！绝无可能！”

　　谢不闻又笑：“是与不是，一看便知。”

　　事涉贺观梧，云芝慌了心神，再顾不得旁人的秘密，紧紧抓住谢不闻连声追问：“如何看！你说啊！”

　　谢不闻慢吞吞道：“解开。”

　　云芝犹豫了一瞬，转眼雾气弥漫，她和谢不闻消失在众人眼前。

　　云芝将谢不闻带入方才叶逐尘所在的小结界中，收回了控制谢不闻的傀儡丝。

　　“你若敢骗我，今夜便困死在这里……”

　　云芝话音未落，谢不闻便攥住了她手腕。

　　潋滟的碧色光彩自谢不闻眼底涌起，碧色中又浮现出无数碎星般的金色光点，这些光点连成一线钻入云芝眼中，而后散开，给她的双眼镀上了同样梦幻的光彩。

　　她在春水一样温柔的光彩中看见贺观梧的未来。

　　贺观梧被傀儡丝分尸，连一声痛都来不及喊出便没了气息。

　　是幻，还是真？

　　她几乎失声，贺观梧怎么会死于她的傀儡丝呢？那原本、原本是……

　　几息之间，熠熠光彩便已暗淡，云芝再也看不见贺观梧，只看见谢不闻眼中缓缓淌下了两行血泪。

　　谢不闻甩开云芝，只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宿命难逃，他日死局应验，你莫要后悔。”

　　云芝声音发颤：“那我如何才能破局？”

　　“你去死啊。”谢不闻漠然擦去血泪，“你死了，此事就不会发生了。”

　　“不！不可以……”

　　谢不闻嗤笑：“人前还装什么深情不渝，也不过如此。你自己不肯动手，那便由我来。”

　　云芝全然没听谢不闻在说什么，不断呢喃着：“不可以，我死了，夫君也活不成了……不可以……”

　　谢不闻摘下莲纹手串，掌心刚冒出一团纯白火焰时，忽感冰雪之气蔓延，即刻便收了手。紧接着四周屏障出现了蛛网似的裂纹，一只巨大的猫爪自上空猛然拍下，彻底震碎了结界。

　　“老子厉害吧！”

　　花花得意的声音传来。

　　“厉害厉害！我们花花大侠最厉害了！”叶逐尘丝毫不吝啬夸赞。

　　九命玄猫乃至阴之妖，血月之力尽数被花花吸收，消解了药力，它方才从昏迷转醒。许是它长成黑乎乎的一团，云芝缚住叶逐尘时并未注意到它，反倒给了它破局之机。玄猫爪利，划断傀儡丝自不在话下，更何况是体型和力量都暴涨的玄猫。

　　越涯见到花花冒头时，本想借询问谢不闻之机拖延云芝一时半刻，好积蓄力量，没想到反而是谢不闻为他们争取了时间。

　　一挣脱束缚，越涯便急忙来寻谢不闻。

　　谢不闻摇晃着身体依靠在花花小山一般坚实的胸膛上，眼下残留的斑斑血痕触目惊心。

　　花花惊呼：“你这臭妖怪好黑的心，对一个瞎子也能下如此狠手，还敢下药害老子，老子现在就要打死你！”

　　云芝陷在未来死局的沉痛中，还来不及反应，便被花花掀飞了出去，将将撞在紫藤树上，残花落了满身。

　　“你们找死！”

　　云芝表情狰狞，口中念念有词。

　　周遭忽而响起骨节扭动的咔咔声，还有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有什么东西正向此处围拢。

　　不一时，贺家前后宅门轰然大开，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密密麻麻的人影涌进来，却不见正脸，他们举起僵硬的双手，无声地将自己的头颅掰正，向下拨动眼白，露出黑色眼珠，好让自己看起来像正常人。

　　“什么鬼东西！”叶逐尘和花花异口同声。

　　云芝从地上爬起来：“他们有血有肉，当然是人，还能是什么？”

　　越涯在他们之中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是面馆中的百姓。

　　难怪叫无忧镇，无思便无忧。这里除了云芝和他们几人外，所有人都是傀儡。

　　未曾想云芝竟丧心病狂至此，刻木牵丝是幌子，害活人性命才是真。

　　云芝下令：“杀了他们，一个都不能放过！”

　　姜月情道：“云芝，你最好适可而止。”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云芝彻底疯狂。

　　傀儡蜂拥而来，叶逐尘始终不肯出剑，只是抵挡，姜月情心急：“出剑啊叶逐尘！你真想被他们掐死吗？”

　　“万一、万一他们还有救呢？”

　　花花扬起的猫爪顿了一下，又狠狠拍下：“先拍晕再说。”

　　这些傀儡不知疼痛，哪怕七窍流血也会反复爬起来。情急之下，姜月情撒出一大把药粉，可毒对于没有意识的傀儡来说，效果微乎其微。

　　越涯掌心向上，聚水成珠，手腕翻转间，无数细小水珠飞散，带着逼人寒气直冲傀儡而去，在其头顶凝霜结冰，一直蔓延到脚底，令其动弹不得。

　　见无忧镇百姓被冰封，云芝故技重施，新的傀儡丝以极快的速度无限延伸，银白光芒交织，将要编成致命的罗网。

　　谢不闻大喊：“蜘蛛惧火，叶逐尘，烧！”

　　叶逐尘起手便是一团烈火，火焰舔舐之处，傀儡丝寸寸成灰。

　　但这些傀儡丝源源不绝，如同春风一吹便疯长的野草，怎么也烧不完。绵延的火焰中不断爆开灿烂的金色火花，转瞬在彻骨寒气中成为永恒。

　　冰雪肃杀，火焰炽烈，云芝在冰火夹击中渐落下风，唇边不断溢血，跌到了地上。

　　越涯闪身向前，重剑抵在云芝颈间时，风中却传来贺观梧的哀求：“求求你们，不要伤害她！”

　　众人循声而望，贺观梧正跪在花间蛛网上。

　　越涯叱道：“她不是你的云娘，她是妖啊！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贺观梧似有百般无奈无法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