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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淋雨的鳏夫 “刚死了老 ...

  •   ***

      喻子文在葬礼上哭得几乎晕厥。

      哭声在几百平的殡仪馆告别厅里声声堆叠,久久不散,路过厅口的人都忍不住往里投来两眼。

      哭到最后,她跪坐的身体渐渐歪倒,蜷躺在地,被白的、黄的各色花圈和挽联层层叠叠围住。

      怀里还是紧搂着那副由证件照变为黑白照的相片,脸颊抵在相框角上,没一会儿,就被硌出一圈红印。

      像十四岁的夏天,两个人挤在学校宿舍那张窄得翻不了身的小床上,她从身后抱住季好,额头抵着她的肩胛,第一次在她面前毫无顾忌地落泪。

      蝉鸣聒噪不休,风扇嘎吱转动,粘稠的燥热里,她对季好说,爸爸不喜欢我,妈妈也有了新的家,我只有你了,季好,不管怎样,你都不能离开我。

      “别哭了,妆都花了。”安慰无声无息响起。

      这次,季好只能静静飘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喻子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昏睡过去。

      供桌上那束百合,刚摆上去还鲜得能掐出水来,这会儿花蕊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晕开了一圈淡淡的黄。

      她最喜欢闻的那股馥郁甜香也已经寂寂悄悄散了,只有一缕将枯未枯的气息,若有若无萦绕在她鼻间。

      死亡真是一件让人不寒而栗的事。

      虽然两个人嘴上总说着要死一起死,说什么到了阴曹地府也不怕没人陪,还能凑一块儿继续蛐蛐别人。

      可真到了这种时候,季好心里只剩庆幸。

      多亏导师那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把喻子文叫回了学校,要不然,那天那场惨烈的车祸,喻子文肯定也逃不过,到时候她们两个可怜鬼,怕是真的要一起上路。

      穿堂风一阵阵掠进大厅,喻子文肩头瑟缩了下。

      季好想替她拢紧衣领,手指穿过空气的落空感,让她再次迟钝又清晰地认清现实,自己已经死了。

      这种场合,本该由死者家属应酬宾客、打理事宜。

      只是……沈时清人呢?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上香,大多是季好生前并不熟悉的人,想来是看到了沈时清发的讣告。还有几位在她奶奶那一辈就几乎不再走动的远亲,面孔生疏。

      一张张脸从季好眼前晃过,来来往往,没有一张是她此刻心底真正期盼见到的。

      季好搜寻着每个角落,甚至连那几根粗壮的圆柱背后都绕了一圈,可目光所及之处,哪里还有她老公的影子。

      不知何时,沈时清已经走了。

      她的葬礼上,连个接待吊唁宾客的家属,都没有。

      他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在这里陪她?难道对他而言,今天也不过是和往常毫无分别的一天吗?

      香火燃起的白雾袅袅升上半空,又散在空气里,季好盯着那缕烟丝,想起太平间那日。

      沈时清衬衫外穿了件驼色薄大衣,身形落拓,领口齐整,连肩线都透着一丝不苟的克制。

      她飘过去,摸了摸他的脸,勉强安慰:“老公,别伤心,振作起来,我还在呢。”

      他是她最亲密的丈夫。

      可当妻子猝然离世,他只是缄默地站在停尸床前,即使殡仪馆的人来了,他也没有揭开那张盖在她身上的白布。

      自始至终,没看过她一眼。

      一眼都没有。

      连日来经历的所有变故,在这一刻通通爆发,生离死别带来的意乱心慌、难以置信、不舍委屈……万千复杂的心绪齐齐挤入胸腔,凝成一种沉甸甸的冰凉。

      季好慢慢蹲回喻子文身边。

      “好好——”

      一道沙哑粗粝的嗓音,铜锣似的,突兀地打破厅堂里的死寂。

      季好和宾客一同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皱巴巴皮夹克的中年男人冲进大厅,脚下突然一个踉跄,“咚”地扑倒在跪垫上。

      他盯着喻子文怀里的遗像,转瞬之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扯着烟嗓放声哀嚎。

      “怎么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走得这么突然,也没人告诉我一声,要不是我四处打听,我这个当叔的,连送你最后一程都赶不上哇……”

      几个感性的年轻女孩听得鼻头发酸,红着眼眶轻声劝慰:“叔叔,您别太伤心了,节哀顺变。”

      季好在认出中年男人的瞬间,神色一点点冷了下去,她一字一句,念出那个名字:“季友良。”

      季友良胡乱抹了把脸,手上还湿乎乎的,一把掰住相框边沿,一边用力拉扯,一边哭嚎不止。

      “我们老季家是造了什么孽,就这么一个出息孩子,活生生没了!那杀千刀的司机,赔再多钱顶个屁用!”

      说到这,他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欸,沈时清呢,我那个侄女婿呢,怎么半天没瞅见他人影?”

      他伸长脖子,仔仔细细扫视四周,确定那道身影真的不在后,猛地一拍大腿,嗓门响彻整个厅堂:“好啊!那穷小子,该不会拿着我侄女的赔偿金跑了吧?!”

      顿时,宾客间一片哗然: “不会吧,他……”

      “怎么不会!”

      季友良一把抢过相框,紧紧抱在胸前,脸上悲愤交加:“我是季好唯一的至亲长辈,她出了事,沈时清那小子连个信儿都不给我透,这不是想独吞那笔赔偿金是什么?!”

      “我听说肇事司机赔了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在空中用力晃了晃,“五十万!整整五十万!”

      宾客们脸上有点诧异。

      “不至于吧,沈先生不像那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那可是五十万呐……”

      “我来这么久一直没见到他,也确实奇怪。”

      一股怒火直冲季好心口。

      这人真是一点没变,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要脸,哪里有钱往哪里钻。

      “沈时清那小子,怕是八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吧?这会儿指不定在哪快活呢,他倒是忘了,我苦命的侄女还躺在这啊!”季友良唾沫星子直飞,越说越激动。

      “你还有脸提季好?”

      原本沉沉睡去的喻子文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腾地抓起手边的跪垫,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砰——!

      季友良猝不及防,被砸得四仰八叉摔在地上,相框脱手而飞,玻璃应声碎裂,密密麻麻的裂纹像蛛网,将他的脸切割折射成扭曲又狰狞的模样。

      宾客们后退了几步。

      望着满地狼藉,喻子文愣了几秒,胸腔剧烈起伏,她伸手拂开玻璃碎渣,拾起那张薄薄的相纸,紧接着反手抄起空相框,朝季友良狠狠挥去。

      钝重的边角撞上季友良的眼角,他捂住眼睛,疼得直抽气,嘴里只剩下痛吟。

      季好一动不动地注视着。

      她记忆里永远体面的喻子文,此刻妆容哭花,发型散乱,眼眶通红,攥着那个属于她的残破相框,一下,两下,一次,又一次,砸着季友良。

      “季好念书长身体那会儿,你把她生活费薅得精光,她每天早上就啃个包子,你还有脸去指责沈时清?我看最不是东西、最该去死的人,是你!”

      “你跑过来干嘛,谁允许你来的?这里根本不欢迎你。明知道季好最恶心你,还故意跑来给她添堵,说白了,不就是惦记她那笔赔偿金吗。”

      季友良连滚带爬地躲,嘴里不住地骂疯女人,他喘着粗气,终于抓住了喻子文的手腕,将她甩在地上。

      “我、我好歹是她叔,是她的家人!她的赔偿金不给我,难道白便宜沈时清那个没血缘关系的外人?再说了,沈时清连她葬礼都不来,这种薄情寡义的人——”

      一道轻慢的嗓音,淡淡截断他的话。

      “想再进去蹲一次,就继续说。”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的喧哗嘈杂和窃窃私语都凝固。

      沈时清立在厅口,一身规整的深黑西装,身影清峻,薄底皮鞋踏在地板上,声响清晰而沉稳。

      走近了,季好才看清,他发梢微湿,平直的眼睫上还凝着水雾,周身裹挟着被室外雨水浸润过的潮意。

      沾在他肩上的几片晚樱,不合时宜的鲜亮。

      他到底跑哪里去了?

      前几天咳成那样,今天还淋雨。

      沈时清在季友良面前站定,视线却没落在他身上。他从喻子文手中抽走相框和相纸,重新复原成完整的遗像,而后走到供桌前,将它稳稳放回正中央。

      手背上的皮肤很薄,青色的血管伏在骨骼上,指节分明却不嶙峋,手指净白,所以季好轻易就瞥见了他指缝间那些淡淡的、暗色的污渍。

      这人从她葬礼上溜走,冒雨跑去捡垃圾了?

      沈时清做完这些,才侧过脸,目光掠过瘫在地上的季友良,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意味难辨。

      “你也哭得出来。”

      季友良脸色由红转青,嚣张气焰萎了半截:“我、我侄女没了,我伤心,怎么哭不出来!”

      “是么。”

      沈时清收回视线,不再看他。

      “十秒。”

      季友良:“什、什么?”

      沈时清微微弯腰,拾起散落的跪垫,一只一只摆回原位,动作不疾不徐。直到放好最后一只跪垫,他才直起身,嗓音低而淡:

      “滚出去。”

      季友良张了张嘴,喉咙里梗着话。

      “不然,”轻描淡写的语调落在刻意营造的安静里,像刀刃贴上肌肤,“你惦记的那些,想都别想。”

      季友良如遭雷击,面色瞬间青黄如土,但也只犹豫了两秒,他立马就从地上爬了起来。

      “沈时清,你别忘了你当初怎么答应我的,我小侄女虽然不在了,但你不能说话不算话。我今天来找你,就是以为你忘了这事儿,不然我还会来找你!”

      说完他捂着眼角,冲喻子文撂下一句“我去验伤,你别想赖医药费”,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看热闹看得云里雾里的众人。

      沈时清无意解释,他挽起袖口,有条不紊地斟茶待客,三言两语就将最初招待不周的尴尬化解干净。

      宾客都走了以后,喻子文终于忍无可忍,开口质问:“葬礼这么重要的事你都不在,你去了哪里?沈时清,今天还有什么事,能比你老婆的葬礼还重要?”

      季好静静飘在一旁。

      沈时清仿若未闻,径直走到净手台前,慢条斯理清洗着双手,水流哗啦,漫过他冷白的手背。

      喻子文跪坐在软垫上,直直注视着遗像里季好那张鲜活漂亮的笑脸,冷声道:“好好怎么会喜欢你。”

      “上学那会儿你就是个书呆子,又闷又穷,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样。没有求婚,没有婚礼,没有蜜月,什么都给不了她,偏偏她傻,那么多追求者,满心满眼只要你。”

      “现在她走了,就连季友良那种王八蛋都掉了几滴鳄鱼泪,沈时清你呢?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这几天你的所作所为,像是个刚死了老婆的男人该有的样子吗?”

      沈时清关掉水龙头,冷淡地开口回应:“刚死了老婆的男人,又该是什么样?”

      “……”

      喻子文气得浑身发颤,她用力闭上眼睛,缓了很久才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袋:“这是警察送来的,好好车祸现场散落的物件,你看看,有没有缺的。”

      转身要走,却又停住脚步。

      喻子文回过头,一字一句对眼前这位刚死了妻子的丈夫说道:“沈时清,你真的没有心。”

      沈时清神色未变,兀自擦着手上的水渍。

      擦干净后,他才拆开那个透明袋。

      季好看见了自己碎得不成样子的手机,车祸时被撞落的一只鞋,还有喻子文在周年纪念日送的那个边角已经凹陷的丝绒礼盒,以及一枚戒指。

      那枚原本被沈时清戴在她无名指上,却在剧烈的撞击中不知道滚落到哪个角落去的婚戒。

      似是错觉。

      就在袋子敞开的短短刹那,不知道是哪样东西落入了沈时清眼中,他的肩脊极轻、极缓地松了下来。

      穿堂风又起,百合轻晃着。

      沈时清偏过头,手背抵在唇边,短促闷咳一声,他肩上那几片晚樱花瓣飘下来,正好落在透明袋上。

      不偏不倚把那枚失而复得的婚戒圈在了中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淋雨的鳏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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