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不哭的鳏夫 “沈时清, ...
-
***
“家属,你来晚了一步。”
“患者十分钟前就已经不行了。”
“在这里签个字,再去交一下抢救费。”
陌生的声音不带多余情绪,一字一句传进耳膜。
季好费力地掀开眼,白茫茫的光影里,最先出现在视线内的,是沈时清那道模糊却依旧挺拔颀长的身影。
“……老公?”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飘又虚浮。
可沈时清好像没有听到,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几名戴着口罩的护士站在他面前,他只兀自盯着手中那张白纸。
在看什么?
“沈时清,你怎么不理我?”
季好往前凑了凑,语气里不自觉流露出只有在爱人面前才会有的脆弱。
口腔里好似还残留着倒地那一刻涌上咽喉的铁锈腥气,怎么都散不去。
她蹙紧眉,声息又轻了些:“我好难受,你都不问我疼不疼吗?”
话音刚落,纸上的黑字便猝不及防闯入季好眼中。
顿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了喉咙,所有想要诉苦、喊疼的话,都被严丝合缝地堵在嗓子眼里,一个音节也挤不出来。
只有错愕,汹涌而至。
“怎、怎么会……”
纸上的字,工工整整,清清楚楚。
是她的死亡医学证明书。
死者姓名:季好
性别:女
出生日期:2003年12月24日
死亡日期:2026年04月20日21点08分
死亡原因:重型颅脑损伤
死……亡?
季好大脑轰然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彻底宕机。
怎么可能。
她看得见,听得着,也能说话,明明好端端地、四肢健全地站在这里,站在沈时清面前。
一定是医院搞错了,一定是。
她敢肯定,就算沈时清平时性子再淡,从没见他发过火,这一次也绝对会生气。
季好心慌意乱地看向沈时清。
可他只是在医护人员的催促下接过笔,微微低头,什么话也没说,便在【家属姓名】那一栏填写起来。
“不是签死者的名字。”护士提醒,“是签家属的。”
笔尖不过顿了短短几秒,沈时清仍然沉默地划去刚写的那个“季”字,重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笔锋依旧遒劲,却不显凌厉,收笔干净利落,一如他这个人,端方、沉稳。
“我又没死,你签这个干什么?”
一股没由来的恐惧忽然从脚底窜上来,顺着四肢百骸迅速蔓延至全身,季好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变得虚飘飘的,轻得没有半点实感,风一吹就会散掉。
那点不愿意相信的猜测在心里疯狂滋长,她朝沈时清靠过去,唇角仍习惯性地扯出一点弧度:“喂,沈时清,就算想咒你老婆死,也不能当面咒吧。”
电光石火之间,她却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
季好重心一歪,轻飘飘地跌落在地,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只有空荡荡的虚无。
她低头,忽然发觉自己的身体轮廓居然是透明的,就像今早起床在窗前看见的那缕薄雾。
若隐若现,飘渺虚幻。
头顶明光烁亮的光线直直穿透她,光洁的墙面和地上空空如也,没有属于她的影子。
季好仍不死心,再一次伸手去抓沈时清的手臂,依旧毫无阻隔地穿了过去。
没有温度,没有触感,什么也没有。
巨大的惊悸狠狠砸在心头,砸得她浑身僵硬,季好忍着胸腔里剧烈的起伏,终于缓缓抬起头,环顾四周。
入目全是白。
白墙,白灯,白大褂,所有的白色在眼前扭曲变形,和车祸那一瞬间迎面而来的车灯渐渐重合。
碎片般的记忆翻涌浮现。
是了,她出了车祸。
整个人被狠狠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当时看上去不过是衣服脏了,毫发无损,其实不过是肾上腺素疯狂飙升,暂时掩盖了身体里重创的剧痛——可笑她一个学医的,直到此刻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医院没有弄错。
她是真的,已经死了。
季好蹲在地上,双臂紧紧圈住膝盖,惶然地仰起脸,望向那个高大的身影。
她眼眶干涩,却连一滴泪光都聚不出来,尾音轻颤颤地散开:“沈时清,我死了,你老婆死啦!”
“我的毕业答辩怎么办,我还要去读研……鸽了喻总火锅她肯定要在朋友圈挂我。”
“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我所有的支付密码都是我的生日加你的生日,你记得把我余额宝里的钱转出来。”
“我死这么早,奶奶肯定要骂我,我不敢见她,怎么办沈时清……沈时清,沈时清,沈时清……”
男人始终未曾看她一眼。
太平间里,阴冷寂静。
季好闻不到生前最讨厌的那股消毒水味了,她看见自己静静躺在泛着寒光的冷藏柜上,覆在身上的白布被制冷系统的风吹起一角,隐隐露出一截手腕,肤色像瓷一样青白。
真邪乎,这辈子还能亲眼见着自己的遗体。
季好呆呆地看了十来分钟,终于接受自己已经死翘翘的事实,她转向沈时清:“老公,你快来看看我呀。”
季好曾听过一个说法,人死后三魂各有去处,一魂守墓,一魂附于牌位,最后一魂前往地府投胎。
沈时清没能见上她生前最后一面,要是再不来看看她死后的模样,那往后,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啦。
可他自打进来,就只是站在几米开外,低头看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轻敲,冷硬的亮光映在脸上,显得那双清隽的眉眼没有一丝温度。
季好悄无声息地凑过去,只见沈时清登上了她的社交账号,替她发了条朋友圈。
【用户20031224】:季好已于2026年4月20日离世,后续事宜另行通知。
季好心头微微一滞。
虽然她印象里沈时清一直都这样,凡事只选最高效的那个方法,不多走一步弯路,也不多说一句废话,总是用最少的精力和最低的成本,把一切都处理得干净利落。
可这一次,他也要这样吗?
连她的讣告,都发得这样有效率,不私下告知,不逐个知会,甚至连报丧的文字,都写得像工作通知一样冰冷。
别人刷到,还以为愚人节又来了。
太平间里陆续有人进来,脚步声纷乱,抽泣声压抑,沈时清眉心渐渐蹙起一道浅痕。
“殡仪馆?”他把手机贴在耳边,抬腕扫了一眼手表,又低声补了一句,“……现在来吧。”
季好不确定沈时清是不是在强撑。
高中毕业那年,她奶奶突发脑溢血,她抱着昏迷的老人,手抖得连120都拨不出去,是他打的电话。
奶奶走后,她整个人丢了魂,成天只知道掉眼泪,是他辞了暑假工,替她把老人家的后事料理得妥妥当当。
现在换成她死了。
他还是一样稳如泰山,从容自如,事事有条不紊。
不知道是谁忍不住哭出声,这声悲泣像被推倒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不过眨眼之间,所有人都跟着哭了起来,悲恸的哭声此起彼伏,充斥在太平间里。
季好注意到沈时清的眉头又皱紧了些。
三秒后,他的眼珠极慢地转了一下:“好吵。”
“……”
空气里的哭声遽然凝固。
怒火几乎是在刹那间爆发。
一个体格壮硕的寸头男人几步冲上来,一把攥住沈时清的衣领,他颈侧连着锁骨处盘踞着一个狰狞的蛇头纹身,瞪向沈时清的那双眼睛通红,不知道是哭的,还是被气的:“你他妈有种再说一遍?”
冲突来得猝不及防,季好直愣愣地飘在原地。
她分明还记得,以前两人吃夜宵,她小声嘀咕了句旁边几个精神小伙的七彩发型很像早年的非主流。
沈时清就放下筷子和她说,在外面别随口说这种话,容易惹麻烦,特别是一个人的时候。
怎么现在?!
衣领被勒得很紧,沈时清的颈间很快浮起一道红痕,他却只是下颔微抬。
本就身量高挺,这样眼皮半垂,睨视的眼神里,便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居高临下。
“我说,”他的视线缓缓扫过这些哭得直不起腰的家属,最后落在面前的寸头男脸上,语气不紧不慢地重复,“你们很吵。”
“你他妈——”
季好心头一紧,飞快地挡到两人中间:“大哥你别冲动!”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寸头男的拳头穿透自己的身体,“霍”的一声,实打实地挥在沈时清脸上。
他的唇角立刻渗出血珠。
“沈时清!”季好死死盯着那抹血红。
寸头男没给沈时清反应的时间,拳头裹着劲风再次狠狠朝他挥去,旁边几个人见状连忙扑上来,一起死死拖住他粗壮的胳膊,劝道:“好了好了,消消气,别冲动……”
寸头男怒火难消,指着沈时清的手指几乎要戳进他眼里。
“我老婆死了!死了!你他妈嫌我们哭丧吵是吧,那你给老子滚出去啊!滚!在太平间不哭,你想让我们怎么着?笑吗?啊?!”
他的骂声混着泪水和唾沫,劈头盖脸地溅过来。
季好下意识往沈时清身后一躲,可转瞬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飘回到纹丝不动的男人身前,明明知道于事无补,还是张开双臂,固执地挡上去。
其他家属也一边抹眼泪,一边劝道:“大哥,算了吧,我们别把事情闹大了,咱不跟年轻人计较。”
季好忙不迭点点头:“嗯嗯。”
“不是么?”
身后突然响起沈时清的声音,她回头。
方才寸头男那一拳打得很重,他唇角的伤还在渗血,说话时气息微沉,血珠顺着下颌轮廓缓缓滑落。
仿佛脸上的伤根本不算什么,又或者是觉得挨的拳头还不够,他语气平淡,专挑这些家属不爱听的话说。
“太平间里禁止大声哭闹。”
一听这话,有家属脸色难看起来:“你——!”
寸头男怒不可遏:“等你爹妈没了,老婆孩子死绝那天,我看你哭不哭!哭不哭!”
他话头一转:“你也死了人是吧,哪呢?老子看看死的是谁,你怎么连滴泪都不掉。”
旁边家属立刻跟着帮腔:“就是啊小伙子,你心是石头做的啊?自己不哭也就算了,还嫌我们哭得吵,你再怎么铁石心肠也不能这样啊!让你家走了的那人听见,得多寒心,投胎都不得安生勒!”
季好徒劳地为沈时清擦拭血迹的动作,停住了。
许是疼得厉害,他嘴角绷得发白,抿成一道平直的线,腮边肌肉克制地颤动,扯了扯唇,似是要说话。
恰好这时,一名值班护士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门,冷硬道:“太平间内禁止喧哗,再吵就请各位出去了。”
寸头男重重冷哼,其他人则捂着嘴压低了哭声。
沈时清用指背随意抹掉下巴上的血迹,慢慢走到季好的停尸床边,灯光里,他眼睫似漆,投下一小片细碎的阴翳。
站得像棵挺直的松,季好怎么也窥不见他心底的悲喜。
她从身后虚虚环抱住男人,是一个姿态亲密又十分依赖的动作,侧脸贴在他分明的肩胛骨上,却再也感受不到他的体温和心跳。
季好轻声呢喃,声音低得自己都听不太清,话里浸着一丝复杂难言的、又说不上来的情绪。
“沈时清,你都不哭的。”
没过多久。
大概是要去医院门口接殡仪馆的人,季好跟在沈时清身后往外走,刚到拐角,沈时清冷不防和一个老人撞了个正着。
老人只是晃了晃,倒没什么事。
反倒是他这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被撞得一个趔趄,身体往旁边一歪,腰腹结结实实地磕在椅子角上。
“嗯……”沈时清闷哼出声。
手机响了。
他维持着微微弓腰的姿势在原地站了片刻,像是在等那阵钝痛退去,然后朝老人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迟缓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小时,你那边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
“你今晚借我的车开出去,是不是跟人追尾啦?刚才保险公司给我打电话了。”
“抱歉,维修费我稍后转给您。”
“哎呀哎呀,不急啦,我给小季留了份炸鸡,她什么时候回来,路过我这儿记得来拿哈。”
沈时清忽然偏头,毫无预兆地咳了起来,越咳越凶。
他弯下腰,一手撑着椅子,一手按着腰腹,咳得一声重过一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感冒了吗,什么时候感冒的,你吃药了吗?”
季好伸手去探沈时清额头的温度,指尖不出意外地穿过他的发丝后又穿过空气,什么也没碰到。
她涩然地缩回手,明知他听不到,还是凑近他耳边说:“等会儿去挂个号看看呢?”
过了好一会儿,沈时清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似的,费力地直起身,眼底泛起了用力咳出来的红血丝。
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了,他望着尽头那点亮光,对着电话慢慢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