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笛》住水北

2、牧歌其二 此曲曰牧

　　“你真有意思呀。”
　　东山的衣裳不知道什么材质，才这一会儿就干了，仍是如刚才般飘啊飘的，显得浑身湿透的成道更狼狈了。
　　然而下水湿衣是常事，成道不太在意。
　　“我觉得，阿妈肯定喜欢你。”
　　东山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来那支笛子，在手里把玩着，嘴里的话却叫成道大喜。
　　这是要......去泠人部落吗？！
　　原先他的目标只是想办法把眼前这位带回去，现在说不定能带走更多......
　　呆了这么一小会儿就离开月池，成道心里有点小小的不舍，但还是紧紧跟着东山又进了林子。
　　成道走了一段才想起来，那书还在河边没拿呢！
　　他暗道糟糕，这可不是一般物件没了就没了，他进林子还靠它呢。
　　东山见他脚步微顿，转头问他:
　　“你怎么不走啦？”
　　成道解释:
　　“突然想起来有东西忘了拿。”
　　东山“哦”了一下，“那好可惜啦。”
　　他拍拍成道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后竟继续往前走了。
　　成道定了一下，问:
　　“还不算远，我能回去拿吗？一会就好。”
　　东山再次回头，却带着奇怪的眼神:
　　“不走回头路，这是树的规则，你不知道？”
　　他好似这才怀疑起这个外来的人，话里透着警惕，甚至没加语气词。
　　“你从哪里来？”
　　成道心道不妙，忙摆了摆手道:
　　“我是乱走一气，误打误撞进来的。”
　　他也有点心虚，不由多话了两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说完他就后悔了，他不好意思，不就是承认了心思不纯，多有欺瞒？
　　但东山看起来又瞬间放松了警惕，只打量了他一会儿，就笑起来:
　　“好罢。”
　　成道松了口气。
　　损失的书......是很重要，但眼下，泠人少年的信任更重要。
　　这可是一只，甚至一群，活的泠族人。
　　成道心里一些阴暗的念头涌上来，又被他压下去，抬脚跟上东山。
　　泠人为什么论“只”，很少有人去想，因为大家都这么叫。
　　《神志》载:“泠，月族也，性平，掳于池，养不死。”
　　这些古书大都遭过水灾，字有阴湿缺漏，前些日子被一群无所事事的士人大致还原了，当即在社会掀起了寻泠热潮。
　　其实就像古人叶公，这些人口口声声说着对泠人的喜爱，究其原因，不过“不死”二字。
　　这是天家刮下来的风，跟着“献泠”贺寿一起，等量代换了千年不绝的“青山图”。
　　一起祝“寿比南山”，现在祝“寿比月泠”。
　　泠出于岭，水边之地，草木生。
　　书上说泠人只在月池旁边出没，而“月池”，作为比“泠人”早千来年流行起来的玩意儿，一直都是仙水的代表。
　　换言之，不管泠人还是月池，都是传说，没人见过。
　　但热潮从不因虚诞而起，亦不因虚诞而寂。
　　上有喜，下毕有献。
　　不知道谁开始，越来越多人声称梦到了泠人，什么人首鸟身，五头八尾，凤尾鹿角，周身散发月光云云......
　　泠人的形象就这么夸得天花乱坠。
　　成道想到此处一噎，他原先不信的，没想到真的比画的还好看。
　　总而言之，泠，在人心里更像是“奇兽”“仙神”而非“人”。
　　人之万物，其奴其主。
　　成道冷笑，人心险恶。
　　然后又有些自嘲，自己不也如此？
　　……
　　山林里不时三两声鸟叫，是他们的穿行惊扰了其安睡。
　　这树林有神志意志，那“不可回头”的规则多半是真的，成道紧跟着东山穿行，才觉出高妙来。
　　又不由有些可惜那书。
　　大约一盏茶时间，树林逐渐稀疏了，抬头又能看见那轮明月时，东山止了步。
　　“他们很热情。”东山对成道说，“你小心点，别弄伤了。”
　　少年肤白若雪，看起来确实像是一碰就碎的水中月，但他们全族都这样吗......
　　片刻后，成道才知道自己想差了。
　　真是同他所想南辕北辙。
　　先是东山吹了一声笛，喊了一声“阿妈”。
　　成道就听见“轰隆隆”的响声，地面都在震动。
　　突然，他觉得脚上有什么东西，爬了过去。
　　咦。
　　成道低头，见是一条巨蟒。
　　等等，这是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吗？
　　随后更多，蛇，各色各样的蛇，鸟，甚至猿猴飞虫，还有他不认识的东西。
　　然而自从一只小猴嬉闹般踩过他的脚，之后的动物们都不约而同地路过他，然后踩他一脚。
　　成道起初还觉得是拥挤所至，但第三只猴子走过去又绕回来踩他一脚之后，他也明白了。
　　成道:好荒谬，被动物针对了？
　　他站在动物潮中，进退不得，独自凌乱。
　　偏生东山的笑一直似有似无，从没停过。
　　成道有些气愤地转头看他，只见少年骑上一头青牛，在牛背上斜坐着，脚上的缎子一晃一晃。
　　成道不气了，这实在，有点可爱。
　　一只猴子顺着牛尾巴，三两下跳到东山怀里，成道觉得这就是刚才带头的那只。
　　“喜欢吗？”东山问。
　　成道微笑。
　　“很热情。”
　　东山跟他笑了一阵，才开口:
　　“阿妈想见你，你要来吗？”
　　机不可失。
　　虽然这种邀请有点快也有点突然，毕竟他们才认识了前后不过一个时辰。
　　但大概东山把他当朋友了吧，成道想。
　　而且那“阿妈”听起来就像泠族首领。
　　成道没多犹豫就点了头，后知后觉自己这样跟做任务一样一板一眼的。
　　他刚想说点儿什么，眼前就开始模糊。
　　在成道不甚清晰的视线里，那少年也有点捉摸不透了。
　　天，要亮了。
　　东山吹起了之前被打断的歌，青牛走到成道跟前，把倒地的人拱到树林边。
　　一曲毕，东山开口:
　　“阿妈，轻点儿。”
　　他没再说官话，换回了泠族弯弯绕绕的语言。
　　青牛不满地颠了一下。
　　少年就笑起来，眼底清澈，同之前一般干净无邪。
　　他摸了摸青牛的牛角:
　　“再让我玩一会儿吧，我都好久没跟人玩了。”
　　东山声音低低的，青牛“哞”了一声，这是同意了。
　　不久，树林开始变淡，和晨露一起。
　　少年骑牛回到树林，把成道留在林边。
　　再过一会儿，太阳正正升起时，会有人发现他的。
　　一切好似迷离的梦。
　　东山翻了翻手里的蓝皮书，随手把它扔进月池。
　　月池边只剩了细散渺远的牧笛声。
　　此曲曰“牧”。
　　这是泠族人放牧时吹的，他们放牧不同于外界，他们代表的是月，牧的是生灵。
　　月光般明净的曲子。
　　成道听到了，但他无可避免地沉入了月光里。
　　周围白茫茫一片。
　　成道知道，这是泠人的成魂秘法，使人与魂魄暂离。
　　事先了解过，这法子不致命，因此成道不怎么怕。
　　也可以说“不知者无畏”。
　　成道思考了一遍前因后果，隐隐感觉有些不对，但想不出，脑子被塞住了一样。
　　于是只好端坐，闭目调息。
　　忽然听得“咚”一声，什么东西落入水里的声音。
　　成道掌风成云，那背后“偷袭”的东西掉到他手边。
　　蔚蓝的底色，翘起的边角，泛黄的书页，不是他的书又是什么？
　　成道下意识捡起来，周遭白色褪去，入眼竟是森林入口。
　　此时日已东升，不远处的村落里传来鸡叫，在远些的山上，是他们的门派。
　　这个社会很奇妙，也可以说很混乱。
　　大楚国统一是真，他们皇帝楚永是天下共主也不假，然而地方却是修士的天下，百姓无为者种田，有才者做官的少，修仙的多。
　　是以那泠人仙人的热潮传播愈发猖狂。
　　修仙也罢，总归“仙”少，大部分人只要那一“修”字。
　　千百口人居于一山，日常修行就是洒扫汲水，垦田伐树，自种自食。
　　本质上还是种田就是了，但这里纷争少，赋税少，吃得饱，是好差事。
　　有点世外桃源的意思。
　　成道所在门派是大楚最大门派，名曰“大泽”。
　　大泽三千余人，占五个山头，有良田美池桑竹。
　　换言之，一个最大的割据势力，朝廷不爽他们很久了。
　　最近寻泠任务落到大泽头上，也有天子敲打他们的意思。
　　成道在海外游历了三年多，近两个月才到楚国境内，给师门寄了平安信，告诉大泽他回来了。
　　于是寻泠的差事就交给他了。
　　成道没什么不满，在其位谋其政，他享了大泽的好，是该出力的。
　　况且……他怕是全大楚唯二相信泠人真的存在的人之一。
　　另一位是天家二皇子，名楚谡。
　　他们见过面，甚是投缘，相谈甚欢，成道瞧着对方也有把他当知己的意思。
　　但是意见总有不同:楚谡认为这莫名其妙的热潮应当压下去，成道觉得找到真的也没什么不好。
　　楚谡问成道:
　　“同为世间生灵，何故扰人清梦，请之入君家？”
　　成道回他:
　　“你不吃羊肉吗？你不养狸奴吗？”
　　楚谡跟他吵了一宿，最后叹了口气:
　　“罢了，说不过你。”
　　然后给了他这本《风水杂域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