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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裂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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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国,昔日商都周围之地,定都朝歌,一片繁华景象中沉淀着殷商旧时的气息,十二岁的姬樊茫然地站在朝歌的城门前,胸口还挂着那块原属于子允的龙形玉佩,眼眸里不自觉地染上了一层恨意,身侧的双拳无意识地握紧:终于又回来了。。。
身旁依旧是从没离开过他的涧西,还不过三十岁的他却因生活的动荡和贫困而早早添上了疲态,双鬓泛白,背脊微微佝偻,更因两眼失明,行动之处大不如从前,一手拄着拐杖,一手牵着姬樊纤细黝黑的手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樊儿,这就是你出生的地方。”感觉到身旁人身体一瞬间的僵硬,他没再说些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
朝歌灰霾的天空上,掠过一阵刺骨的冷风,而衣着单薄破烂的大小两人却反而站得更加挺直,同样瘦削的脊梁让人有种凄清的冷意。
子希带着子允偷偷换了普通的麻衣离开了卫国皇宫,一路上畅行无阻,顺利得让人忍不住感到不安,子希忽然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他并不善于收买人心,也不喜与人打交道,一向都是典型的独善其身的做派,也不讨父王的欢心,怎么那些侍卫竟有一点也不阻拦他明显的不守规矩,反倒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行,甚至有些还轻轻对他点头微笑,这实在是太不合常理了,简直就可说是诡异。
他却没发现,他的好弟弟子允正在暗自偷笑:他的傻哥哥还真不是一般的可爱。其实他那外表阴沉不易近人的兄长实在不是个有野心的人,他不懂讨好,不懂如何处事待物,更看不懂旁人的机关算尽,甚至连一直和他一起的弟弟也从来没有看透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武功高强,痴迷武术却不擅交际,喜欢收藏美丽的东西,并且能为了那些他所喜欢的散尽自己所有,他明知道他们之间迟早会因为王位之事而短兵相见,却宁愿置身度外,不让自己牵着其中,甚至妄想着能就这样天荒地老,明知道不能却还是这样尝试着把自己隔离在权利斗争之外,让人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们有很多兄弟姐妹,而最有皇位竞争力的皇子却是他们两个,他们一个是皇长子,一个是嫡长子,可偏偏他们两个却最为交好,也许这样说并不准确,因为似乎在表面看来一直都是子允黏着子希,而子希似乎之事被动地接受,没有再多的表示,但是子允知道这已是他的示好了,因为至少他从来没有推开他,甚至还会和他一起胡闹。子允知道,在子希心里他一定是不一样的存在,只是他不确定如果他对子希作出那种事后,子希会有怎样的反应,也许会连他这点不一般的地位也会丢失吧,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真的忍不住了。。。
他想自己真的疯了,为什会对子希有这样狂热的执着,他想起和子希的初见,确切的说是他对子希的初见,因为子希当时并没有看到他。
那是个很平常的午后,甚至连宫里的太监宫婢在看到身为嫡长子的子允时也是一如既往的谦卑恭谨,子允那时才五岁,可是已经很淘气了,打骂宫婢,无理取闹的事情也绝对没有少做,直到看到了子希才戴上了纯净柔和的面具,给人一种温良和善的错觉,他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是九月初三,子希母亲慧姬的忌日。
他心血来潮地甩开一众卑躬屈膝的奴仆,随意走动间来到了一处偏僻的院落,他知道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大哥子希的住处,他没有见过子希,因为母后说过慧姬因为子希去世,命中带煞,有晦气,不宜接近,所以从来没让他拜访过这个大王兄,怕会沾染一些不干不净的怪东西,可是现在他终于有机会会一会这个素未谋面的大王兄了。
五岁的子允对子希一直是很好奇的,他有很多个哥哥,可是这些哥哥他都没有好感,不喜欢,因此对这个神秘大王兄可谓是倾慕已久,所以当见到子希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总算如愿以偿了,而子希也终于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果然是个与众不同的存在,和其他兄弟姐妹完全不一样的异类。
作为慧姬的唯一子嗣,子希在这母亲的忌日里,他没有像其他小孩那样哭哭啼啼,因为倍受父王的冷落,这间小院也简陋得可以,只有稀稀疏疏的几株槐树和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池塘,上面零星地飘着一些枯萎的残荷,败落得和平民百姓的住所无异,而他就这样孤零零地坐在池塘边,侧影寥落萧瑟,木木地盯着那池塘里的脏水看着,一动不动,手中还握着一根长长的歪歪扭扭的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树枝挑拨一下静谧如死水般的池塘,神情木讷,几乎让子允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个不言不语的木娃娃。
可是很快子允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子希不但不是个木娃娃,而且还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男孩。
“你怎么还在这里?还不回屋去!”忽然从房子里走出一个气势汹汹的女婢,揪着男孩的小手臂扯着他往回走,那嚣张的态度全然不似一个宫婢对待主子该有的态度,可是男孩并不反抗,甚至顺着那力度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子允终于确定了眼前这个男孩的身份,男孩的腰间挂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龙形玉佩,那是卫国王子的标志性信物。
和他那优渥的生活条件相比,子希的待遇简直和下人无异,甚至比一些得宠的宫人更要恶劣,他身上的服饰是华贵的,只可惜肮脏邋遢,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衣服本来的颜色花纹,而那宫婢的态度更是糟糕,如果有人这样对子允的话,那人早就被斩首示众了,就算是其他有母妃的普通皇子也断断没人敢这样放肆对待。
可是眼前的一切在这里却似显得理所当然,男孩也似乎习惯了这种待遇,只是眼神里德冰冷淡漠让人看得心惊,因为那眼神里的漠然全不似一个八岁孩童所应有的,也就是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眼神让子允的心莫名地一跳,五岁的他只懵懂地觉得这个大王兄非常地特别,他不自觉地就被他所吸引。
男孩的衣服肮脏破烂,可是头发却是一丝不苟地用一黑麻绳扎在脑后,那幽黑的柔软发丝衬着那如玉般的白皙肤色,愈发黑的愈黑白的愈白,颜色鲜明得让人心疼,男孩随着女婢的拉扯带进房中,没有反抗,只是看向女婢的眸眼没有焦距,纯粹的墨黑,冷漠而淡然,好像一切都与他无关,子允看得入神,忽的那男孩向着子允的方向望了一眼,子允几乎以为被他发现了,可是他很快就明白子希并不是在看他,他看的只是他所躲藏的那棵槐树,男孩看向槐树枝丫上的一点红色,微微勾起了唇角,而后转头进了房间。
直至再也看不到子希了,子允才悄悄地从槐树后面走了出来,抬眼看向刚刚子希所望的方向,那高高的槐树枝桠上系着一条红色丝巾,那丝巾被系成一个花的形状,衬着那幽幽的深绿色,艳丽得灼人双眼,再甫一低头,槐树棕褐色的表皮上依稀可辨认出写着一些字,可是由于年幼,子允并不识那几个字,很多年后他再回来这个地方时,才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九月初三,吾母忌日。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宫婢找到被带回属于自己的院落的了,只记得那个淡漠冰冷的眼眸,墨黑的光泽,他撒娇央求着父王带他认识他的大王兄,当父王一脸不解地问着他为什么时,他装作纯良无害的模样,睁着一双大眼睛说道:“他是我的王兄啊,是我的亲哥哥呀,父王不是说过兄弟间要友爱相亲吗?”父王果然很满意地笑了,他觉得自己的孩儿长大了,觉得很欣慰,于是在两天后就让人把子希带过来。
对子希,卫王还是有着愧疚的,当年因为魏国的缘故,在重压下他不得不处死子希的生母慧姬,并且为了安魏国的心,冷落了子希,让他一直住在那个偏僻简陋的小院落,也从来没有关心过他,而今见到已经八岁的他,只觉得岁月沧桑,原来不自觉地已过了那么多年,他最大的儿子也已经那么大了,于是他决定补偿子希,尽管子希注定与皇位无缘了,但他最起码可以让子希往后衣食无忧、荣华富贵,来弥补他对这母子俩的愧疚。
他对眼前这幅兄弟相亲的画面感到很满意,看到子允热情的充满朝气的小脸蛋,他更是觉得这小儿子值得他这么些年的宠爱,真是良善可爱天真,让他忍不住为这样的和美景象锦上添花:“以后你们两个就住在一起吧,兄弟俩多多相处,子希,从今天起你就搬过来和你弟弟一起住吧。”卫王一向说风就是雨,说干就干,当晚子希就住进了秦殿云居,子允对此高兴极了,一个劲地奉承卫王,连说“父王英明”,逗得卫王眉开眼笑,眼角的笑纹都清晰地看得一清二楚。
收回思绪,子允转头看向依旧不爱言笑的子希,和子希不一样,从小子允就善于伪装和拉拢人心,把父王哄得服服帖帖,对他千依百顺,连带着子希的地位和待遇也跟着提高,甚至因为子希的不苟言笑和阴沉的外表传出子希高深莫测有着夺取王位的阴谋野心的传闻,更有甚者认为子希会威胁到他的皇储地位,可是子允却知道这一切只是外界子虚乌有的猜测,他们所说的根据也不过是他特意做给他们看的罢了,这满朝上下最没争权夺利之心的就是他身边的子希。
察觉到子允的注视,子希转过头来与子允对视着:“怎么了?”眼眸清亮,幽黑的眼睛在阳光下耀眼夺目,似星辰般的璀璨,子允的心不由剧烈一跳。
“没什么,只是想不知不觉地竟过了九年。”是啊,九年,从他和子希五岁的相见到了今日已过了九年,在这九年的岁月里,那纯粹的感情变了质,不再是单纯的兄弟之间的喜欢,那感情汹涌澎湃着,充彻着脑海,让他失却了冷静,只剩下了狂热和执着,控制不了的欲望奔腾地叫嚣着,总有一天他会因此而失去子希难得的信任和在子希心中特别的一席之地。
就像一块玉帛被撕裂的痛楚和决绝,难以收回的伤害,难以控制的兽在内心抓着那寸柔软的心头肉,让他想更加地靠近,明知是禁忌,却不能控制的想,他真的快疯了。。。
“恩,已经九年了呢。”子希只淡然地点头,对于弟弟忽然的感慨他没有更多的回应,也许他的心也是有所触动的,只是也许是习惯了这样漠然的态度,他对这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并没有如此热烈的足以毁灭一切的感情,在他心里子允也只不过是个弟弟的存在,不会更多,也不会更少。
进了朝歌的城门,涧西看不到眼前喧嚣的场面,但却能透过听觉和嗅觉感受着朝歌的气息,那是喧闹而充满血腥的味道,他已经离开了这里十二年了,而今天他们终于又回到了这个地方,前路如此坎坷,布满带刺的荆棘,也许还带着剧毒,可他们还是回到了这个地方,不管有着怎样的凶险,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回来了。。。
姬樊好奇地看这看那,不管如何复杂的身世,他也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少年,有着所有小朋友在面对新事物时的新奇和愉悦,甚至有过之而不及,他开不了口,作为一个哑巴,他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充满着陌生的一切,他只觉得两只眼都忙不过来,小手紧紧地握着涧西布满肉茧的大手掌,唯恐和他走失。
子希和子允悠闲自在地在朝歌的街道上晃悠着,很久没有出宫了,子希猛地发现这个他熟悉的地方变得让他感到陌生,街道还是原来的街道,可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在他没有察觉到的时候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种变化让他感到没来由的不安,因为他感觉到有些什么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控制,又或者说这些东西他从没控制过,只是以为还在意料之内的事物脱离了它们原来的轨道,再也回归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