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萨卡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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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0年冬，叙拉古南部城市边缘
格雷琴撩起衣服擦擦溅到脸上的血，把匕首别在腰侧，才呼出一口气。
树枝抬起头，指着她哈哈大笑：“傻丫头，你的脸哈哈哈哈哈。”格雷琴的脸上，干涸的血迹并没被完全擦掉，看上去很傻，他就“因地制宜”地叫了傻丫头这个称呼。
格雷琴猛地转过头，眯着眼睛嘟着嘴，这引来树枝更加肆无忌惮的笑声。刚想龇牙说一通萨卡兹粗口，她却马上恢复平常一贯的笑，还清了清嗓子：“哼，不生气，不生气。我是这支小队的队长，才不会对自己的队友生气。”
“你还真把自己当队长了？”大镰刀走过来，高扬起下巴。
他一直都有给格雷琴摆脸色看，但格雷琴对此事并不知情，她也学他的样子高傲地抬起下巴：“当然咯，老大亲口说的，我是队长！以后和委托人之类的碰面和交接都是我来做。”她还拍拍自己的胸脯，十分自豪。
那天墙板说这话的时候，队伍里的大伙都在问为什么。
因为这样，那些人嫌恶的表情就能少几分，报酬也不至于那么“缺斤少两”。虽说感染者和萨卡兹都是这片大地上遭人唾弃的群体，可感染者可以是任何人，萨卡兹只能是萨卡兹。
大镰刀冷哼一声，居高临下看着傻乐的萨科塔女孩。
看到大镰刀身后站了几个人，身上带着行李，她歪歪脑袋问：“你们又要回卡兹戴尔了啊，这次也不能带我一起回去吗？”
或嗤笑或大笑的萨卡兹们不约而同沉下脸来，陷入沉默。这不是萨科塔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但每次他们都闭口不言。
格雷琴把蓝色光环重新隐藏在斗篷下，她没觉得不高兴，只觉得这群大人真奇怪。
“或许……等特蕾西娅殿下——”不过这次队伍中有人支支吾吾地说了。
刚刚还笑嘻嘻的树枝此刻换了一副紧张的表情：“闭嘴！说好我们都不说这事的！”
格雷琴蹙起眉，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清楚为什么他们这么紧张。她十分无奈，朝队友的方向小跑几步，然后一巴掌拍在大镰刀身上。
萨科塔女孩扬起脑袋，言辞正色：“不能带你们回去，我很遗憾。所以大镰刀，他们就交给你了。不用担心墙板，我会照顾好他的。”
可是这次萨科塔没能让萨卡兹们笑出声，不如说他们脸上的表情变得更黑了。直到格雷琴几乎看不到他们的背影，也没再听他们念叨一句话。
墙板把黑色包裹装进背包中，格雷琴兴冲冲地把它背在身后。她跑在前边，他在身后慢悠悠地走着，确保她的安全，就像普通的父亲目视着去上学的女儿一般——但墙板不是她的父亲，格雷琴也并不是学生，他们是雇佣兵，她正背着任务目标的头颅去见委托人。
1082年4月1日，墙板忘不了这个日期，他是在这天捡到格雷琴的。
在卡兹戴尔境外的一处废矿厂，他见到了被华丽的斗篷严实包裹住的一个女婴，她没什么种族特征，但身边的两把铳已经告诉他答案了。
她是萨科塔，萨卡兹的世代仇敌。萨卡兹的大刀被他握在手中，要杀了吗？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灰蒙蒙的天空让人感觉压抑沉闷，大雨将至。就算不杀，暴露在这种环境里的她也活不下去。
……可怜的、生命。
墙板把大刀收好，转身离去。
“因为她笑了，你就把她带回来了？”大镰刀简直不敢相信，他拍桌大骂道，“你他妈就没想过这有可能是个陷阱？！”
墙板看着桌上放着的两把铳，他这时竟然在想：养大她或许会比较轻松，因为她的睡眠质量不错，大镰刀的声音都没吵醒她。
双手抱住那个温暖的幼小生命的时候，他自己也很意外，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那个白色的身影俯下身，温柔地摸着他的脑袋。
这种感情好像叫做……救赎。
墙板双手抓住自己那对粗糙的角，他不想睁开眼睛，他不配被那个词呼唤。墙板几乎是咬紧牙关地说：“艾琳的妹妹死了，我不能再……我不能再眼睁睁地看到小孩死去。”
大镰刀闭上了嘴，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重新坐到椅子上。
大镰刀扭过头，他的视线转向窗外。对面亮着灯的那间屋子里，有一个萨卡兹女人正在做衣服。她是艾琳，今年16岁，一人独居。艾琳从小无法行走，13岁那年，她的父母接了份委托，从此再也没有回来。14岁那年，两岁的妹妹死于矿石病，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艾琳的妹妹”的身份。
艾琳、大镰刀和墙板从小就一直在一起，妹妹也是他们三人一起照顾着的。
妹妹生病那天，大镰刀正好不在。这个小村庄里没有医生，墙板一人抱着妹妹往镇上跑去，妹妹没能抵达终点。
墙板把这些归结为自己的责任，但这并不关他什么事啊。即使大镰刀和艾琳多次劝慰他，他还是一直因为这种事自责，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也不敢去见艾琳。
看到墙板这副样子，大镰刀无奈地叹气，或许捡回来这个小孩能让他心里好受点。
“……随便你吧，但是你想过卡兹戴尔出现一个外族人的后果吗？更何况她还是——”
“我知道，”墙板没让他说出那个词，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所以我会离开卡兹戴尔，离开我们现在的这支佣兵小队。”
这就太胡言乱语了，大镰刀欲言又止了很久，只甩下一句话：“……你一定是疯了。”离开之前他偏过头看了眼那个孩子，鼻腔发出不屑的哼声，重重关上了门。
女婴胸腔起伏平稳，还在安静地睡着。
“你说他是不是疯了？！”大镰刀一到艾琳家里就是一顿吐槽。
艾琳把针线放下，转着大镰刀和墙板给她买的旧轮椅到柜子旁，从中翻出几件妹妹曾穿过的衣服，古灵精怪的萨卡兹女孩把这些递给大镰刀。
“如果是大镰刀你这么做的话，我会觉得你疯了。”
大镰刀把衣服接过，但是嘴上还在抱怨：“我可没在开玩笑，墙板都说他要离开卡兹戴尔了。”
“反正他也不想见我，他想走就让他滚蛋好了。到时候我把他家也占了卖衣服！”艾琳双手交叠，露出了窃喜的神情，“说不定很快他就能听到两位殿下身边有个叫艾琳的御前衣匠了。”
“你这么自信？”
艾琳听他这话，在他肩膀上用力拍打一下：“瞧不起我的手艺就把这身衣服脱下来啊！”
大镰刀低下头道歉：“对不起，我错了，艾琳大人！”
和艾琳聊这么一通，大镰刀也没那么生气了……假若墙板捡回来的是个萨卡兹宝宝，他肯定不至于这么生气。把衣服拿好，大镰刀即将离开时，艾琳又把他叫住：“你会跟墙板一起走的吧？”
“你总不能指望他一个人在野外带孩子吧。”
“是这样的，如果我的双腿没问题的话，我也能……”艾琳难得露出了落寞的表情。
妹妹的死其实没在她心里留下太多创伤，矿石病发作已经是十分温柔的死法了，况且她们也只有两年的感情而已……
其实艾琳很想看看，有了名字的妹妹穿着她做的漂亮衣服，在卡兹戴尔的大街小巷乱窜。或许也可以不止在卡兹戴尔，妹妹甚至可以穿着漂亮的裙子走遍泰拉大地。也会有信使常常敲开她的门，寄回来妹妹的照片，那张和她相似的面孔会出现在大地上的各个角落，和各种人合影。
眼泪即将溢出眼眶，一只粗糙的手却突然盖在艾琳的脑袋上。
大镰刀梗着红红的脖子，笨拙地安慰她：“你、你别哭啊，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嗯！我会等着的，还会给你们准备很多衣服。”艾琳抬起头，眼睛波光粼粼，但没有一点软弱的意思。
从离开卡兹戴尔到现在，已经有八年了，墙板在卡兹戴尔之外游历了八年，他没有回去过。
脱离了之前的佣兵队伍后，墙板又组建了一支佣兵小队，招揽了一些同行者。在这流浪的八年里，有人离开，也有人加入，小队的人数一直维持在十人上下。
他们并没有十分排斥队伍里那个萨科塔女孩，这大概是最让墙板安心的一件事了。
也并不是格雷琴十分讨人喜欢的原因，事实上，她一直是个皮孩子。
墙板记得格雷琴差不多三四岁的时候，把队伍里所有人的尾巴拉了一下。
大镰刀的反应最大，双手高举着镰刀，满嘴都是粗口，嚷嚷着要把这个臭丫头的脑袋剁下来。他这么一生气，反而其他人都冷静下来去拦着他，还说着：“大镰刀，冷静啊！把她剁了就没有暖和的洗澡水了！！”
说实话，倒也不能怪大镰刀那么生气，毕竟格雷琴的手劲确实不小。现在回想起来，墙板仍觉得有点痛。
“大不了你也摸摸我头上这个圈和背后的翅膀。”格雷琴嘟着嘴躲在墙板身后和他理论，“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尾巴嘛……”
最后这事就不了了之了，从那之后格雷琴也没再拽过萨卡兹的尾巴，也没人告诉过她，她和他们终究是不同的。
“水已经热好了，老大你去洗澡吧！”格雷琴从洗澡间里走出来，穿着背心和大裤衩，一条已经很旧的毛巾搭在她的脖子上。
粗犷的姿态没让墙板过多在意，因为最惹眼的是她小臂上析出的源石结晶，比之前多了很多——因为她过度使用自己的源石技艺了。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格雷琴的源石技艺，那一定就是便利了。吸热和放热，冬天围在她身边会暖和，夏天靠在她身边会凉爽。她的法术天赋很高，轻轻松松就能让湿漉漉的衣服烘干，也能把水加热到适宜的温度。
“格雷琴，没必要用法术。我们现在在居民区，是有热水器的。”自从她有了名字后，墙板就没再叫她“臭丫头”“笨丫头”。
“那玩意儿一点都不方便，往左一点凉，往右一点烫，不如我的法术。”
“万一你又因为源石技艺使用过度而发病了，那更麻烦。”
格雷琴没吭声，她正低头抠着手指，嘴里哼着收音机里天天都在播放的叙拉古音乐，虽然很跑调。
不仅皮，格雷琴还是个倔脾气的孩子——不过这种性格对他们而言反而更好，毕竟乖宝宝雇佣兵的命一向很短。所以墙板也没劝她，只嘱托道：“你的身体状况自己也清楚，别再过度使用法术了，知道了吗？”
“嘻嘻，知道啦！我不会再让自己流鼻血了。老大你先去洗澡吧，我去外边转一圈。”
“把衣服穿好，别招惹家族的人啊。”
“知道啦！”
格雷琴换上大镰刀带回来的衣服，据说这些都是一个叫艾琳的姐姐做的。这次大镰刀回去会带一件新衣服回来吗？
格雷琴把斗篷披在外边，检查一番，确认匕首也好端端地挂在身上，关上门。
这次的委托同样是由格雷琴出面接的，他们被叙拉古的一个家族雇来当保镖和打手，因为居住在城市里，格雷琴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如果不是这里常常下雨的话，她应该会更喜欢叙拉古……其实也没有，虽然街边小巷里常常有尸体，但墙板和大镰刀都告诉过她不准扒他们的衣服，也不准从他们身上顺走东西。
可是为什么？这些衣服布料摸起来都很舒服，穿在身上一定更舒服，把这些带回去给艾琳做衣服不好吗？还能省下一笔钱。
格雷琴决定等回去后再问墙板这个问题。
格雷琴跳到一个水坑里，水花四溅，也有泥点溅上她的鞋子和小腿。有点凉，她却丝毫不在意。她沿着水坑一路往前跳。
直到她在下一个水坑里见到了一圈明晃晃的光环，和她的那个颜色不一样。格雷琴蹙眉，蓝色眼睛终于移开水坑，看向面前站着的这个老人，他和自己一样，都拥有光环和翅膀。
格雷琴愣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人头顶的光环，她没来由地感到一丝恐惧。
雨还在下，这种雨天洗一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是一件很惬意的事，在卡兹戴尔也从没有过这种享受。墙板坐在松软的沙发上，心想如果艾琳也能过上这种生活就好了。
门在这时被强硬推开，湿冷的空气也钻入室内。
墙板本被吓了一跳，看到来人才放下心来，但大镰刀的表情严肃，墙板又紧张起来。
“……艾琳不见了。”大镰刀只幽幽地吐出这句话。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萨卡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