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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愚蠢 原名叫伊卡 ...

  •   那个纠缠了小时半生的问题,始于一个大雪纷飞的午后:如果实现愿望的代价是死亡或永远失去,你还会让他实现吗?

      许多年后,小时依然能清晰地记起每一个细节。当他推开“憩园”酒馆的木门时,风铃叮当作响,带进一阵凛冽的寒风和几片雪花。
      “小时,你来啦!”柜台后的林阿姨抬起头,笑容像屋内的炉火一样暖人,“今天怎么样?”
      小时侧过身,露出身后那个几乎完全藏在他影子里的男孩。“阿姨,今天阿怜和我一起来了。”
      “哎呀,这就是阿怜?”林阿姨围裙擦手,快步走来,语气里带着熟稔的亲切,“老听小时提起你。外面冷得像冰窖,快进里屋,可可奶刚煮好。”

      里间的温暖瞬间包裹了两个少年。两杯冒着热气的可可奶放在小几上,旁边是林阿姨自己烤的曲奇。一切仿佛早有准备。
      “真舒服,谢谢阿姨。”小时说。
      “谢谢阿姨。”阿怜的声音很轻,却清晰。
      门被轻轻带上。小时拉阿怜坐到厚厚的地毯上,“快,这部片子你肯定喜欢。”
      “嗯。”阿怜点头,眼睛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荧幕的光影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电影很有趣,但小时的注意力,总有一半留在了身边这个人均匀的呼吸上。
      一个隐秘的愿望在他心底破土:愿此刻永恒,愿未来每一个冬天,都有阿怜在身旁。

      八年,足够让少年抽枝展叶。他们挤在大学宿舍狭窄的书桌前,面对摊开的数学课本。
      “这根本是外星语言!”小时哀嚎着趴倒在桌上,“阿怜,你到底是怎么看懂的?”
      “听课,做习题,总结规律。”阿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可我想和你考同一所研究院。”小时闷声说。
      笔尖停顿了一下。阿怜转过头,目光沉静而温柔:“无论我们在不在一个地方,我的心意,永远不会变。”
      小时抬起头,撞进那片深邃的海洋里,所有焦躁都被瞬间抚平。“这还差不多。”

      后来,小时几乎榨干了自己所有的潜力,终于换来了与阿怜同一所研究院的录取通知。
      那个下午,阳光炽烈,他们拿着通知书,在无人的天台紧紧相拥,笑声惊起了檐上的鸽群。

      小时十八岁生日那晚,月光如水银泻地。
      “今天,我成年了。”小时站在阿怜面前,仰头看他。
      阿怜眸光深沉,像蕴藏着风暴的夜海。“我知道。”
      一点微小的争执,像火星溅入草原。
      “我年纪小,”小时故意凑近,呼吸拂过阿怜微烫的耳廓,“所以,我在上面。你舍得弄疼我吗?”
      阿怜喉结滚动,声音沙哑:“我不想让你疼,更怕你受伤。”
      “听起来经验丰富?”小时挑眉。
      “我只有你,”阿怜握住小时的手腕,力道有些重,“从始至终,只有你。”
      “那这些……知识,从哪儿来的?”
      “我……”阿怜耳根红透,“准备了很久,看了……很多资料。”
      小时忍不住笑出声,“真辛苦。不然,就用你最直接的方式?说说看,你的‘优势’在哪里?”
      “我比你大,是年上。”
      “我比你小,是年下。”
      “我比你强壮,能保护你。”
      “可我比你小。”
      “我比你高,考虑得更周全,体力更好,也更……持久。”
      空气仿佛被点燃。小时率先败下阵来,脸颊烫得惊人:“停!好了好了,你攻你攻,随你……”

      从门口到床边,距离短暂又漫长。
      “你……准备那个了吗?”阿怜呼吸不稳地比划了一下。
      小时一愣,随即摇头。
      “我没关系……”
      “不行!”阿怜斩钉截铁地打断,眼神清醒了些,“会伤到你。等着,我很快回来。”
      门被轻轻带上。小时站在原地,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阿怜回来时,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意。推开房门,看见小时只穿着一件他的白衬衫,站在窗边。月光勾勒出双腿的轮廓。阿怜僵在门口。
      小时走过去,抱住阿怜微凉的身体,把脸埋在他胸前。
      “快点吧。”

      理智的弦,应声而断。

      那个夜晚,是笨拙的探索,是滚烫的交融,是嵌入骨血最初的印记。他们像两个在黑暗中互相指引的迷途者,凭借爱意本能地靠近。
      只是当时他们都不知,这用尽全力的第一次拥抱,竟也成了命运奏响的、最后的挽歌。

      若他们都未曾背弃,又是谁,折断了他们共飞的翅膀?

      手机屏幕被小时狠狠摔在地上,裂痕如蛛网蔓延。照片上,阿怜与一个陌生女孩相谈甚欢。
      “解释!”小时指着碎片,声音因极度愤怒而扭曲,“她是谁?!”
      “合作方的代表,只是一次必要的工作晚餐。”阿怜试图保持冷静。
      “撒谎!”小时猛地扫落桌上的玻璃杯,碎片四溅,“你觉得我还会信?!”
      “小时,是你被愤怒蒙蔽了眼睛!是你不肯信我!”阿怜抓住小时的肩膀。
      “哈哈……对,是我不信。”小时笑得惨然,“如果……”
      “没有如果!”阿怜猛地将小时拉近,几乎吼出来,“我只爱你!只有你!”
      争吵最终熄灭在无声的僵持里。
      “……嗯。”
      “今晚……可以吗?”
      “不了,我累了。”

      他们像两只受伤的困兽,用尖利的言语刺伤彼此,却又在下一刻,贪婪吮吸对方身上唯一的气息。
      深信着爱,却再也托付不出完整的信任。

      林阿姨的担忧写在脸上:“小时,你喜欢谁,阿姨都支持。可阿怜他们家……那样的家庭,能容下你们吗?”
      小时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说……他会处理好。”
      声音轻得,不知是想说服林阿姨,还是说服自己。

      彼时,阿怜站在他那宽敞却冰冷的家里,面对盛怒的父亲和垂泪的母亲。
      “我说了,我是认真的!这辈子,我只认定他一个人!”
      “妈不懂这些,可妈希望你平安喜乐……但你爸他……”
      “两个男人!你们这是变态!是家族的耻辱!”茶杯砸碎在阿怜脚边。
      “耻辱?”阿怜笑了,眼神却冷得像冰,“如果爱他是耻辱,我宁愿永远戴着这顶帽子!大不了,我带他走!”
      “你敢踏出这个门,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阿怜!少说两句!”母亲死死拉住丈夫,泪流满面,“孩子,你先出去冷静一下……”

      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在阿怜身后轰然关上。他一次也没有回头。却不知,这一别,竟是永诀的开始。

      酒馆被砸得一片狼藉。监控探头被敲得粉碎。
      “报警吧。”小时听见自己麻木的声音。

      警察的调查指向一个让小时心脏冻结的车牌——阿怜的车。
      小时在他们常去的河边找到阿怜。河水黑沉,映不出星光。
      “是我。”阿怜背对着小时,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做的。”
      世界瞬间寂静。“……你骗我。”小时抓住阿怜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告诉我,你在骗我!”
      阿怜一点点掰开小时的手指,转过身,眼底是一片小时从未见过的、死寂的荒原:“对不起。我们……到此为止吧。”
      “不……”小时颤抖着,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我绝不……”
      “再见。”
      阿怜转身离去,步伐决绝,没有一丝犹豫。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构筑的世界,在阿怜一句“再见”里,分崩离析。
      恨意像毒藤般疯长,缠绕心脏,窒息呼吸。一个被夺走一切、逼入绝境的人会做什么?

      然后,是那个让小时彻底崩溃的消息——林阿姨,自尽了。在那间被砸毁的酒馆里,用最决绝的方式,结束了她慈爱的一生。
      小时跪在灵堂外,哭到失声,哭到干呕,眼泪流干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天快亮时,他擦干脸,平静地站起身。
      他知道该去哪里,该如何,为这一切做个了断。

      阿怜开门看到小时,似乎并不意外。屋子里弥漫着酒气。
      “你来了。”
      “嗯。”
      “对于林阿姨……我很抱歉。我不知道我父亲他……”
      “够了。”小时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冰冷的水果刀,“你,去死吧。”

      刀锋精准地没入阿怜的左胸。阿怜没有躲,甚至,在刀锋刺入的瞬间,向前迎了一步。
      温热的血涌出,浸湿了小时的手。阿怜看着小时,眼睛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片深沉的、让人窒息的悲哀和解脱。
      “把……我的一切……还给我……”
      “我……爱……”

      阿怜倒了下去。小时看着他,突然癫狂地大笑起来。
      爱?用毁灭来表达的爱?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门被猛地撞开。阿怜的父亲冲进来,看到血泊中的儿子,那张一贯威严的脸瞬间扭曲,崩溃。
      “是我!都是我!”他扑倒在阿怜身边,又猛地抬头看小时,眼神狂乱,“是我砸了你的店!是我用你的命逼他离开你!林姐……林姐也是我派人去逼问的!我只是想让她劝你离开!我没想……我没想她会……”
      小时呆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你骗我……”小时喃喃着,声音嘶哑,“你骗我!!”

      可这就是真相。血淋淋的,比刀锋更冷的真相。
      他们像两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自以为在对抗世界,却最终,被最亲近的人,用最“爱”他们的方式,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小时跪下来,轻轻抱住阿怜尚存一丝温热的身体,在他耳边低语,如同往日缠绵。
      “对不起……我还是爱你。我就是那个伊卡洛斯,明知是毁灭,却依然……忍不住飞向你这轮太阳。”

      刀锋回转,冰冷的触感划过喉间。黑暗吞没意识前,小时最后看到的,是阿怜仿佛松了口气的、平静的眉眼。

      最终,阿怜的父亲在证据面前认罪,银铛入狱。阿怜的母亲,在无尽的悲痛和复杂的恨意中,将两人合葬在一处面向大海的山坡上。
      “我恨你,小时……”海风带来她低不可闻的啜泣,“可我儿子……没有你,他活不下去……”

      伊卡洛斯拥有了羽翼,得以飞翔。他忘记了父亲的告诫,执意飞向光热的源头。蜡融翅落,坠入深蓝的海水,万劫不复。

      这坠落是一个永恒的隐喻。当个体的悲剧发生时,太阳依旧升起,冷漠地照耀着茫茫人世。而世人的沉默、旁观乃至背过身去的从容,这种广泛存在的冷漠,或许正是让每一次具体而微的苦难,显得如此刺骨和绝望的真正原因。

      海风吹过并排而立的墓碑,拂过紧挨在一起的名字,再无回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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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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