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缘路》理想漫谈

94、九十四章

　　“万生哥。”老鬼的轻唤在耳边响起。

　　何万生从港城往日的岁月中回到眼前的现实。

　　“这么快就到了。”

　　看着半山上的大宅，是李兆年轻时候家族给他的产业，就在何家不远，算得上邻居。

　　“不对。”何万生刚要上钱，老鬼拉住了他。

　　“怎么？”何万生也隐隐觉得半山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气息。

　　他想，也许是因为回到了曾经的住处，也许是因为要见到熟悉的朋友。

　　后寰申请淡定地说道：“死人了，刚死没多久，还没出殡。”

　　“死人！”两只鬼对视一眼，慌忙朝着李家大宅冲去。

　　大门的车库旁，老鬼硬生生地拉住了何万生：“万生哥，咱们只能到这了。
　　你我飘进去都会让活人被阴气所伤，更容易伤到新死鬼。”

　　“那你快想办法看看，到底是谁死了！”

　　后寰点点头，拉着何万生缓缓地飘了起来。”

　　李家大宅的周围的空气陡然变冷，修行人感到了不同寻常的干扰。

　　为往生者念经祈福的尼姑道姑，居士不由得加快了念经的节奏。

　　后寰按住腰间荡漾的鬼花钱，把自己鬼炁收敛到最低。

　　转头看着何万生，松开抓住他的手，那只手覆在了何万生的脖颈上。

　　“万生哥，死的不是菲菲，应该是个年纪大的。”

　　仿佛被吊起的魂魄听了后寰的话，再次变得轻飘飘。

　　“万生哥，你看。”

　　飘到李家大宅对面的大树上，顺着后寰所指，是豪宅双开的大门，清清楚楚的看到大厅中供奉着灵位和遗照。

　　何万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深深地闭上了眼睛。

　　“万生哥，是菲菲的妈妈么？”

　　何万生痛苦的点了点头。

　　是照顾他长大的董女士，精通三文两语，精明能干，做事一丝不苟，把整个何家打理的井井有条。

　　她是何家的管家，是董菲菲的母亲，是曾经何氏集团管理层的一员。

　　但之前，她更是何万生母亲的闺中密友。

　　她们从少女时代就是好朋友，何万生的母亲清纯甜美，读书也不错，参加了选美比赛，认识了何万生的父亲，顺利的嫁入了豪门。

　　董女士，虽然外贸普通，但气质出挑，读书更是用功，毕业于名校，成绩优异。

　　精明一世，偏偏犯了女人最容易犯的错误，被英俊的渣男骗财骗色。

　　为了董菲菲不负责任的父亲，辞去了高薪工作，断了和闺蜜的联络，甘心带着孩子跟那男人在偏僻的小国过苦日子。

　　直到渣男在一个平静的午后离开家，抛下身在异国的母女俩再也没有出现。

　　董女士的心终于死了，也意识到她要再次凭借自己的能力养活自己，养活女儿。

　　她回到了国内，还没来的及跟闺蜜道歉忏悔，才从国内的新闻上发现闺蜜和她丈夫早在一年前就离开了人世，还留下一个孩子。

　　董女士来到何家大宅，看着昔日里精神矍铄的何老爷子抱着一个小男孩力不从心的哄逗。

　　董女士决定留下，留在何家，替她的朋友照顾这个孩子，也替自己谋一份可以带着女儿的工作。

　　缓缓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董女士面带威严的遗照。

　　覆在何万生后颈上的手本是为了盖住他的鬼炁，现在，老鬼轻柔的抚摸着安慰道：“万生哥，是喜丧。老太太八十多了。”

　　何万生的目光被遗像前跪着的背影吸引，乌黑的头发盘起，黑色的孝服裹着单薄的身体，背挺得笔直，从后面看去，应该是位年轻的女性，可何万生知道，那是董菲菲。

　　出神地望着董菲菲的背影，何万生记得，小的时候，董女士送董菲菲去学舞，董菲菲很有天赋，喜欢在音乐中翩翩起舞，可却不喜欢枯燥痛苦的基本功练习。

　　董女士总是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打在她的背上，告诉她要挺直脊背。

　　现在，已经五十几岁的董菲菲应该还记得母亲的教导，她的背挺的多直啊！

　　“菲菲，应该哭的很伤心吧。”
　　何万生呆呆的望着那个让他牵挂的背影，她他不能过去安慰他的朋友，不能去拥抱她，不能去为她擦干眼泪，甚至，没办法飘过去看一看她的正脸。

　　后寰安慰道：“这个年纪，不会是突然死的，应该早有心理准备了。今天也是第三天了，菲菲哭也哭过了。”

　　何万生突然转过头，望着后寰紧张地问道：“后寰，会不会是因为你我的出现，才会影响到董女士的寿命？比如，你我阴气太重了，她才死的？”

　　手上的力道加重，捏了捏何万生的脖子，后寰摇摇头：“你我是不会介入人间人间生死的因果的。”

　　何万生还想问什么，就看到后寰抬头看向天空。

　　港城的绚烂夜色中不见星空闪烁，今晚也没有月亮。

　　后寰却对何万生说道：“马上就是子时了，万生哥，菲菲够厉害的，我看她请这些修行人最起码请的动黑白无常来给老太太引路。”

　　话音刚落，何万生感到背后发凉，跟着后寰转过头，就看到穿着黑白鬼差官服，带着高帽子的二位鬼差弯腰行礼：“后寰大人，不知您在此公干，多有打扰了。”

　　后寰指着李家大宅扬扬手：“去吧，在那呢。”

　　范无救正准备告辞，谢必安抬头问道：“还请教后寰大人，对死者引路有什么交代？”

　　后寰淡淡地笑到：“八旬老太，生前操劳，父母福薄，夫妻缘浅，教女有方，清贵自强。
　　二位持孝棒引冥路，并不会让老妪此行凶险。
　　地府黄泉路上多小鬼飘荡，老妪身弱魂浅，無客栈内安稳阴凉，还请二位引条正路。”

　　听了后寰的话，何万生连忙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纸卡，塞到白无常手里。

　　二位鬼差阴森森地看着何万生，却对后寰开口：“后寰大人，何老板是您结的阴亲，年纪太小，您还要多加教导。
　　曾经求过我们二位帮着查的投胎转世，我们没找出缘由，可您得告诉他，这不是因为我们没收他的冥币。”

　　何万生连连摆手：“二位大人误会了。
　　地府皆有二位的名声，不贪不占，不收人间散钱。
　　我给您的是我们無客栈的贵宾卡。
　　这卡效仿人间经营，就是个身份的象征，您二位送魂去的时候，小伙计能有个好安排。
　　这次，您送的是从小教养我的管家。
　　以后，您二位要是再送什么魂魄，我不在的时候，您凭这黄纸卡，小伙计们也知道该怎么办了。”

　　何万生的话滴水不漏，让黑白无常安心收下手里的东西。

　　看着天色，听着经文，二位鬼差知道到了时辰，对着后寰行过礼，便向李家大宅飘去了。

　　后寰拉着何万生又往后退了些。

　　“万生哥，三只老鬼加上你，还有离魂的董女士，现在李家阴气太重了。
　　我们躲远些，不然以菲菲和李兆的年纪也是容易染病的。”

　　何万生依依不舍的往后退去，身体向后飘去，脖子却越抻越长。

　　似有所感，董菲菲站起身，转过后，目光直直地盯着何万生的方向。

　　后寰没有再拉何万生，而是让他留在那里，自己退后了好一段距离。

　　眼角已经爬上皱纹，目光里也没有了少女的不谙世事，下颚更加消瘦，身材却比之前丰满。

　　何万生终于看到从小到大的朋友。

　　真好，菲菲还是那么漂亮，她老了。

　　老了也漂亮，老了真好，老了，说明她还活着。

　　他看到了老去的董菲菲，像她的母亲一样，眼睛中有了坚定和智慧的目光。

　　她身体健康，从容优雅，比年轻的时候更让人安心，也更让他这只鬼放心。

　　“菲菲，你怎么了？”熟悉的声音从李家大宅传来，身为一只鬼的何万生听的格外清晰。

　　是他熟悉的带着港城口音的普通话，是那个年轻时候长得就普普通通，现在看来反倒有几分富贵气质的男人。

　　李兆为董菲菲披上衣服，看着董菲菲淡淡地望着门外的那棵树，他有些担心。

　　妇人的手握住男人的手，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棵树上。

　　董菲菲轻声说道：“李兆，我妈走了，万生也走了许多年。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都走了，就剩你还陪着我了。”

　　年过半百的男人似乎总是比女人更脆弱，生意场上大风大浪走过的李兆抹了抹脸上的泪水：“菲菲啊，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丈母娘年纪大了，她那么好的人，死的也安详，下辈子也一定会投个好胎的。
　　就是万生他……”
　　说着，李兆的眼泪的更是止不住：“那么年轻，多好的兄弟，怎么就没了。”

　　面对失去至亲的董菲菲看到止不住眼泪的李兆，倒是还要反过来安慰这位老富翁。

　　“李兆啊，你说万生怎么从来没有来看过咱们啊？托梦也没有，扫墓的时候也没什么暗示，是不是他在那边过的很好，把咱们都忘了呀？”

　　李兆边擦眼泪边摇头：“万生不是那种人，他会记得咱们的。
　　不过，如果呢，他投胎转世了，可能就不记得了，万生，下辈子一定会托生在好人家的，现在他应该已经二十岁了，没准那个天才少年就是我们万生转世呢。”

　　何万生静静地听着好朋友们的祝福，他转头看向远处一直望着他背影的老鬼问道：“后寰，鬼，为什么不会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