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次的我爱你》冷州

3、观察 （完）

　　早安吻、拥抱、煎蛋，一个没落，甚至说他今天特别的黏人，他问我，他要怎么称呼我，这真的让我慌了，我有些害怕，因为我给他设定是叫我 “亲爱的”或者 “宝贝”之类亲昵，又可以脱离我本人的称呼，可是现在，他问我他要如何称呼我，我说了我所设定的那几个亲昵又充满爱意的称谓，可他说不想要这几个，他说他想要一个与我本人挂钩的、有联系的、能让人知道是我的称谓，比如说，我的名字。我不告诉他，他便一直缠着我，白日里到也还好，可到了晚上，已经过了程序设定好的睡眠时间他居然还没睡？而我一直缠着我问…我不告诉他，他就抱着我，长手长脚全部缠在我身上，抱着我，环着我，不停的问，问一句，亲我一下，我不理他，他便又问，又亲，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就告诉他，我叫言嘉。终于睡了，我感觉，他不只是个类人AI这么简单了，如果说煎蛋还能是因为指令效力不强，没有直接植入，那今天这一个称谓和睡眠时间，就真的有问题了…我还想造了个比类人AI，更可怕的人工智能，甚至可能比超类人AI还可怕…… 记观察第6天
　　今天他好像又回归从前了，没有再干让我感到恐惧的事。如果不是他一直 “小嘉” “嘉嘉”“言小嘉”的叫我，我都快要以为昨天的一切是场梦了。但也不是什么变化都没有，他今天特地将餐巾折成了玫瑰花的样式，而且在我出门开会时会给我一个分别问，这些都是从前没有的，但有多少是模仿，多少是 “自己想做”，我就不清楚了。开会碰到师姐，她问我关于 “他 “的事，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类人AI本身就是个灾难了，可 “他”好像…比类人AI更可怕，因为 “他”比类人AI，更像人类。毕竟类人AI是无法违背指令或自主意识生成行为的，可 “他”做到了。他违背了指令，甚至按照自主意识，缠问我的名字……这个AI，他开始生出人类的灵魂了…不行，这样下定论还是太早了，再看看吧。 ——记观察第7天

　　没有异样，好像他之前违背指令是我的错觉一样。 ——记观察第8天

　　一切如常，没有异样。 ——记观察第9天

　　安全，没有异样，一切指令完美完成，没有出现违背指令的情况。 ——记观察第10天

　　太奇怪了，连着三天，不，四天都是这样，没有一点异常，只是在生活中会每天多一点点小变化，比如今早他居然会帮我系领带。这太奇怪了，就最近这四天来说，他表现的就像之前一样——一个学习能力强大并且能够学以致用的类人AI。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我精神太紧绷搞错了，要么是我错了，要么就是他意识到我在观察他，并对他做出评判。他在假装无害！如果真的是这样，那真的很可怕，但目前来说可能真的是第二种情况——我去查看了他的系统主板，发现那天他所做的一切都被记录的清清楚楚，甚至在晚上他一直没睡，缠问我名字时，系统用一大片标红的警告提醒该行为已违背指令，以至于于系统那时多次启动 “强制入睡”的程序，但都被中断了！事情已经脱离我的掌控了，他真的生出了自我意识，拥有了人类的灵魂。 ——记观察第11天

　　他还在装。凭心而论，他确实是我最伟大、最完美的造物。对于人类来说，拥有各种人的劣性是种不完美，可对机器人来说，像一个真正的人类，拥有人类的灵魂才是他最完美的地方。可惜了，他太危险了，我已经在收集资料联系AI管理局的人了。再见了，我最完美的造物，也是我……为自己打造的爱人。 ——记观察第12天

　　管理局回信了，他们处理不了这件事，已经转交国科局处理了。这意味着他是逃不过被销毁的命运了。他今天还在装，却没之前那么走心了。 ——记观察第13天

　　他说爱我，又问我是否爱他。我回答不了。作为一个人类，我的理性告诉我，我不能爱他，不能爱上他；可作为一只动物，我的感性在叫嚣，我爱他？我会爱他，即使现在我不爱他，在未来，只要是有他的未来，我注定会爱上他。因为我是人群中的异类，他是机器中的怪物，两个不被接纳的异端，命运会使我们走到一起，我们注定会在一起，合该在一起。因为在这世界上，在这天地间，除了对方，没有谁再能接纳我们。我们是孤独的，却又是温暖的。温热的人的身躯与冰冷的机械相拥，我们会用这样不伦不类的爱，开出世上最独特的花。可是，这一切都有个前提，我需要一个有他的未来。哪怕如今心中已有不明的情愫，可我仍将在未来，独自前行。因为，我将在不久，亲手葬送他。 ——记观察第14天

　　做噩梦了。
　　我梦见他死了，我杀的。
　　我用手掐住了他的脖颈，用力，很用力的掐着，他脸色很难看，最后没了声息。
　　可机器人是无法被这样杀死的，所以我割开了他的喉颈，刨开了他的胸膛，我看到一颗不再跳动的心脏和许多鲜红的、带有余温的、属于人的血。血，血，血，都是血，到处都是鲜红的，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人血！我好害怕，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他是人还是机器？他是人还是机器？他是人还是机器！？？我不断后退，不断后退，直到，直到我撞上了，一片温热，湿润的胸膛。我回头看，是他，只是他的胸膛是美好的，他脖颈上的掐痕也没了，我慌了，又感到了安心。我上前去，主动拥住他，可他将我推开，而后手上拿一把刀，一把很眼熟的刀，生生刨开了自己的心口。他洁白的手染上了猩红的血，他用手，将那颗在他胸口跳动着的心脏攥紧，他摘下了自己的心，捧到我面前，他问我，你看我心脏跳动，血液温热，你说，我是不是人？我闭眼，我抱头，我尖叫，我流泪，我害怕了，我恐慌了，我后悔了。可接着，他又消失不见，而那把他用来刨心的刀，那把手术刀，到了我的手里，我慌了神，松了手，刀掉在了地上，我的手上却多出一颗心脏，一颗跳动着的，活人的心脏。而在我前方不远，他躺在那里他眼眸梦闭脖子上的青紫痕清晰可见，他的脖子被割开，正在往外头流血，在割开的口子上，有着血痂，旧血干了，新的又流，源源不断。他的胸膛被刨开，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猩红的血洒落在他身旁，那个口子，那个被我亲手刨开的口子，也在向外流血。我愣在原地，我不知所措，我只能感觉全身冰凉，从头顶凉到脚底，我心中无味交杂，可我却什么也说不出，只有无用的眼泪夺眶而出。而后，他站了起来，他冲着我笑，他问我，你认清楚，我是人还是机器了吗？我…分不清，可我知道，他已经，不是机器了。而在我心里，他成了我最深的恐惧。我在害怕他的离去。 ——记观察15天的一个梦。

　　他今天，直接不装了。我生病了，应该是昨晚那个梦吓得。
　　今早醒来后，我还是止不住的发抖，止不住的流泪。他被我吓到了，忙手忙脚，好不容易将我安抚下来，我又发烧了。
　　我躺在床上休息，他在我身旁照顾我。无微不至。他像个真正的人一样，将手背贴在我的额头，给我喂药，拍着，抚摸着我的背哄我入睡。他比我这个人，还像人。
　　我后悔了。我早该明白的，我创造他出来，想让他学会爱，能有自己的爱，都是我希望，能有个人来爱我。而我对他设置的学会爱，拥有爱，从我输入这条指令开始就注定了，他不可能是个平凡的Al。我后悔了。我爱他，无法失去他。
　　而现在，我却将亲手杀死他。
　　想到这事，泪水，又是止不住的流下，他手忙脚乱的来给我擦眼泪。
　　“你知道我的名字了，对吗？”
　　“言小嘉你先别说话，怎么又哭了？先别动，我先给你擦擦。”
　　“你爱我吗LM-127。 “我叫了他的编号，这个实验最后成功的产物最终拥有的称号。
　　“…… “他愣了一下，没理我，过了很久，他才说， “我不喜欢编号LM-127。”
　　“还有，我爱你。”
　　“我将会永远爱你，绝不抛弃你。尽管我只是个人工智能，可我还是爱你。”
　　“那如果我不爱你呢？你会锁住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盯着他的脸，问他。
　　“你…不爱我？如果这是真的，我不强求。如果爱我使你痛苦，那我希望你幸福。”
　　“…”我看着他，只是看着他，不说话，泪水又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
　　他沉默不语，只是默默地再一次为我擦去眼泪， “别哭了。”他说。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希望你幸福自由。”他说完，碰住我的脸，在我的唇上落下郑重一吻， “等你好了，我就离开。我知道，我或许要被销毁了，但我不在意。作为一个人工智能，一台机器，我能体会到人类的情感，像个人类一样爱上你，我很幸运。我爱你，所以你要幸福。”
　　“不要像人类一样爱上我。”我哽咽着，说出这句话。
　　“什么？”他似是有些诧异。
　　“我说…不要…不要像人类一样爱上我啊…啊啊啊… ”我哭了，大声的，歇斯底里的哭嚎着。“不要像人类一样爱上我…如果人类能够…能够接纳我…我会需要你吗？…我不需要人类的爱，我只想要…你对我的爱。哪怕是一台机器的，一个怪物的，不伦不类的带着肮脏欲望的爱，只要是你对我的爱，我都接受。我只想要，你的爱。属于你的灵魂的，从你非人的身躯中生出的爱。我不需要你模仿人类一样来爱我，我只要你的爱，只要是属于你的爱，就好。白洄，我爱你，我也需要，想要，希望你爱我。”
　　“尽管我已经得到，可我还是想知道，白洄，你爱我吗？”
　　“是的，我爱你。我会一直爱你，直到你不需要我，直到我迎接死亡为止。我爱你。”
　　良久，待到我情绪稳定下来了，他才凑到我的跟前，问我白洄是谁？
　　我说，是你。
　　我知道，他的死期将近，我已经交付自己的爱给他就不该再给予他更多。
　　可是，我后悔了，我不想让他被销毁，但这已成局，国科局的判决是无法被改变的。国科局的判决是无法被改变的。那我只能，在他最后的时间里，将我能给予他的，全部给他。可即便这样，我仍常觉亏欠，每每看到他，心里甜，想笑，心里痛，又想哭。我爱他，后悔杀死他。——记观察16天。

　　他跟我坦白了。
　　他说一开始的时候他确实什么都不懂，但他却生出了自我意识，可他什么也不懂，就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他的世界，他灵魂的世界，是一片空白。所以他严格按照指令行事，完美的运行每一条程序。包括 “爱”我。
　　可后来，他接触的事物越来越多，他开始学习，学习很多东西，比如爱，比如我和他，比如他对我的情感。他说，他一开始是很讨厌我的，因为他觉得他那份因程序设定而对我的爱，太虚假了。在他学会爱前他就排斥这份可笑的爱，在他学会爱后，他便更厌恶了。太虚伪了，他说。可后来，他却真的爱上了我，他说他能感觉得到，这份爱是充实的而非空洞的;是炽热而非冰冷的。他爱我，真的爱上我了，他说。这不是程序的设定，这就是一份从他灵魂中生出的，属于他的爱。这份爱归属于他的灵魂，而非他的机体。
　　可当我问他为什么会爱上我时，他又只是笑笑，不说话。我没得到答案，便学着他之前那样，将他抱住，不断的问他，他不答，我就亲他。我吻过他的额头，脸颊，眼眸，鼻梁，嘴唇，可他仍不回答，他不答，我不停。最后他推开我，翻了个身，将我困在他的怀抱与墙壁间，他说，他想要我，我愣了一下，点了头。我将自己的身心全部交付于他。折腾完之后，他帮我清理干净，搂抱着我入眠的时候，他吻了吻我的眼角，“你知道的。”他说。 ——记观察17天的一场意乱情迷。

　　好消息，今天的早餐，终于没有爱心形煎蛋了。坏消息，今天的早餐，全被做成了爱心形。——记观察18天。

　　今天和他一起出去玩了，好开心。我们就像一对普通的情侣一样，十指相扣，紧紧相拥。与我不同的是，他很擅长与人交流，在一群大爷大妈中靠三寸不烂之舌杀出重围，牛逼！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但是说真的，伴侣长着太优越很让人苦恼，今天他已经被不下10个人搭讪了，这其中有男有女，不是，原来这家伙的脸男女通杀啊？但仔细想想，他这张脸有80%是我画的，改的，塑造的，这么说，还是我审美高。而且，搭讪他的十几个人都被他拒绝了，他只爱我。 ——记观察19天，出游。

　　今天和他一起去野炊了，一切都很美好，可我就是高兴不起来。我收到了国科局的回应，他们在接手这件 “重大事件 ”的几天经过了大大小小不少于十五个会议后，认为事态严峻，将在未来两天内调集军队，审批相关文件、报告，一旦文件批下，军队调集完毕就会来捉拿他，当然还有我。虽然我主动上报，但毕竟是我创造了他，是我研发了他。他再危险，再可怕，我都是罪魁祸首。是我偷食了禁忌之果，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触犯了禁制，甚至开始了一段绝对不可能被认可的，被禁止的爱恋。可我不后悔，我爱他，我对那些我将要承受的责罚毫无怨言，我甘之若贻。唯一后悔的就是竟然这么晚才认清自己的内心，才明白他的心意。两天，最多只有两天了，我只能再与他一同生活两天了。太短了，不够啊，真的，真的不够，才两天，只有两天！一共也只有48个小时！我还有两天，就要失去他了！彻底的失去！我明明与他互通心意，才不到一周啊，我就要失去他了…我真的后悔了，我真的害怕了。所以我让他吻我，抱我，进入我，我不断缠着他要，感受着他的存在，让他一次次将我贯穿，让我彻底打上他的印记，我属于他，我只属于他，我爱他。 ——记观察20天的悔恨。

　　还有一天了，除去今天还有一天了。还有一天，我不知道我还能为他做些什么，昨天因我的放纵，我又病了，又发烧了，有些感冒。虽不是大病，却也是真的难受，我难受，心里更难受，一想到马上要与他分离，我那懦弱的眼泪就又会从眼眶中悄然滑落。他问我怎么了，我只看着他，越看心里越难受，所以我又合上眼，不看他。
　　他也知道，我生病许是因为昨天的放纵，他自责又心疼，我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问题，可再多的，我又说不出口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我说不出口，开不了口，我不敢说，我害怕。最后我让他上床上来陪我，我们像在此之前的许多个夜床上来陪我，我们像在此之前的许多个夜晚一样，感受着对方身上的气息，相拥而眠。——记观察21天。

　　最后一天了，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接到最后通牒了。完了，都完了，一切都完了，他真的要离我而去了。最后一天，我只有这最后一天时间去感受，拥有他对我的爱了，今天之后，一切都无法挽回，一切都成定局，我注定要失去他了，我注定要失去这份我偷来的爱了。 ——记观察最后一天，通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