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我们”》姽醉

25、or

　　温屿从森林中穿过，她踏过溪流，穿过洼地，来到一片高草丛前。

　　温屿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被层层树影遮蔽，她只看到了一片漆黑的森林。

　　有人在她耳边说：你知道你是谁吗？

　　我是温屿。

　　温屿回答。

　　她转身走进了高草丛里，她伸手拨开前方的草叶，前路看不见，只能通过太阳辨别方位。

　　不，你不是温屿，你是██

　　不对，我是温屿。

　　她回答。

　　温屿拨开面前一片又一片的树叶，她听到有人喊她：“温屿！”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真正的温屿在属于她的家中。
　　你呢？
　　你回头看看，低头看看。

　　看看你的影子。

　　温屿停下脚步，她看着面前的高草丛，手放在草叶上。

　　“温屿！”

　　为什么不回头？

　　“温屿！”
　　“温屿！”

　　温屿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被狠狠拍了两下，她猛地眨了一下眼睛，一缕阳光照射而来，周围的草被砍倒，流出这片空地。
　　一滴泪无意识地从眼角滑落，她倒在地上，目光所及是一片蓝天。

　　索林喘着气，站在一旁。
　　温屿的目光向下看去，索林的手上提着一只绿色的，长手长脚的怪物。

　　“这是什么？”

　　索林将她拉起来，说：“食人怪。”
　　“啊？”
　　索林揉了揉眉心，说：“我也没想到…还能走吗？”

　　“可以。”

　　索林带头走在前面，温屿跟着她走，高高的高草丛被风吹起，两人被淹没在草丛中。

　　“为什么给我发那样的信息？”

　　温屿看着索林的背影，她看着她，突然想，她们真的很像。

　　“如果让你选择，温屿，你愿意成为人类，还是怪物？”
　　“一定要选择？我不能or？”

　　索林听懂了，她笑了。

　　“如果可以，我也想选or。”

　　温屿听到索林说，于是问她：“你选了什么？”

　　索林很直接地告诉她：“人类。”

　　温屿不解：“为什么？”

　　索林的脚步没有一丝迟疑，她往前走着，说：“因为我的姐姐们，都选择成为人类。”

　　索林呼出一口气，她说：“我没有过多思考，在选择来临的时候，为了我自己，我做出了这个决定。”

　　“我们不想逼你现在就做出选择，温屿。”

　　“但我们也别无选择。”

　　温屿停下脚步，她站在原地，四周是高过人头的草丛，她们穿行在其间，高草要将她们淹没。

　　温屿突然不知道自己要去那里了。
　　她看着地上的影子，她知道里面有一个怪物。
　　我是谁？

　　她问自己。
　　她给不出自己答案。

　　“我是什么？”她询问这里唯一的同类。

　　太阳偏西，高草遮蔽了阳光，阴影打落在她的身上。
　　背后的草丛被风吹动，无数的阴影缠绕在一起，如同潜伏的怪物。

　　索林听到停下的脚步，她回头看向温屿，两张相似的面容是不同的表情。

　　温屿站在原地，看着前面的身影，然后快速冲过去，一把将索林拉住，两人脚下的土壤突然松动，两人滚下了缓坡。

　　温屿骑在索林身上，她听到自己冷静地质问：“我是什么？”

　　“我以为我是普通人，可以平凡度过一生，或许快乐，或许不快乐。”
　　“结果我‘穿越’了，你们出现了，你，你们，就连我自己都在告诉我，我们是一样的，我们应该是彼此信任的。但我连我是什么都不清楚，不知道。”
　　“我在逃避，我在避免任何可能毁掉我生活的东西。”

　　“索林，我为什么会从这里醒来……”

　　温屿说完这句话，突然意识到什么，她看着身下的索林，然后缓缓起身。

　　索林坐起来，看了一眼温屿，然后抬头看向天空。
　　“今天是23号，也是你醒来的第23天。”

　　索林站起身，伸手拉起温屿，告诉她：“别害怕，这是正常的，我们都彼此迷茫过，愤怒过，然后平静下来，我们都做出了选择。”

　　“现在，到你了。”

　　“到我了？”

　　索林说：“我是在你前面醒来的，温屿，我也醒来没多久，我没有经历过克拉伦斯的动荡年代，也没有经历过莉莉安娜的混乱年代，也不像律一样，经历一切后，选择将自己关闭在一片空白的世界里面。”
　　“我醒来的时候，基地已经建成，围墙已经立起，一切都已经走上正轨，人们大力发展科技，挖掘过去的遗产，一切的生活好像是那么的充满希望。”

　　“然后，过剩的产能滋生了欲望，当人们不再向着那唯一的目标前进的时候，就是灾难降临的时候。”

　　［“那是什么？”
　　“伯特，这绝对不是这个星球上，在此之前存在的任意一种生物！”
　　“我们会被书写在历史书上！伯特！这是历史性的发现！”
　　“我或许应该尝试其他方法。”］

　　*
　　温屿被索林牵着手，她在前面引路。

　　“你不一样，你是我们之间最接近原初之人，你完好地没有一丝污染。”

　　“什么意思？”

　　“看天空，温屿，星星坠落下来了。”

　　温屿眼前的世界扭曲，她似乎穿过一层薄膜，然后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一棵巨大的榕树遮天蔽日伸展着祂的枝丫。

　　温屿感觉手上有些黏腻，一股腥甜的味道萦绕在鼻尖。
　　她转头看向身旁，瞳孔紧缩。
　　一个粉色黏液堆积而成的‘人’形，堆积的粉色黏液伸出的一只细长的触肢，正被温屿握在手中。
　　温屿没有松开，她对着祂喊道。

　　“索林？”

　　粉色黏液转头看过来，如果那是祂的头，温屿看见祂似乎笑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能回来了。］

　　腥甜的气味充斥在这片空间内，温屿动了动自己的手，她感觉自己的全身都是僵硬的，抬起手臂，能够听到骨肉交错的声音…

　　“为什么来不及了？”

　　［啊，因为她将目光看向了你。］

　　“她是谁？”

　　［风禾。］

　　温屿知道这个名字，就在前不久，那条信息告诉她，风禾来了。
　　而在终端里面，风禾的名字也出现在各个板块中。
　　有人说她是不死的魔鬼，有人说她是基地最不可缺的领导者，有人夸赞她，也有人咒骂她，有人爱她，有人恨她…

　　［曾经她也看向过我，不过我跑掉了，那可真是个可怕的人，我们想再瞒着你，想藏着你，哎，我们早该想到的，这是她的城市。］

　　这就是为什么她们所有人的态度瞬间转变。

　　“那你们就不应该放我进城，不应该让我去莉莉安娜的平安之家。”

　　［这是我们的疏忽，这是我们的错误。］
　　［星星坠落了，亲爱的，你要抬眼看看吗？］

　　*
　　“星星坠落了，抬头快看，克拉伦斯！”
　　黑发的女孩指着天空，她兴奋地说：“哇！真像一只眼睛，克拉伦斯，你看见了吗？”
　　蹲在墙壁上的短发女子说：“她看见了，小禾，你把她静音了。”

　　旁边的屏幕的正中央，漆黑的影子一动不动，影子的边缘，如同毛絮的黑色物质如同羽毛掉落，然后消失。

　　“哦哦哦！瞧我。欧尼斯，我的餐包呢？”
　　“哎…在你手边。”

　　*

　　我好像看见了什么。

　　温屿缓缓地想着，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肢体，自己像一团云朵飘浮着，眼前似乎还有一闪而过的画面。

　　那是谁的记忆？

　　温屿昏昏沉沉地思考，然后眼前一片光亮，她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打到了。
　　然后，湿润的，温暖的颗粒掉落在她的身上。
　　她感觉到了温暖的触肢抚摸了她。
　　然后，有人拿走了她的一部分。

　　温屿感觉自己一沉，她变成了一个洋娃娃。
　　娃娃破破烂烂，虫子爬过她的身体，然后开始鸣叫。
　　树叶飒飒作响，日月轮转，一只手捡起了娃娃。

　　然后，是不断响起的呓语，声音清脆的颂词。

　　“你好，我们的妹妹。”
　　“你好，我们的家人。”
　　“你好…你好……”

　　*

　　哭嚎的声音从坑底传来，周围是细细碎碎的声音。
　　黑云遮蔽天空，冰冷的风吹入山底，一声又一声怪异的声音响起。
　　像是发不出声音的人，费力地扯着喉咙，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
　　欧尼斯站在边缘，她看着坑底崩溃哭泣，到现在没有动静的人，她说：“小禾，我们该走了。”
　　坑底没有回应。
　　“小禾？”
　　欧尼斯站在边缘，思考该从哪里下去。

　　“我把她吃掉，她会活过来吗？”

　　欧尼斯停下了动作，她以为自己幻听了，不可置信说：“什么？”

　　“我吃掉她，她就会活过来，对吧。”

　　*

　　温屿看见那个年轻人的脸上出现不可置信的恐惧，她往后退了一步，但没有逃跑。
　　她们的嘴一张一合，声音渐渐与她远去。

　　温屿眼前一阵白光乍现，她听到了风声，树叶飒飒作响的声音。
　　她看到了叶子，一片又一片的叶子。

　　“我好看吗？”

　　温屿坐起来，左右看了看。

　　“我在你身后，小孩。”

　　温屿回头，她只看见一堵树墙。

　　温屿站起来，疑惑地盯着树干看。
　　“你在说话？”

　　“不然还会是谁呢？”榕树说。